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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语惊四座!

    赵佶的眉头深深蹙起,脸上那惯有的慵懒与不耐瞬间被错愕与一丝不悦取代。
    他当然知道突如其来的发难针对的是谁。
    蔡攸的才华,他正欣赏得紧,尤其是那等清新脱俗、直击心灵的词句,让他引为知音。
    至於经史实学?
    赵佶自己对此也没有多深的执著和考究,在他看来,蔡攸能有那般惊才绝艷的文思,已是难得,何须再以此等刻板方式当眾考较,折辱斯文?
    这陈瓘,未免太过迂腐苛刻!
    他心中不豫,正欲开口,打算以蔡攸新入经筵,尚需熟悉、今日已论毕,此事容后再议之类的理由,將此事轻轻带过,既维护了蔡攸的顏面,也结束这令人不快的局面。
    然而,未等赵佶出声,右班中又一人出列,正是与陈瓘素有交谊、以耿直著称的邹浩。
    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陈承旨所言,虽言辞激切,然拳拳之心,皆为经筵体统、朝廷名器计。
    蔡学士以词章显,蒙恩侍讲,此陛下破格用才之德。
    然既列讲席,辅弼圣学,则其学问根柢,关乎导引之正、启沃之实,非同小可。
    陈承所请,令蔡学士就方才圣问或经义略陈己见,非为刁难,实乃期许,亦合经筵諮询本意。
    若蔡学士果有实学,正可藉此彰明,使天下士子知陛下识拔之明,蔡学士非徒以文采见长。
    若其谦逊未言,亦可令其知所勉励。伏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说得比陈瓘委婉,却更狠。
    他直接堵住了赵佶的嘴巴,將问题直接提升到了关乎皇帝的识人之明和蔡攸自身是否名副其实的高度。
    这是逼著蔡攸必须接招!
    紧接著,又有两三位官员,也相继出列附议,言语间或直接或含蓄,都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蔡攸既然得了这个位置,就该亮亮真本事,光会写词可不行。
    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不喜政事繁杂,但並非愚蠢。
    此刻殿內气氛已然被挑起,若强行压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偏袒过甚,更坐实蔡攸幸进无实学的嫌疑,於蔡攸日后立足经筵、乃至在朝堂发展都极为不利。
    他心中恼怒陈瓘等人多事,却也不得不承认,今天这招不接是不行了。
    他的目光不由投向蔡攸,带著几分担忧与探询。
    此刻的蔡攸,確实有一瞬间的懵然。
    他今日抱的是见习观摩的心態而来,宽袍大袖之下甚至有些鬆弛,哪里料到会有这样一出直指核心的突然袭击?
    陈瓘这老儿,当真是阴魂不散,咬住不放!
    但最初的错愕与本能的一丝慌乱,只是片刻便被一股一股昂扬的斗志所取代!
    蔡攸心里十分清楚,眼前已不是诗词唱和你好我好的风雅场,而是关乎他政治生命和个人名誉的生死擂台。
    退?
    无处可退!
    必须迎战!
    而且要贏得漂亮!
    电光石火之间,蔡攸脑中思绪飞转。
    陈瓘的问题核心,是质疑他有无经史实学,能否阐发治国修身大道。
    对於《尚书·洪范》的具体章句训詁,他自然不如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
    但是……他听到了刚才老学士的讲解,理解了“皇极”和“五事”的基本概念。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不具备的——跨越千年的歷史视野、经过提炼的哲学思辨、以及后世无数贤哲对类似命题的深刻探討。
    知识的具体细节或有欠缺,但思想的深度、看问题的角度、阐发义理的逻辑,他自信可以別开生面!
    在赵佶担忧的目光和满殿或期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蔡攸缓缓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平静且从容的向御座上的赵佶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陈瓘及刚才附议的几位大臣,也执礼甚恭。
    “陈公及诸位前辈垂询,攸本末学后进,惶恐之至。”
    蔡攸开口,声音清朗平稳,丝毫听不出紧张。
    “陛下超擢之恩,攸日夜惕厉,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
    今日得列经筵,恭聆至道,已是受益匪浅。
    陈公所言甚是,侍讲之职,重在对圣学精义有所阐发,以裨益圣听。
    攸虽愚钝,敢不竭诚以对,就方才圣问及陈公所及,略陈管窥之见,以求教於陛下及诸位鸿儒。”
    他这番开场,態度谦逊,礼数周全,既回应了陈瓘的质疑,也给了赵佶台阶下,更表明了自己愿意接受考核的坦然姿態。
    仅此一言,便让殿內许多原本担心他会失措或强辩的人,纷纷点头,此子其他的不说,至少气度上,不落下风!
    赵佶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点了点头:“蔡卿但讲无妨。”
    蔡攸略一沉吟,目光澄澈,开始阐述。
    他並未纠缠於《洪范》文本的具体训詁考证——那是他的弱项,而是紧扣“皇极之道”和“五事自省”的核心精神,结合自己后世的认知进行发挥。
    “陛下垂问皇极之道於吏治,攸窃以为,皇极者,大中至正,犹天之道,无私覆,无私载。
    其於吏治,首要者,不在繁刑重典,而在立中正之准绳,明至公之赏罚。
    譬如衡器,必先自身至准,而后可量万物。
    朝廷设官分职,首重遴选之中正——不以门第亲疏为界,而以德才实务为凭;
    次重考课之至公——明察功过,信赏必罚,使贤者进,不肖者退。
    如此,则吏治自成清流,如百川归海,各循其道。
    若准绳偏私,赏罚淆乱,则如衡器失准,虽欲量物,徒增纷扰。
    故《洪范》皇极之义,於吏治而言,实乃定规矩、树標杆、立公心之根本。”
    这番论述,將抽象的皇极概念,具体化为吏治中选拔標准和考核赏罚的公正性原则,立意明確,逻辑清晰,且暗含了对当时某种程度上存在的用人唯亲、赏罚不明现象的批评,既有经典依据,又有现实关照。
    接著,他转向五事自省。
    “至於五事——貌、言、视、听、思,陛下以之自省,圣心可鑑。
    然攸以为,此五者非独人君当省,实为天下士人修身、为官、治事之共通镜鉴。”
    他逐一分说,却注入了新的视角:“貌非仅容止恭谦,更在於诚於中而形於外,內心无偽,形貌自然庄敬;
    言贵在信与达,言必由衷,辞能达意,不尚空谈虚饰;
    视当明辨是非,洞察幽微,不为表象所惑,尤需视民如伤,察百姓之疾苦;
    听须广纳兼收,然亦需辨別忠奸,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塞忠諫之路,亦不纵谗慝之言;
    至于思,最为根本。思虑当深远,谋事当周详,更当思无邪,心存正道,不为私利所蔽。
    五事相辅相成,由外而內,復由內而外,乃成己成物之阶梯。
    陛下以此自省,是修帝王之德;
    百官士人以此自省,是礪臣子之节。
    若上下皆能於此五事反求诸己,则朝廷有清明之象,天下有向化之风。
    此或即《洪范》以五事属之敬用,而敬之一字,实乃贯穿皇极、贯穿五事、乃至贯穿修齐治平之总枢也。”
    蔡攸的阐述,並未引用大量生僻典故,也非逐字逐句解经,而是抓住核心概念,將其与修身、为官、治国的普遍道理相结合,进行逻辑推演和意义阐发。
    其中立中正之准绳、信赏必罚、诚於中形於外、视民如伤、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思无邪等提法,或精炼有力,或发人深省。
    虽部分思想古已有之,但经他如此系统串联、聚焦於皇极与五事框架下清晰道出,並特別强调其由內而外、反求诸己的实践性和敬的总领作用,却给人一种既根植经典、又豁然开朗的新颖之感。
    尤其是他將五事从君王专属推广至天下士人共通镜鉴,並点出视民如伤、兼听则明等具体指向,隱隱超越了单纯心性修养,包含了士大夫的社会责任与政治伦理,格局顿时开阔。
    殿內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