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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譁变

    平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目光从成基命脸上缓缓扫到周延儒,再到钱士升、何吾騶。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垂下眼帘。
    “朕问你们,该怎么办?”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成基命沉默片刻,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当分两步走。”
    朱由检看著他。
    “哪两步?”
    “第一步,查实。陈僉宪方才所列数字,虽出自各部档案,但毕竟只是他一人核查的结果。”
    “朝廷法度,三法司会审方可定案。”
    “臣建议,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联合核查组,將陈僉宪所查之事逐一覆核。若属实,再行第二步。”
    成基命顿了顿。
    “第二步,处置。查实之后,该杀的杀,该罢的罢,该追的追。杀一批贪官,抄一批家產,震慑宵小,以儆效尤。”
    他说完,微微躬身,退回原位。
    朱由检没有说话。
    周延儒看出皇帝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他想了想,也往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元辅所言极是。杀人是最快的办法。这些人贪了军费,吃空额,喝兵血,按《大明律》皆当斩。杀一批,朝野震动,往后的人就不敢了。”
    他说得很顺,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钱士升也跟著点头。
    “周阁老说得是。歷来整顿吏治,无非就是查、杀两字。查清楚了,杀乾净了,自然就清明了。”
    朱由检忽然开口。
    “杀乾净了?”
    他看著钱士升。
    “钱阁老,你说说,怎么才算杀乾净?杀多少算乾净?”
    钱士升一愣。
    朱由检没等他回答,转向成基命。
    “成先生,你说该杀的杀。朕问你,这个『该杀』的名单,有多长?从兵部到户部,从漕运到州县,从总兵到游击,这些人里,多少该杀?”
    成基命没有立刻回答。
    朱由检替他算了。
    “陈志远刚才说,九边各镇空额平均两成三。两成三的空额,得有多少將领在吃?一镇总兵、副將、参將、游击、守备、千总,层层都有份。九边加起来,该杀多少武官?”
    他顿了顿。
    “转运环节截留三到四成。漕运衙门、沿途州县、押运官员,这些人里,又该杀多少文官?”
    他看著成基命。
    “成先生,你给朕算算,杀完这些人,九边还剩下几个將领?六部还剩下几个郎中?”
    成基命低著头,没有说话。
    周延儒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不满这个回答。
    不是杀人不对,是杀不过来。
    真要按《大明律》一条条追究,从崇禎元年到现在,但凡经手过军费的,有一个算一个,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兵部、户部、工部、漕运、州县、边镇……
    从上到下,几万人不止。
    杀得完吗?
    杀不完。
    杀不完,就不能这么杀。
    周延儒想通这一点,后背开始冒汗。
    成基命当然也想通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陛下圣明。臣考虑不周。”
    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陈志远刚才用的那张物价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杀人不是不行。”他背对著群臣,声音低了些。
    “但杀了之后呢?新去的人,就不会按原来的规矩来?”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成基命愣住了。
    周延儒愣住了。
    钱士升、何吾騶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困惑。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去的人当然会按原来的规矩来。
    这是官场的铁律,谁不知道?
    可皇帝为什么问这个?
    难道他觉得,杀人之后,换个新人,就能把规矩改了?
    这不可能。
    成基命想开口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延儒脑子转得快,但此刻也卡住了。
    杀人是最快的办法,这是朝野共识。
    出了问题,杀一批人,事情就过去了。
    上上下下都能接受。
    可现在皇帝对这个办法不满意。
    那他想要什么?
    周延儒试探著问。
    “陛下的意思是……不杀人?”
    朱由检转过身。
    “杀。该杀的杀。但朕说的不是这个。”
    他走回御座,坐下。
    “朕问你,这件事,要不要让朝野都知道?”
    成基命又是一愣。
    周延儒脱口而出。
    “陛下,这怎么行?”
    朱由检看著他。
    “怎么不行?”
    周延儒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躬身。
    “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此事若让朝野皆知,恐怕会引发动盪。”
    朱由检盯著他。
    “什么动盪?”
    周延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什么动盪?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朝廷的军费被贪了六十八万两,边关將士饿著肚子打仗,银子全进了官员將领的腰包。
    这事要是传出去,百姓怎么想?
    读书人怎么想?
    边关將士怎么想?
    百姓会说,朝廷就是一群蛀虫。
    读书人会想,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边关將士更不用说,本来就欠餉,知道上头剋扣了这么多,不譁变才怪。
    可这些话,能当著皇帝的面说吗?
    周延儒卡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吾騶替他解了围。
    “陛下,周阁老的意思是,此事若让朝野皆知,恐伤朝廷威信。”
    “百姓愚昧,未必懂得其中原委,只会觉得朝廷腐败无能。”
    “边关將士本就困苦,若知道餉银被剋扣至此,难免心生怨望,甚至……甚至有譁变之虞。”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朱由检听完,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你说。”
    陈志远往前一步。
    “臣以为,何阁老所言,確有道理。公开此事,確实有风险。但臣也以为,这个风险,可以控制。”
    周延儒问。
    “怎么控制?”
    陈志远看著他。
    “公开的方式,公开的范围,公开之后做什么,这三件事做好了,风险就能控制住。”
    周延儒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朱由检。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公开此事,目的是什么?”
    朱由检看著他,没有回答。
    陈志远等了一会儿,见皇帝不开口,自己继续说。
    “臣揣测圣意,陛下想公开,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整顿军费,要追查到底,要改规矩。”
    他顿了顿。
    “如果是这个目的,那公开就是必要的。”
    “因为不公开,就永远是在暗处。在暗处查,在暗处杀,在暗处换人。”
    “换完一批,新来的还是老样子。”
    “因为规矩没变,监督没变,利益没变。”
    成基命忍不住了。
    “陈僉宪,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懂。但公开的风险,你想过没有?万一边军譁变,谁来担责?”
    陈志远看著他。
    “成阁老,边军为什么会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