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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河南太守

    时光荏苒,已到七月中旬,长安宫城內的芳林苑却仍葆著几分晚夏的浓荫。
    苑中引渭水支流为曲池,池畔筑水榭三楹,飞檐挑角,碧瓦映日。
    榭周遍植梧桐、古槐,枝叶交叠成盖,將午后的暑气滤得疏淡。
    池中睡莲已残,唯余墨绿圆叶铺满水面,偶有金鳞跃波,漾开圈圈涟漪。
    水榭內,南北两面长窗尽开,垂著细竹帘。
    帘隙间漏进斑驳光影,在地墁的青砖上缓缓游移。
    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鈿长案,案上除笔砚外,只一尊青铜博山炉,炉內燃著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裊裊,与窗外荷风糅作一处。
    苻坚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袭黄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革带,带扣是寻常的铜质螭纹。
    他踞坐於案后东首的蒲团上,身形较数年前略显清减,面庞轮廓愈见分明,那双惯常含威的凤目此刻微垂,正凝神阅看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
    长发以乌木簪束於顶,簪首无饰,几缕霜色已悄然侵染鬢角。
    苻融坐在西首。他穿著石青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鸦青半臂,腰系青布带,全无饰物。
    较之数月前督师河北时,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尘倦色,然目光依旧温润明澈。
    此刻他双手拢於膝上,静静望著兄长阅卷,並不急於开口。
    除了侍立在榭外廊下的两名宦官,水榭內再无旁人。
    远处隱约传来宫苑深处修剪花木的窸窣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良久,苻坚合上文书,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眼看向苻融,声音沉厚:
    “此番调派,你以为如何?”
    他所问的,是半个月前刚刚颁下的几道重要任命:
    即长乐公苻丕、鉅鹿公苻睿、长水校尉王腾、抚军將军毛兴等各出镇要地为州牧、刺史之事。
    苻融略作沉吟,缓声道:
    “洛、重之乱,虽迅即平定,然宗室疏远者生异心,此风不可长。今陛下以诸子、亲信出镇要衝,配以国兵,外可御敌,內可安社稷,自是稳妥之策。尤其鄴城、洛阳、晋阳、蒲坂、枹罕五地,如五指张开,拱卫关中,纵一处有变,余处亦可呼应。陛下深谋远虑,臣弟嘆服。”
    他话说得周全,却未全然附和。
    苻坚听出弦外之音,眉梢微挑:
    “只是?”
    苻融微微一笑,双手从膝上抬起,虚按於案沿:
    “只是诸公子弟,年少者如鉅鹿公,刚猛有余而沉稳不足;年长者如长乐公,虽经战阵,然鄴城乃河北腹心,四夷杂处,鲜卑、乌桓余眾潜伏,非纯以武力可镇。更兼各配氐户三千,虽曰『中军』,实分本族精锐。时日短或无妨,若积年累月,恐诸镇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此古人所以有『强干弱枝』之诫也。”
    他说得委婉,苻坚却听懂了。
    这位胞弟是在提醒他,如今派亲儿子、心腹大將出镇,配给本族精兵,短期可保平安,但长久下去,这些手握重兵的方镇很可能形成新的割据势力,反过来威胁中央。
    苻坚默然片刻,伸手取过案头一盏已半温的茶水。
    那是煎好的老荫茶,汤色深褐,入口微苦。
    他啜了一口,放下陶盏,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梧桐影,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
    “汝之担忧,朕岂不知?然则,永嘉以来,天下分崩,非强枝无以御外侮。当年石赵、慕容燕,皆因宗室內斗、兵力內耗而亡。前车之覆,后车之鑑。我今使诸子各镇一方,正欲借骨肉之亲,成磐石之固,至於日后……”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盏壁:
    “朕常思汉武推恩之策,或可参酌。待天下混一,再徐徐收权於中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眼下,却不得不先顾眼前。”
    他里仍带出对“天下混一”的执念。
    苻融心中暗嘆,知兄长南征之志未熄,遂不再深论此节,转而道:
    “毛兴出镇枹罕,倒是妥当人选。他久在禁军,稳重练达,河州地接羌、匈奴、鲜卑,非宿將不能安。”
    提到毛兴,苻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那蛮子倒是生了一个好闺女,前番秋晴那丫头隨姜宇入蜀,作战英勇,此番又助力子卿定新安匪患,平成皋叛乱,朕听了不胜欢喜,待改日回来,朕定要好好赏赐於她。”
    话题自然引至王曜。
    苻融顺势道:“说起子卿,臣弟此番返京途中,曾在成皋盘桓一日,与他深谈。”
    “哦?”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关切:
    “他在成皋如何?”
    “勤勉务实,心繫民瘼。”
    苻融將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从王曜亲自下田抢种、整飭衙署,到那套“通商惠工”的详细方略——重整黄河渡口、復立冶锻工坊、设市令平准物价、以工代賑安抚流民,条分缕析,皆一一陈述。
    他语速平缓,却將王曜筹划之细致、考量之周全面面俱到地呈现出来。
    苻坚静静听著,手指在案上隨著苻融的敘述轻轻划动,仿佛在勾画成皋的码头、工坊、道路。
    待苻融说完,他良久不语,只盯著案面某处虚点,眼中光芒闪烁。
    忽然,他抬头看向苻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今日特意与朕说这些,可是要替他向张崇、乃至向暉儿討个方便,好让他在成皋放手施为?”
    苻融被点破心思,也不尷尬,坦然道:
    “陛下明察,子卿此策,確需郡府、州府协力。张崇持重守成,恐不愿多事;暉儿……与子卿旧日有些芥蒂。若无上官明確支持,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苻坚“呵”地笑了一声,靠回凭几,目光投向榭外池面。
    几片梧桐叶飘落水面,惊起浅浅波纹。
    他忽然道:“张崇此人……据闻便是他举荐的王曜由新安转任成皋,方才阴差阳错让子卿平定了成皋骚乱……也罢,朕便將他改任他处。”
    苻融闻言一怔,隱约猜到兄长意图,却不敢確信,只谨慎道:
    “张崇虽无大才,然歷年赋税、转运尚能办妥,且……”
    “且他深得暉儿信重,是也不是?”
    苻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辩的力道。
    “正因如此,更不宜久居河南腹地。兗州刺史彭超去岁淮南败绩,狱中自裁,其职悬缺已近八月,便让张崇去补这个缺罢。”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苻融心中却是一震。
    兗州经彭超丧师、境內动盪,民生凋敝,实是棘手的烂摊子,也不知那张崇去了能否胜任?
    更关键的是……
    “那张崇留下的河南太守一职?”
    苻融试探问道。
    苻坚转过脸,目光灼灼看向弟弟,一字一顿:
    “便由王曜接任。”
    饶是苻融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微微吸气。
    他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子卿才具,臣弟深知。然他出仕未满一年,新安、成皋两任县令,加起来不过半载。年未弱冠,便擢升两千石太守,恐……恐资歷太浅,招致物议。且少年骤贵,易生骄矜,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这话说得恳切,全是出於对王曜长远发展的考量。
    十九岁的太守,莫说在本朝,便是魏晋鼎盛时期也属罕见。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苻坚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追忆与慨嘆的神色:
    “资歷?朕十九岁登天王位,你十七岁便任中军將军,总督禁旅。如今子卿十九岁,做个太守,又待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忽而低沉下去,目光飘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过宫墙,望向那些已逝的身影:
    “去岁,博平侯杨安薨了。一个月前,邓羌也走了。苟萇如今臥病,太医署说……怕是也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收回目光,看向苻融,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愴与疲惫:
    “两年之间,三员大將,相继凋零。你我兄弟,眼看著也要奔五十的人了。永嘉之乱至今,甲子將周,天下分崩已近百年。朕常夜半惊醒,思及时光如箭,岁月不居,而混一大业未成,何其惶惧!”
    这番剖白,已超出寻常君臣奏对。
    苻融心中剧震,喉头微哽,低唤一声:
    “王兄……”
    苻坚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杨安、邓羌、苟萇,皆是朕心腹大將,隨朕披荆斩棘,开基立业。他们老了,故去了,是天地常理。然大秦不能老,不能故去。需得有新鲜血脉,继其志业。子卿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所展露的胆识、谋略、务实之心,让朕……让朕看到了丞相的影子。”
    他提到王猛,语气里充满复杂的追思与遗憾:
    “丞相去得太早,若他在,南征之事或另有筹划,不至有淮南之失。如今其子显露崢嶸,我又岂能不悉心栽培?资歷浅,便让他去歷练;年纪轻,正可培养成栋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待他磨礪数年,或许便是下一个能託付大事的景略。”
    这番话,已將他的心意说透。
    非止是为酬王猛之功,更是为国储才,为身后谋。
    苻融听懂了兄长深藏的焦虑与期许,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陛下苦心,臣弟明白了。只是……河南太守权重,且治所在洛阳,与暉儿同城。骤然拔擢,恐暉儿心中不快,反生齟齬。”
    苻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暉儿那里,我自有吩咐。他若连这点气量胸襟都没有,如何担得起都督六州的重任?”
    言罢,他语气稍缓:
    “况且,子卿那套『通商惠工』,正需一郡之地施展。成皋一县,格局太小。让他去做河南太守,放开手脚,把洛阳周边的渡口、工坊、商路一併整顿起来。搞好了,日后朕说不定还要亲去观摩观摩,看看这小子能弄出什么名堂。”
    这已是极高的期许与信任。
    苻融知兄长决心已定,遂不再劝諫,转而道:
    “既如此,臣弟当修书予子卿,嘱他戒骄戒躁,勤勉任事,莫负天恩。”
    苻坚頷首,神色稍霽。
    他重新端起陶盏,饮尽已凉的残茶,忽然想起一事:
    “你方才说,王曜提及新安匪患、成皋叛乱,背后似有慕容鲜卑的影子?”
    苻融正色道:“是,据子卿查探及战场俘获供词,新安匪首燕凤,疑似前燕宗室化名;成皋叛军中那名號称『飞豹』的鲜卑骑头领,战术精熟,其麾下精骑旗號器械皆类前燕旧制,突围后下落不明。子卿推测,恐有慕容遗族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今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任京兆尹,慕容德出守张掖,皆居显职。其族子弟、旧部散布朝野州郡者,为数不少。若彼等心怀故国,外联流寇,內结党羽,实为心腹之患,陛下……不可不防。”
    这是极其敏感的建言,牵涉对当前重臣的猜疑。
    苻融说完,便垂目静候兄长反应。
    苻坚却並未动怒,只將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望向池中残荷,目光深远,缓缓道:
    “慕容暐庸懦,慕容垂恭顺,慕容德勤勉,皆我亲眼所见。前燕仓促而亡,宗室流落者眾,其中不甘者沦为寇盗,也是常情。此等癣疥之疾,不足以大动干戈。”
    他转过头,看向苻融,语气转为告诫:
    “朕待慕容氏,推心置腹,授以高官,赐以婚媾。彼若负我,天下共弃之。融弟,为君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因一二流寇,便猜忌朝廷重臣,岂非自毁长城,寒了降附者之心?”
    苻融心中暗嘆,知兄长过於自信其“怀柔四海”之策,对潜在风险视而不见。
    他欲再言,苻坚已抬手止住:
    “自然,乱贼不可纵容。你传话给暉儿和王曜,让他们在中原多加留意,严查匪类,肃清道路。至於朝中诸慕容……朕自有分寸。”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融知不可再諫,只得躬身应诺:
    “臣弟领命。”
    时已过申,日影西斜,水榭內光影渐暗。
    而千里之外的成皋,王曜尚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已在方才那番对谈中,悄然转向一条更广阔却也更艰险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