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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弘农迎謁

    三日后,弘农郡。
    日头过了午时,便显出几分毒辣来。
    自崤山南麓吹来的风裹挟著燥热,拂过驛道两侧的麦田。
    早粟已收毕,田里只剩短短茬子,在日光下泛著枯黄。
    道旁槐柳蔫蔫垂著叶子,蝉声嘶哑,一阵紧似一阵。
    弘农城东十里,澠池驛。
    这驛亭本是前朝旧制,三间青砖瓦舍,单檐悬山,灰瓦因年久失修而色沉。
    亭前立著一根木桿,杆顶悬著面褪了色的青旗,旗面绣著“澠池驛”三字,在热风中懒懒翻卷。
    亭外空地上,此刻却站了百来余人。
    当先一人正是弘农太守董迈。
    他今日穿著全套太守公服:
    头戴黑漆进贤冠,冠梁三道,以示太守之尊;
    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襴衫,外罩犀皮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银印青綬;
    脚蹬乌皮靴,靴面以金线绣著云纹。
    自去年七月擢升太守以来,董迈身形又丰腴了些。面庞圆润,下頜本就蓄著的短须修剪得更加齐整,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不时望向驛道东面,额间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他也顾不得擦拭。
    身后站著郡丞、郡尉、主簿、功曹等一干郡府属僚,皆著公服,屏息垂手。
    再往后是七八十名郡兵,持矛肃立,虽在烈日下,甲冑却穿戴得一丝不苟。
    “什么时辰了?”
    董迈第三次问道,声音里透著焦灼。
    身侧的主簿忙躬身:
    “回府君,刚过未时二刻。”
    “阳平公车驾自洛阳出发,算脚程也该到了……”
    董迈低声嘀咕,又转头对郡尉吩咐:
    “再派斥候往东探五里,莫错过了。”
    郡尉领命而去。
    董迈踱了几步,走到驛亭檐下阴凉处。
    亭內已收拾停当:
    正中摆著一张黑漆櫸木方案,案上置著几只陶碗、一壶饮子。
    饮子是晨起便煮好的甘草汤,盛在陶壶里,壶外裹著湿麻布,以保清凉。
    案旁放著两个蒲团,以新麦秆编成,边缘齐整。
    这些都是董迈亲自吩咐准备的。
    他知道苻融不喜奢华,故一切从简,只求洁净周到。
    郡丞凑近低声劝道:
    “府君且宽心,阳平公既传信说今日过境,必不会误,许是路上有些耽搁。”
    董迈“嗯”了一声,目光仍锁著东面驛道。
    可他又怎能不紧张?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区区一个县令,虽因查清王曜身世、搭上阳平公这条线,得蒙举荐擢升太守,然终究资歷尚浅。
    此番阳平公平定幽州十万叛军,携大功返京述职,途经弘农,正是他表现的机会。
    若接待得宜,在阳平公心中留下好印象,日后仕途便多一分倚仗,若稍有差池……
    董迈不敢深想,只觉后背汗出得更多,深青色襴衫的腋下已洇出两团深色。
    又等了约莫两刻,驛道东面终於扬起烟尘。
    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方才派出的斥候。
    那士卒勒马急停,翻身下拜:
    “稟府君,阳平公车驾距此已不足二里!”
    董迈精神一振,整了整冠服,深吸一口气,率眾走出驛亭,在道旁整队肃立。
    不多时,烟尘渐近。
    先见四骑开道,皆著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首长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著那杆赤旗,“秦阳平公融”五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车后又有三十余骑扈从,甲冑鲜明,队列严整。
    车驾行至驛亭前缓缓停下。
    董迈率眾躬身长揖:
    “下官弘农太守董迈,率郡府僚属,恭迎大都督车驾!”
    车帷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他仍是那副士子打扮,只是面上带著长途跋涉的倦色,眼中血丝隱约,然气度依旧温润从容。
    “董太守不必多礼。”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虚扶。
    董迈这才直身,脸上堆满笑容:
    “公侯一路辛劳,下官已备下饮子,请公侯入亭稍歇。”
    苻融看了看天色,又望望西面弘农城方向,略一沉吟:
    “也好,歇息片刻。”
    董迈大喜,侧身引路。
    眾人簇拥著苻融入亭。
    亭內阴凉,比外头暑气顿减。
    苻融在方案主位蒲团上坐下,董迈陪坐下手,其余属僚皆侍立亭外。
    僕役奉上陶碗,碗中甘草汤色清亮,碗壁凝著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清凉微甘的滋味入喉,舒了口气:
    “董太守费心了。”
    “不敢不敢。”
    董迈忙道:“公侯为国奔波,下官恨不能亲赴鄴城效力,如今只能在辖境略尽心意,已是惭愧。”
    苻融放下陶碗,目光扫过亭外肃立的郡府文武,温声道:
    “弘农郡去岁赋税如数完纳,今春转运军粮亦未延误,董太守治郡有方。”
    董迈心中如饮蜜浆,面上却愈发恭谨:
    “此皆赖公侯提携教诲,下官不过谨守本分,岂敢居功。”
    他顿了顿,见苻融神色缓和,趁机道:
    “公侯车马劳顿,不若入城歇息一晚?下官已命人打扫馆驛,略备薄宴,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苻融却摇头:“陛下催召甚急,不敢耽搁,在此歇息两刻,便要继续赶路。”
    董迈眼中闪过失望,却不敢再劝,只连声道:
    “公侯忠勤体国,下官感佩。”
    此时僕役又奉上几样瓜果:
    一盘洗净的甜瓜,瓜肉莹白;
    一碟桃脯,以蜜渍过,色泽金黄;
    另有一小瓮醢酱,佐以新蒸的麦饼。
    皆是寻常食物,却新鲜洁净。
    苻融拈了片桃脯,慢慢咀嚼。
    董迈在旁亲自执壶,为他添汤。
    沉默片刻,苻融忽然问道:
    “董太守在弘农已快一年,郡中情势如何?”
    董迈正色答道:
    “回公侯,弘农七县,去岁收成尚可,仓廩存粮够支半年。今春为支援河北平叛,调出粟米八千石,然未伤根本。眼下正值农閒,下官已命各县整修渠陂,以备秋种。只是……”
    他稍作迟疑:“崤山之中,近来有流民聚集,约数百之眾。下官已遣郡尉率兵巡防,严防其滋扰乡里。”
    苻融頷首:“流民宜抚不宜剿,可设粥棚济食,愿归乡者资遣,愿留者编入户籍,分与荒地耕种,一味弹压,恐生变故。”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董迈郑重应下,心中暗记。
    又閒谈几句郡务,苻融话锋一转:
    “前日我途经成皋,见了子卿。”
    董迈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小婿……在成皋可还安好?”
    “安好。”
    苻融微笑:“他率百姓抢种夏粮,亲自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用心。成皋经那张卓之乱,本已凋敝,如今街巷整洁,民气渐復,皆子卿之力也。”
    董迈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容掩不住:
    “小婿年轻,若无公侯提携指点,岂有今日?下官常对他说,公侯於我翁婿恩同再造,当竭力报效,以酬知遇。”
    他这话说得恳切,倒有七分真心。
    若非苻融举荐,他董迈何能由县令跃升太守?
    王曜若无苻融赏识,日后若想跃进,怕也非易於之事。
    苻融却摆摆手:
    “子卿之才,非我提携所能造就。他在太学时,我便留意。崇贤馆驳周虓、諫南征、论农政,皆见识超群。此番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更显军政之能,董太守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董迈连连称是,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想当初,当得悉王曜將长安令的美差让与徐嵩,自己则决意去新安赴任时,董迈还气了几日,直骂这小子迂阔、糊涂!
    可如今看来,在外歷练,祸兮福所倚,也不儘是坏事。
    二人之后又谈论了些弘农的风土人情,苻融见天色已不早,遂整衣起身:
    “时辰不早,本公也该启程了。”
    “公侯……”
    董迈忙跟著站起,眼中满是不舍。
    “至少再用些瓜果……”
    “够了。”
    苻融温声道:“董太守盛情,本公心领了,郡务繁重,你亦不必远送。”
    说罢举步出亭。
    董迈紧跟在后,心中急转。
    眼看苻融就要登车,他忽然朝身侧的主簿使了个眼色。
    主簿会意,悄悄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此时苻融已踏上踏凳,正要入车厢。
    董迈快步走到车旁护卫的队主面前——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目光精悍,身著皮甲,腰佩环首刀。
    “这位將军辛苦。”
    董迈笑容可掬,將锦囊塞进队主手中。
    队主一愣,触手便知囊中是金銖,分量不轻。
    他脸色微变,就要推辞:
    “董太守,这……”
    “將军莫要推辞。”
    董迈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公侯一路奔波,全赖將军与诸位弟兄护卫周全。这些许心意,不过是请弟兄们路上买碗水酒解渴,权当董某一点感激之情。”
    队主面露难色,握著锦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自然知道阳平公的做派,私收地方官馈赠乃是大忌。
    然董迈话说得这般圆融,又是弘农太守亲自所赠,若当场拒绝,未免太不给情面。
    董迈察言观色,又凑近半步,声音更低:
    “將军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董某別无他求,只盼將军一路好生伺候好公侯,保公侯平安返京,这便是对董某最大的感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队主只得將锦囊悄悄纳入怀中,脸上微红,低声道:
    “末將……谢董太守厚意,定当竭力护卫公侯。”
    董迈满意点头,这才退开两步。
    这一切苻融並未看见。
    他已入车厢坐定,透过掀起的帷幔,见董迈还在与护卫队主说话,心中瞭然,不由暗嘆。
    这董迈为人机巧,善於钻营,奉迎之术可谓炉火纯青。
    方才凉亭中那番话,看似恳切,实则句句都在表功示好。
    如今又私下打点护卫,无非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些好感。
    想起王曜那般刚直沉静、心怀苍生的性情,苻融不禁感慨:
    子卿那样的人物,怎会选了董迈这样的岳父?世间姻缘之事,当真奇妙难测。
    然转念一想,董迈虽俗,对王曜倒真是尽心尽力。
    查身世、促姻缘、如今又借自己的势替女婿铺路,也算是一片苦心。
    只是这等过分殷勤,让苻融有些无奈。
    他素来不喜这等钻营之风,然董迈毕竟是王曜岳父,又是自己举荐的太守,面子上总需过得去。
    正思量间,董迈已走到车前,深揖道:
    “公侯一路保重,若有需用弘农之处,只管传令,下官必竭尽全力。”
    苻融頷首:“董太守留步吧,郡中事务,还望勤勉。”
    “下官谨记。”董迈再揖。
    驭者挥鞭,车轮缓缓转动。
    三十余骑护卫簇拥车驾,沿著驛道向西而行。
    马蹄踏起淡淡烟尘,在午后的日光下如轻纱飘散。
    董迈立於驛亭前,目送车队远去。
    直到那杆赤旗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主簿凑上前,低声问:
    “府君,阳平公可还满意?”
    董迈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
    “公侯喝了饮子,用了瓜果,还夸了咱们郡务。更难得的是,他亲口称讚子卿,说子卿在成皋做得极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光:
    “你听见没?公侯说『子卿之才,非我提携所能造就』。这是多大的赏识!看来子卿的前程,远不止一县之令啊。”
    郡丞在旁笑道:“府君慧眼识珠,当初將令嬡许配给王县君,如今看来,真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董迈得意洋洋。
    他整了整冠服,转身朝眾人道:
    “回城,传令各县,加紧整修渠陂,秋种在即,不可懈怠。再有,崤山流民之事,依公侯所言,设粥棚济食,愿留者编户分田,此事郡尉亲自督办,要办得漂亮,莫负公侯期望。”
    眾人轰然应诺。
    董迈登上自己的马车,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驾驶向弘农城,軲轆声单调而平稳。
    他心中盘算著:
    苻融此番返京,必受重赏,自己这太守之位,算是坐稳了。
    王曜有阳平公赏识,又有军功在身,日后升迁指日可待。
    待日后自己回京,定要好生叮嘱璇儿,相夫教子,宽容大度,莫要因王曜身边那些女子而失了分寸……
    想到此处,董迈又有些心烦。
    他早听闻王曜和抚军將军毛兴的爱女,似乎关係匪浅,此番女婿外放,她还引兵隨侍左右。
    如今王曜远在成皋,璇儿独居长安,长久分居,终非好事。
    得找个机会,让璇儿去成皋探亲才是。
    车轮滚滚,弘农城楼渐近。
    日头偏西,將城墙影子拉得老长。
    董迈掀开车帘,望了望西面天际。
    那里云霞初染,一片瑰丽。
    他忽然想起方才苻融婉拒入城时的神色,那份虽疲惫却坚定的態度,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真正的敬意。
    这位阳平公,与他见过的所有贵戚都不同。
    不贪享乐,不慕虚华,勤於国事,体恤下情。
    难怪能得天王信重,总督关东,平定十万叛军。
    自己那些钻营心思,在这样的人面前,倒显得卑琐了。
    董迈摇了摇头,將这份自省压下。
    无论如何,今日迎接算是圆满。
    苻融对自己、对王曜的印象都很不错,这便是够了。
    至於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免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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