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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初入成皋

    车马沿著巩县东行的官道,在七月下旬的晨光里不急不徐地走著。
    丁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田野间早粟已收毕,农人正在翻耕土地准备播种豆菽。
    道旁的村落大多屋舍简陋,土墙多有倾颓,偶见几处焦黑的梁木残骸,那是三月前战火留下的痕跡。
    然村口井台边已有妇人浣衣,孩童在晒场上追逐,炊烟自茅屋顶上升起,虽清贫,却已有了活气。
    “夫人请看。”
    王曜策马行至车旁,马鞭指向前方。
    “前面那道土垣,便是成皋西界。自界碑往东,道路便是我到任后命人整修过的。”
    丁綰顺著望去,果见前方百步处立著一截半人高的土垣,垣上插著一面褪色的青旗。
    车马越过土垣,脚下的路顿时不同,虽仍是黄土夯实,却平整许多,道旁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中不见杂草淤塞。
    更令她讶异的是,道旁每隔三十步便栽著一株槐树或柳树,虽是新栽,树干尚细,却已生出绿荫。
    树下偶有石墩,可供行人歇脚。
    “这些树……”丁綰轻声道。
    “是五月时发动百姓栽的。”
    王曜语气平淡:“成皋多风沙,栽树可固土。石墩本已有之,曜略加整顿罢了。”
    丁綰放下车帘,心中却起了波澜。
    她走过中原许多郡县,战乱后的地方往往数年难復元气。
    官吏要么忙於催科,要么不以为意,似这般於细微处见功夫的,实不多见。
    又行三四里,前方出现一座木製哨楼。
    楼高两丈,以粗松木搭建,顶上有遮雨棚。
    两名县兵持矛立於楼上,见车队前来,其中一人举起一面黄旗左右挥动。
    毛秋晴在前方勒马,也自鞍侧取出一面赤旗回应。
    哨楼上兵卒见状,收起黄旗,朝车队抱拳行礼。
    车队经过哨楼时,丁綰特意细看。
    那两名兵卒虽皮甲陈旧,却穿戴整齐,腰杆挺直,目光有神,不似寻常郡县兵那般萎靡。
    “这是西驛哨。”
    王曜解释道:“张卓之乱虽平,然余孽尤存,曜自县城东、西界共设五处哨楼,白日以旗语传讯,夜间举火。若有匪情,一炷香便可传至县衙。”
    丁綰点头:“县君思虑周详。”
    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帘问道:
    “这些哨兵,可是毛县尉整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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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微笑:“正是,毛县尉主抓操练。如今成皋县兵恢復到八百,虽不多,守护要害足矣。”
    车帘外,毛秋晴背影笔直,马尾辫在晨风中轻扬,並未回头。
    丁綰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叩。
    这个女子不简单,她暗想。能得王曜如此信任,能让那些兵卒服气,绝不只是因她是抚军將军的女儿。
    日头渐高时,前方地平线上现出成皋城墙的轮廓。
    那城墙並不高大,夯土为基,外包青砖,多处可见新补的痕跡。
    砖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
    西城门楼更是简陋,单檐歇山,瓦片残缺,檐角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
    然城门內外,却是一片井然景象。
    城门洞开,左右各有一队县兵持矛肃立。
    入城百姓在左侧排队,出城者在右侧,虽有老弱妇孺行动迟缓,却无推搡拥挤。
    两名书吏坐在城门旁的小棚下,查验货物、登记簿册,动作熟练。
    更让丁綰侧目的是城门內的街市。
    街道宽约三丈,青石板铺地。
    虽多有裂损,却打扫得乾净,不见垃圾畜粪。
    两侧店铺已开了七八成,酒旗、布招在风中摇曳。
    粮铺前有人量米,布庄前妇人选帛,铁匠铺里传出叮噹锤响。
    虽不如洛阳繁华,却透著扎实的生气。
    “县君回来啦!”
    街边有老者认出王曜,拱手行礼。
    王曜下马还礼:
    “刘老丈,今早豆种可领到了?”
    “领到了领到了!”
    老者连连点头:
    “户曹杨先生亲自发的,每人三升,还教了浸种的法子。县君大恩,小老儿……”
    “分內之事。”
    王曜温声打断,又问了问老者家中情形,这才上马继续前行。
    丁綰在车中静静看著。
    她能看出,那些百姓对王曜的敬意並非敷衍。
    那老者眼中是真切的感激,周遭行人望来的目光也多是友善,这在乱世中的官民之间,实属难得。
    车队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十字路口转向北行。
    这里的房屋明显齐整些,多是青砖灰瓦,门前有石阶。
    偶有马车经过,车帘后露出好奇的目光,那是城中富户或吏员家眷。
    又行一里,前方现出一片开阔地。
    地面以青砖铺就,中央立著一座石制日晷。
    北面是一座三进院落的衙署,黑漆大门,铜环鋥亮,门楣上悬著“成皋县衙”匾额,字是新漆的,在日光下泛著暗金。
    衙署东侧有一排廊房,似是吏舍;
    西侧则是马厩与车棚。
    此刻院中有十余名胥吏往来忙碌,见王曜归来,纷纷驻足行礼。
    “恭迎县君回衙!”
    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快步迎出,身著浅青色交领襴衫,头戴黑漆介幘,頜下微须,眼神明亮,正是户曹掾杨暉。
    他身后跟著耿毅、郭邈等几人,皆向王曜作揖行礼。
    王曜下马,对眾人略一頷首,然后对杨暉道:
    “勤声,这位是洛阳来的鲍夫人,要在成皋盘桓数日考察商事。夫人下榻处,你可已安排妥当?”
    杨暉目光飞快地扫过丁綰的马车,躬身应诺:
    “卑职明白,西跨院早已按县君吩咐收拾乾净,热水饭食,也已备妥。”
    丁綰此时已下车,朝杨暉微微頷首:
    “有劳杨户曹。”
    杨暉忙还礼:“夫人客气。”
    王曜又对郭邈、耿毅道:
    “鲍夫人考察期间,你二人各派两名得力人手,白日隨行护卫,夜间加强县衙巡守。”
    “诺!”
    二人齐声应道。
    说话间,衙署內又走出一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藕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长发綰作双环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怯生生的神色。
    她手中端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放著三碗饮子。
    “县君,毛县尉,还有这位夫人,请用些甘草汤解渴。”
    声音细细的,正是蘅娘。
    王曜接过一碗,对丁綰道:
    “这是……蘅娘,暂居衙中帮著料理些杂事。”
    丁綰接过饮子,目光在蘅娘和王曜的脸上停留一瞬,温和一笑:
    “多谢姑娘。”
    蘅娘脸微红,低头退到一旁。
    饮子是用甘草、薄荷叶煎成,盛在陶碗里,碗壁沁著凉意,显然是镇过的。
    丁綰尝了一口,甘甜中带著薄荷的清凉,一路暑气顿消。
    她心中暗忖:
    这女子看著柔弱,做事倒细心。
    王曜饮尽碗中汤水,对丁綰道:
    “夫人一路辛苦,今日先歇息。明日一早,我带夫人去看黄河渡口。”
    丁綰却道:“县君若不嫌叨扰,妾身想先看看县衙的图籍。关於渡口、工坊、道路的规划舆图,以及去岁、今岁的赋税簿册。”
    王曜微怔,隨即笑道:
    “夫人勤勉,既如此,勤声,待会儿將相关图籍送至西跨院书房。秋晴,你先陪鲍夫人过去,若有不明白处,代为解说。”
    毛秋晴点头:“好。”
    丁綰朝王曜敛衽一礼,隨毛秋晴往西跨院去了。
    杨暉望著她背影,低声道:
    “县君,这位鲍夫人……当真要投钱?”
    王曜望著西跨院月洞门,缓缓道:
    “我等但尽人事,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传虎子、李成来见我。渡口那边,该动工了。”
    .......
    西跨院原是前任县丞的居所,一进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中植著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倒也清幽。
    正房中间是厅堂,东间为臥室,西间闢作书房。
    丁綰入內时,书房已收拾停当: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书案。
    西墙边设一张櫸木方几,几上摆著茶具。
    没多时,两名书吏便捧来十数捲图籍、文书,一人將图籍置於案上;
    一人则將帐册文书置於东壁立著的两架竹製书架上。
    毛秋晴点亮铜灯,昏黄灯光照亮四壁。
    “鲍夫人请看,这些便是我等规划的图籍。”
    她指著案上最厚的一卷:
    “这是全县舆图,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皆在其上。”
    丁綰在书案后坐下,展开舆图。
    图是绢本,墨线勾勒,著色简淡。
    成皋地形一目了然:
    北临黄河,南依嵩山余脉,中部是平野,县城偏西,几条官道如血脉般辐射四方。
    图上用硃笔標出了三处渡口、五处矿点、七条要道整修段落,旁註小楷写著工程量、所需人工、物料估算。
    她细细看了半晌,抬头道:
    “这图绘得精细,可是县君亲笔?”
    毛秋晴摇头:“县君勘测,杨户曹绘图,匠户中有善画者著色。”
    丁綰頷首,又展开另一卷。
    这是黄河渡口的详图,五社津的地形、水深、水流速度皆以细线標註,甚至测了四季水位变化。
    图旁附有文字,详述建码头的步骤:
    先探河床地质,再下松木桩,桩间以竹篾编网,填石夯土,最后铺木板为桥面。
    每步所需人工、物料、工期,写得清清楚楚。
    她越看越心惊。
    这些规划,绝非纸上谈兵。
    河道深浅如何探?
    需雇善泅者几人,工钱几何?
    松木要多大尺寸,从何处採买,运费多少?
    夯土用何种工具,一日能夯多少方?
    桩基入土多深方能稳固?皆列得明明白白。
    她指著其中一行:
    “『桩长三丈,径八寸,入土丈五』,这是经验之谈,还是实测所得?”
    毛秋晴道:“县君请教过老船公,又命人於河岸试桩三日,方定下这个尺寸。桩短了不牢,长了费料,丈五最宜。”
    丁綰沉默。
    她经商十年,见过太多官吏的“规划”,要么空泛无物,要么不切实际。
    如这般每个数字都有来处、每项估算都经验证的,实是首见。
    她继续看下去。
    冶锻工坊的规划图更为复杂。
    铁官遗址在山谷中,图上山形地势、泉水流向、风向日照皆標得详细。
    哪里建高炉,哪里设工棚,哪里堆矿料,哪里排渣滓,甚至工坊与民居的距离、防火通道的宽度,都有考量。
    图旁附有物料单:
    青砖三万块,石灰五百石,铁砧二十座,风箱十具,煤两千斤……林林总总,列了三大页。
    丁綰抬眼看毛秋晴:
    “这些物料,县库能筹措多少?”
    毛秋晴如实道:
    “砖可自烧,石灰嵩山有產,铁砧需从滎阳购,风箱请匠人製作,煤……洛阳西山有煤窑,价钱尚可。”
    “钱从何来?”
    “县库现存钱二百三十贯,粟米四百石。若鲍夫人愿投一部分,其余可向郡府申请,或向本地富户借贷,或向你……请资。”
    丁綰不置可否,又翻开赋税簿册。
    去岁的数字触目惊心:
    全县在册户籍两千一百户,实存一千八百户;应纳田赋粟米五千石,实收三千八百石;户调绢帛两千匹,实收一千四百匹。
    簿册旁有硃批:
    逃户四百,因战乱、饥荒、苛政。
    今岁的簿册则薄得多。
    张卓之乱后,重新核户,只剩一千三百户;
    田赋全免,户调减半。
    旁批:休养生息,缓图恢復。
    她合上簿册,良久无言。
    毛秋晴见状,轻声道:
    “夫人若觉艰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县君说过,商事贵在两厢情愿,不可强求。”
    丁綰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浓,槐影婆娑,远处衙署正堂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毛县尉。”
    她背身问道:
    “你觉得王县君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怔了怔,缓缓道:
    “他……是个做事的人。”
    “只是做事?”
    “嗯。”
    毛秋晴语气肯定:
    “不谋私利,不沽名钓誉,就想让治下百姓有条活路。这样的人,我很少见。”
    丁綰转身,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你喜欢他,是吗?”
    毛秋晴猝不及防,脸颊腾地红了。
    她別过脸,按著刀柄的手指收紧,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问这个作甚?”
    “隨便问问。”
    丁綰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展开另一捲图,那是建市令的规划。
    “我只是想確认。”
    她声音平静:“值得我押上不少身家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你现在確认了?”
    “確认了一半。”
    丁綰抬眼,杏眸在灯下亮如寒星:
    “另一半,要等我看过实地,看过他如何待人接物,看过这成皋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潜力。”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可知我为何独身撑持丁、鲍两家產业?”
    毛秋晴摇头。
    “因为我父亲丁妃,当年就是太相信人,太讲义气,结果被人算计,家產几乎败尽。他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綰儿,经商如涉水,每一步都要探清深浅。情义可讲,但更要看实务,看契约,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丁綰手指抚过图上的墨线: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数目是不是真的,这些规划能不能落地。若都是真的,我便投;若是弄虚作假,所有誆骗,我转身就走。”
    毛秋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夫人早点歇息罢。”
    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是真是假,明日一看便知。”
    丁綰点头,目送毛秋晴离去。
    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就著灯光,一点一点细看。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时而起身踱步。
    窗外梆子响了三更,正堂的灯还亮著。
    她的灯也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