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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杨定爱女

    苻融自芳林苑辞出,沿著青石铺就的曲径缓步而行。
    午后斜阳透过梧桐枝叶,在他石青色襴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心中仍迴荡著方才与兄长的对谈,王曜的擢升、慕容氏的隱忧、诸子出镇的深意,桩桩件件皆系国运,需细细思量。
    行至苑门处,值守的小黄门躬身行礼,苻融略一点头,正欲举步往尚书台方向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叔父留步!”
    苻融驻足回首,但见苑门西侧那株老槐下,转出两道窈窕身影。
    当先一人穿著鹅黄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裙裾以金线绣著缠枝牡丹纹,正是易阳公主苻锦。
    她面庞尚存稚气,一双杏眼灵动非常,此刻正提著裙摆小跑而来,发间那对赤金蝴蝶簪的细链隨著步伐叮噹作响。
    她身后数步,舞阳公主苻宝款款跟隨。
    苻宝今日著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著深青色织锦带,长发綰作凌云髻,髻侧斜插一支白玉步摇。
    她步履从容,眉目间却隱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见苻融望来,唇角勉强漾开浅笑,敛衽行礼:
    “侄女见过叔父。”
    苻锦已跑到近前,一把挽住苻融手臂,仰脸笑道:
    “叔父走得这般急,若非我们来得巧,险些就错过了!”
    苻融失笑,伸手轻点她额头: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莽撞。不在宫中习字读书,跑到此处作甚?”
    “自然是寻叔父有事。”
    苻锦眨眨眼,目光瞟向身侧的苻宝,嘴角勾起狡黠弧度。
    “不过嘛……倒也不是我的事,是有人心里惦记著某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侄女只好代为出面嘍。”
    苻宝闻言,脸颊倏然飞红,嗔道:
    “锦儿休得胡说!”
    “我哪有胡说?”
    苻锦鬆开苻融,转身凑到苻宝身边,压低声音却恰能让苻融听见。
    “自春日起,是谁整日对著东面发呆?是谁几次三番让宫女去尚书台值房打听河南来的奏报?又是谁前几日听说叔父返京,就心心念念想来问……”
    “锦儿!”
    苻宝急得伸手要捂她的嘴,腕间白玉鐲与金釧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苻融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大半。
    他温声道:“宝儿可是要问王曜之事?”
    苻宝动作一顿,垂下眼睫,细密长睫在白皙面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侄女……侄女只是听闻河北战事初平,想著叔父曾途经成皋,或知悉些当地民情。王县令他……可还安好?”
    她说得委婉,耳根却已红透。
    苻锦在旁“噗嗤”笑出声:
    “阿姐你就別绕弯子了!叔父,实话说罢,她就是想知道王曜那小子近况如何!自他今春离京赴任,某人就茶饭不思的,前些日子成皋闹叛乱,更是急得寢食难安。今日听说叔父进宫,硬是被我拉来的!”
    “锦儿!”
    苻宝羞得几乎要跺脚,眼眶却微微泛红。
    苻融见状,心中轻嘆。
    他早知苻宝对王曜有意,去岁墨池和王曜避雨一事,宫中亦有风闻。
    然王曜已娶董氏女,且夫妻感情甚篤,这份情愫终究难有结果。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王曜在成皋一切安好。当地叛乱已平,他现下正率百姓抢种晚粮,重整县政,此子勤勉务实,颇有乃父之风。”
    苻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轻声问:
    “他……不曾受伤罢?”
    苻融想了想,只道:
    “不曾。”
    苻融温言道:“倒是立了些功劳,陛下已决意擢升他为河南太守,不日便有明旨下发。”
    “河南太守?”
    苻锦惊呼出声:“他才十九岁吧?这可真是少年得志了!姐姐你听见没?你惦记的那小子,如今可是两千石的大员了!”
    苻宝却未露喜色,反而蹙眉道:
    “他资歷尚浅,骤然擢升,恐招非议。且河南郡治就在洛阳,事务繁杂,又与四哥(苻暉)同城……”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
    “他性子刚直,昔日在太学便与四哥有隙,如今上下同城,只怕……”
    苻融心中暗赞苻宝思虑周全,面上却笑道:
    “你倒替他考虑得仔细。陛下既作此决断,自有深意。至於暉儿那边,陛下亦会有所吩咐,不必过於担忧。”
    苻锦却忽然想到什么,插嘴道:
    “对了叔父,我听说毛兴將军家那位秋晴姐姐,此番也跟著王曜去了成皋?还做了县尉?”
    苻融頷首:“秋晴弓马嫻熟,通晓军务,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时確是多有助力。”
    “嘖嘖。”
    苻锦转头看向苻宝,眼中满是戏謔:
    “阿姐你听听!人家毛姐姐多爽利,喜欢了便跟去,管他是否娶妻。哪像某些人,明明认识在先,偏生瞻前顾后,端著公主架子,结果呢?让个华阴来的董氏女半路杀出,抢了先机。如今倒好,连毛秋晴这般后来者都要居上了!”
    她说得兴起,却未察觉姐姐神色有异,兀自继续:
    “要我说,阿姐你就是太……”
    “锦儿。”
    苻融沉声打断,目光中带著告诫。
    苻锦这才扭头去看苻宝,见她面带浅笑,泪珠却似在眼眶中打转,顿时慌了神:
    “阿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著急!你別生气,我胡说的……”
    苻宝却轻轻摇头,抬手拭了拭眼角,竟绽开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悵惘,却无怨懟。
    她轻声道:“锦儿误会了,阿姐没有生气。”
    她转向苻融,眸光清亮如洗:
    “叔父,侄女今日来问,原也只是想知他是否平安。如今听说他安好,志向得以伸展,身边又有毛姐姐这般巾幗英雄襄助,侄女……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他的志向,从来都是澄清天下,造福百姓。如今能在河南一展抱负,是社稷之福。至於其他……原就是侄女妄念,不该有的。”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苻融却听出其中深藏的苦涩与克制。
    他心中感慨,温声道:
    “宝儿能如此想,甚好。”
    苻锦在旁愣了半晌,闻她这般言语,不禁跺脚道:
    “真不知是该夸你善良,还是该骂你傻!”
    她气鼓鼓转向苻融:
    “算了叔父,咱们也不用管她了!让她自个多愁善感去罢!”
    言罢竟真转身,沿著来路快步而去,鹅黄裙裾在暮色中扬起翩躚弧影。
    苻宝急唤:“锦儿!”
    回头向苻融歉然一笑:
    “叔父勿怪,锦儿年纪小,口无遮拦,侄女去追她。”
    苻融頷首:“去吧,好生说话,莫要爭执。”
    苻宝敛衽一礼,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月白色深衣广袖在晚风中拂动,如玉蝶掠影,渐行渐远。
    苻融立於原地,目送两位侄女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摇头轻嘆:
    “宝儿这孩子……真我苻氏之女也。”
    他整了整衣袖,举步往尚书台方向行去。
    还有许多公务待理,王曜的任命需儘快下发,张崇的调令亦要擬定……
    千头万绪,皆繫於此。
    .......
    长安城,尚冠里。
    博平侯府坐落在里巷深处,朱门高墙,兽首衔环。
    门楣上悬著的素帛虽已撤去,府內亦不闻丝竹之声,老侯爷杨安去岁病逝,如今虽过百日,府中仍守孝期,一切从简。
    时近申时二刻,府邸东侧一处独立院落却透著不同寻常的生气。
    这是駙马都尉杨定与安邑公主苻笙的居所,月前苻笙刚诞下一女,这几日正坐褥將满。
    院中植著几株石榴,此时花期已过,青涩小果缀满枝头。
    西厢廊下,杨定正抱著襁褓在阶前踱步。
    他今日未著武服,只一身淡青色交领裋褐,腰束革带,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半年未刮的鬍鬚蓄成了短髯,颇添几分粗豪气概。
    怀中婴孩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此刻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父亲。
    杨定低头逗弄,用胡茬轻蹭女儿脸颊,婴孩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瞧瞧,我家阿戟多结实!”
    杨定哈哈大笑,对侍立在旁的乳母道:
    “这才满月,手脚就这般有力,日后定是个骑射的好苗子!”
    乳母陪笑:“小娘子眉眼像駙马,鼻嘴却隨了公主,將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杨定越发得意,正欲再言,忽闻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女子笑语。
    他抬头望去,但见管事引著两位女子自月洞门进来。
    当先一人穿著海棠红交领窄袖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裙身以银线绣著折枝梅纹,正是王曜之妻董璇儿。
    她產后將养得宜,身段已恢復窈窕,面庞丰润莹白,发綰朝云髻,髻侧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珠翠轻摇,光彩照人。
    她身侧半步,柳筠儿一袭水绿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著鹅黄丝絛,长发鬆松綰作墮马髻,只簪一支白玉扁方。
    她已有两月身孕,小腹微隆,步履却依旧轻盈,眉眼间透著温婉干练的气韵。
    二人身后跟著四名婢女,各捧锦盒漆匣。
    杨定见状,忙迎上前笑道:
    “两位弟妹都来啦!快请进屋,笙儿正念叨你们呢。”
    董璇儿敛衽行礼,笑道:
    “杨世兄大喜!听闻小娘子前日满月,我与筠儿姐姐特来道贺,顺便看看公主。”
    她目光落向杨定怀中襁褓,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这就是小阿戟?快让我瞧瞧。”
    杨定小心翼翼將女儿递过。
    董璇儿接过婴孩,细细端详,赞道:
    “好俊的眉眼!这鼻子嘴巴,活脱脱就是公主的模样,杨世兄好福气。”
    柳筠儿也凑近来看,轻声道:
    “皮肤这般白嫩,日后不知要羡煞多少小娘子。”
    三人说笑著往正房走去。
    乳母上前欲接过婴孩,董璇儿却摆摆手:
    “我抱一会儿,公主呢?”
    “在里头榻上躺著呢,大夫说还要养几日才能下地。”
    杨定掀开竹帘,引二人入內,待她二人入內后,自己则迴转院里练剑。
    屋內窗明几净,北窗下置一张黑漆櫸木臥榻,榻上铺著青缎茵褥。
    苻笙半靠在隱囊上,穿著一身月白中衣,外罩浅碧色半臂。
    她產后略显清减,面庞少了往日红润,却添了几分柔婉。
    见二人进来,她眼中一亮,撑起身子:
    “璇儿、筠儿,你们可来了!”
    董璇儿忙上前按住她:
    “快躺著,莫要起来。”
    说著在榻边坐下,將怀中婴孩轻轻放入苻笙臂弯。
    “瞧瞧,阿戟想娘亲了。”
    苻笙低头看著女儿,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她轻抚婴孩脸颊,却轻嘆一声:
    “可惜是个女娃……”
    “女娃怎了?”
    董璇儿嗔道:“杨世兄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方才在院里抱著不肯撒手,直说日后要教阿戟骑射呢,公主你可別胡思乱想。”
    柳筠儿也在榻边绣墩坐下,温声道:
    “正是,公主身子康健,如今既开了怀,往后多要几个便是,下一个必是个大胖小子。”
    苻笙闻言,唇角终於漾开笑意:
    “你们就会哄我。”
    她抬眸看向柳筠儿:
    “倒是筠儿,你如今也有两个月了,可得仔细著。永业不在身边,凡事都要自己当心。”
    柳筠儿抚著小腹,柔声道:
    “劳公主惦记,他虽在蓝田,却也常遣人送东西回来。前日还托人带了安胎的药材,我一切都好。”
    此时婢女奉上饮子点心。
    董璇儿带来的锦盒也一一打开,里头是长命锁、金鐲、玉坠等贺礼,另有一匣上好的阿胶、当归等补品。
    苻笙连连道谢,让乳母收了。
    三人说笑一阵,苻笙忽然想起什么,对董璇儿道:
    “璇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家那位王县令,如今可是香餑餑,惦记的人不少。”
    董璇儿正拈著一块雕花蜜饵,闻言指尖微顿,面上笑容不变:
    “公主说的是毛家姐姐罢?她隨子卿赴任,我是知道的。毛姐姐武艺高强,性子爽利,有她在子曜身边护卫,我倒安心些。”
    “何止毛秋晴。”
    苻笙压低声音:“我那个异母妹妹宝儿,你可知晓?去岁王曜在太学时,二人便有过交集。前些日子我进宫请安,听宫女说她常打听河南来的消息……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董璇儿手中蜜饵轻轻落在碟中。
    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方抬眸笑道:
    “舞阳公主金枝玉叶,品性高洁,即便真有什么心思,也不过是少女情怀罢了。子卿他……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泛起波澜。
    想起父亲董迈几日前来信,再三叮嘱她王曜圣眷日隆,天王与阳平公皆对他青眼有加,前程不可限量。
    信中更是明言,让她得空务必去成皋与王曜小聚,夫妻长久分居,恐生隔阂,更易被他人趁虚而入……
    当时她只觉父亲多虑,如今听苻笙这番话,方知並非空穴来风,想来父亲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柳筠儿察言观色,温声打圆场:
    “璇儿说得是,王郎君的为人,咱们都清楚。他既娶了你,便会一心一意待你,那些有的没的,莫要往心里去。”
    苻笙也知说得过了,忙岔开话题:
    “罢了罢了,算我多嘴。说起来,还是你家王曜最好,学识人品样样出眾,哪像我家这位——”
    她朝窗外努努嘴:
    “几个月前河北叛乱,他就吵著要跟吕光將军去平叛,说什么『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幸得父王驳回了。如今整日抱著阿戟,嘴上说欢喜,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惦记著沙场呢。”
    柳筠儿闻言也笑:
    “公主可別这么说,永业那边才叫人头疼。前日来信,说在蓝田吃不好睡不好,县务繁剧,直嚷著不想当官了,要回长安。被阿翁(吕光)严词呵斥,才勉强挺到今日。我看他那样子,顶多干完今年,指不定明年就要弃官回来了。”
    二人说著,齐看向董璇儿,苻笙笑道:
    “还是璇儿命好,王曜稳重踏实,前途无量。”
    董璇儿却摇头苦笑:
    “二位姊姊莫要打趣我,子卿常与我说,论骑射武艺,他不如杨世兄;论交游广阔、爽朗热忱,他不如吕世兄。杨世兄忠勇,吕世兄率真,都是打著灯笼难寻的好郎君,哪有你们说得那般不堪?”
    她这话说得恳切,苻笙与柳筠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苻笙道:“就你会说话!罢了罢了,咱们谁也別说谁,各家的郎君,自有各家的好,也有各家的恼。”
    三人说笑间,乳母將阿戟抱去餵奶。
    苻笙精神不济,说了这会子话已露倦色。
    董璇儿与柳筠儿见状,便起身告辞。
    出了正房,暮色已笼住院落。
    杨定仍在院中练剑,见二人出来,拱手道:
    “多谢二位来看笙儿,她这几日心里闷,你们来了,她高兴许多。”
    董璇儿敛衽还礼:
    “杨世兄客气了,公主身子虚,还需好生將养,那些补品记得让厨下按时煎了服用。”
    柳筠儿也道:“公主若有需要,隨时遣人来说一声。”
    杨定连连称谢,亲自送二人至院门。
    临別时,董璇儿忽然驻足,转身道:
    “杨世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弟妹请说。”
    董璇儿斟酌言辞,轻声道:
    “公主方才说起,你心中仍惦念沙场。我知世兄壮志,然如今阿戟初生,公主產后体虚,正是需要夫君在身边的时候,况且……”
    她抬眼看向杨定:“老侯爷新丧,府中需有主心骨。有些事,想来陛下自有安排,或许不必急在一时。”
    杨定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郑重拱手:
    “多谢弟妹提点,杨某记下了。”
    董璇儿微微一笑,与柳筠儿告辞离去。
    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杨定独立院中,暮风拂过,石榴枝叶沙沙作响。
    他回头望了望透出灯光的正房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惯了弓刀,如今却要学著抱婴孩、理家事。
    正沉思间,屋內传来苻笙与乳母的轻语,隱约夹杂著婴孩咿呀之声。
    其声透过窗纱传来,融在渐浓的暮色里,竟让这沉寂一年多的侯府院落,生出几分久违的鲜活气。
    杨定听著,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摇头轻嘆,喃喃自语:
    “罢了……罢了……”
    转身走向厢房,脚步却比方才轻快许多。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笼罩庭院,將他的身影拉得长长。
    而屋內,女人们的笑语仍断续传来,如春溪潺潺,淌过这渐凉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