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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惺惺相惜!

    辰时三刻,官家赵佶驾临邇英阁。
    他头戴折上巾,身著赭黄常服在御座坐定。
    眾臣山呼礼拜,经筵正式开始。
    今日轮值的主讲侍读,是资深的翰林学士承旨某公。
    他主讲《尚书·洪范》中“皇极”一章,阐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之义。
    老学士学问渊博,引经据典,讲解深入浅出,声音抑扬顿挫,將儒家理想中的中庸至治之道阐述得清晰透彻。
    殿內眾臣,无论派系,皆凝神静听,不时微微頷首,显是被其学问折服。
    蔡攸一开始亦是津津有味的听著,但听著听著,注意力便有些不太集中了,眼神往御座那边看去。
    然后蔡攸发现御座之上的赵佶,起初还能保持专注,但隨著老学士平稳而略显冗长的讲述持续,赵佶的眼睛也开始有些游移。
    他目光掠过殿內藻井的彩绘,扫过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最后落在自己指尖——仿佛在研究指甲的弧度是否堪入画。
    他强打著精神,维持著天子的威仪,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睏倦,还是被蔡攸给捕捉到了,蔡攸忍不住无声一笑,然后发现赵佶的眼神与他对上了,看到蔡攸的神情,赵佶微微一愣,然后亦是无声笑了起来。
    两人笑得心照不宣。
    ——学渣与学渣之间的惺惺相惜向来如此。
    主讲终於完毕,老学士躬身退回座次。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表示讚赏的轻咳与衣袍窸窣声。
    按照惯例,接下来是问政与諮询环节,官家可就所讲经义或当前朝政,向讲官或侍臣提出问题,眾人亦可有所陈奏。
    赵佶似乎也鬆了口气,略振精神,依照礼官提示,问了两个中规中矩的问题:
    一是“皇极之道,於今日吏治可有切要之处?”
    二是“《洪范》五事,貌言视听思,人君当何以自省?”
    问题提得不算深,甚至有些程式化。
    但这种范式的东西向来如此,除了当年神宗与王安石变法之时会有很多新意,大多数时候的经筵便是这般,虽然说乾货不少,但都是写老生常谈的东西。
    主讲老学士及另外两位被点名的侍讲官,依次出列,谨慎而稳妥地进行了回答,引述先贤教诲,结合时政略作发挥,皆是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的言论。
    殿內气氛平静,一切似乎都在沿著经筵既定的、略显沉闷的轨道运行。
    赵佶听著这些老生常谈,眼神又开始有些放空,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等待著这最后环节儘快结束,好回到他心爱的画院或后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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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官员也暗自放鬆下来,看来今日经筵又將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就在礼官即將宣布礼成,赵佶也微微欠身似要离座之际——
    “陛下!”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平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左班中,陈瓘手持笏板,已然离席出列,挺直了他那清癯而略显佝僂的身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有一些人顿时挑起了眉头,露出了兴奋之色。
    陈瓘的刚直与不识时务是出了名的,他此时出列,绝无好事!
    赵佶也是一愣,收回即將离座的身形,重新坐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与不耐,但还是开口道:“陈卿有何奏陈?”
    陈瓘抬起头,目光如电,並未直接回答赵佶,而是侧身,猛地將视线投向侍讲官员坐席的后排,那个穿著崭新徽猷阁待制服色、似乎正准备跟著眾人起身的年轻人身上。
    陈瓘道:“今日经筵,陛下垂询,讲官应答,皆闻大道。
    然臣有一惑,久积於心,不吐不快,敢请陛下及诸位同僚释疑。”
    他顿了顿,道:“徽猷阁待制、提举学制局蔡攸蔡学士,近日文名震动京华,士林传颂,誉为东坡第二。
    其词章之妙,臣等亦有所闻,可谓字字珠璣,篇篇锦绣。
    然则,文採风流,固是佳事。
    但既蒙陛下超擢,位列侍讲,出入经筵,辅弼圣学,则所重者,当不止於吟风弄月之才,更在於经史之实学、治国之正道、立身之根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蔡学士以词章显名,骤得清要。
    臣等俱是读圣贤书出身,深知学问如筑高台,非一夕可成。
    蔡学士往日於学问一道,声名不显。
    近日连篇佳作,虽则惊人,然臣斗胆请问——”
    陈瓘的目光死死锁住似乎有些错愕的蔡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蔡学士於此等倚马可待、顷刻成篇的绝世才情之外,於《诗》、《书》、《礼》、《易》、《春秋》之微言大义,可曾沉潜?
    於歷代治乱兴衰之鑑,可曾究心?
    於修齐治平之要道,可曾体悟?”
    “简而言之,”陈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目的,也是最大的杀招,“经筵之地,非文会比拼辞藻。
    蔡学士既为侍讲,便当有侍讲之实学!
    臣,陈瓘,敢请陛下,允蔡学士於此庄严之地,就方才陛下所问『皇极之道於吏治』、『五事自省』二题,或以《洪范》其他要义,或以圣学根本,阐述己见,以证其非徒以虚文幸进,实有辅弼陛下、启迪圣心之真才实学!
    也好让臣等,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陈瓘竟然选择在经筵即將结束之时,突然发难。
    而且矛头直指刚刚因文才获宠超擢的蔡攸!
    这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这是在最正式的场合,以最严厉的方式,要求蔡攸当场考试,检验其除了诗词之外的真实学问功底!
    若蔡攸应对不佳,甚至支吾难言,那么他连日来积累的赫赫文名,以及官家的超擢恩宠,都將瞬间变得尷尬无比,成为笑话!
    蔡京欲为其子打造的文化金身,恐怕是还没有正式成型,便要轰然倒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陈瓘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坐在后排、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年轻侍讲——蔡攸身上。
    赵佶也完全愣住了,他看看一脸决绝的陈瓘,又看看远处神色不明的蔡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能地不喜陈瓘这般咄咄逼人、破坏经筵和气的做派,但陈瓘所言,站在大义名分上,却又难以直接驳斥。
    经筵侍讲,確该有真才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