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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声名折兰烬·寒芜困心牢

    扬州的冬,湿冷入骨。
    陈府內宅,气氛比天气更凝滯几分。
    赵氏坐在正厅的暖榻上,手里攥著一条帕子。
    她对面的锦凳上,今晨请来的官媒孙娘子,正陪著尷尬的笑脸,眼神躲闪。
    “……夫人抬爱,原是小人的福分。只是,只是您说的那几户人家,近来家中確实……確实有些不便。”
    孙娘子搓著手,言辞闪烁,“李家公子忽染寒疾,需静养;王家太太说要回祖籍祭祖;周家……周家老太太发了话,说孙子年岁还小,不急著相看……”
    “孙娘子,”
    赵氏打断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我打交道也不是头一回了。前些日子托你时,李家太太还夸我们兰儿模样好,王家也透了口风,怎的忽然间就都『不便』了?便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你与我说句实话,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她语气放得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坚持,目光紧紧锁著孙娘子。
    孙娘子额角见了薄汗,眼神游移,最后嘆了口气,起身福了一福:“夫人恕罪,这……这事儿,小人实在不好多说。夫人若是真想弄个明白,不妨……不妨打发人,去外头茶楼酒肆,打听打听……贵府小姐近日的『行事』。”
    她將“行事”二字咬得略重,说完便如蒙大赦般,匆匆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府。
    赵氏僵坐在那里,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
    她猛地站起身:“张嬤嬤!”
    一直候在门外的贴身嬤嬤立刻应声进来。
    “你亲自去,悄悄到外头去打听!”赵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拘是哪里,务必给我问清楚,小姐近来到底有什么事,传到了外人耳朵里!”
    张嬤嬤面色一凛,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等待的时辰格外难熬。
    赵氏坐立不安,一会儿想著或许是女儿在哪个诗会上言辞不当,一会儿又怕是下人在外头惹了是非牵连了名声。
    她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凋零的冬日景致,心头那团疑云越聚越浓,沉甸甸地压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嬤嬤才匆匆回来,髮髻微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是一片惶急惨白。
    她屏退了左右小丫鬟,急步走到赵氏跟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了起来。
    赵氏起初是疑惑,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骇然的苍白,嘴唇哆嗦著,几乎站不稳,被张嬤嬤连忙扶住。
    “绸缎庄……当眾动手……殴打孤女……表小姐……”她喃喃重复著几个字眼,每一个都像冰锥扎进心窝,“还有……还有之前送醒酒汤的事……也、也传出去了?”
    她抓住张嬤嬤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话……传得有多广?那些夫人府上,都知道了?”
    张嬤嬤艰难地点点头,低声道:“老奴装作採买,去了两处茶楼,又寻了个在好几家府里帮过工的旧相识问了……话头,话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都说小姐骄纵成性,连寄居府中的孤弱表亲都容不下,当街掌摑,言语刻薄……还说,还说小姐对萧大人……有意攀附,行事不够矜持……如今,扬州城里有些体面的人家,怕是……怕是都听了一耳朵。”
    “完了……”赵氏腿一软,跌坐在榻上,眼前一阵发黑。
    女子闺誉重於性命,这等“骄纵善妒”、“行为失检”的名声一旦沾上,便如白帛染墨,再难洗净!
    难怪,难怪那些媒人推三阻四,那些夫人避之不及!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仪態,扶著张嬤嬤的手就往外走:“去兰儿的院子!”
    陈芷兰的院子里,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与她此刻烦躁的心境截然相反。
    她正对著丫鬟发脾气,嫌新送来的绒花顏色俗气。
    见母亲突然闯入,脸色难看至极,不由得一愣。
    “母亲?您怎么来了?”
    赵氏挥手让所有下人退出去,关上门,走到女儿面前,死死盯著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兰儿,你跟我说实话!前几日,你是不是在锦绣绸缎庄,遇见了苏云朝?还……还跟她动了手?”
    陈芷兰脸色一变,隨即怒火上涌:“母亲也听说了?是不是那个贱人恶人先告状,跑到您跟前搬弄是非了?”
    她胸口起伏,那日的难堪和愤怒再次席捲而来,“是!我是打了她!可您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不过是我家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吃我们的穿我们的,倒在我面前摆起谱来!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比我好看』,暗讽『萧大人看不上我』,句句都在戳我的心窝子!明明是她把萧大人抢走的,如今还跑到我面前耀威扬威……”
    “你……你真打了?!”赵氏虽然听张嬤嬤说了,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还是觉得一阵眩晕,她指著陈芷兰,手指发抖,“你……你怎么如此衝动!不管她说了什么,你怎能当眾动手?!你是陈家嫡出的小姐,跟一个……一个孤女在大街上拉扯动手,成何体统?!”
    “我忍不住!”陈芷兰尖声道,“她故意激我!母亲,她是故意的!您没看见她那眼神!”
    “她激你,你便上当?!”赵氏又气又急,更是心痛如绞,“兰儿啊兰儿!你平日任性些也就罢了,这等关乎名声性命的事情上,你怎么就……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如今好了,如今全扬州城都知道你陈大小姐骄纵跋扈,当街殴打孤苦表亲!连著你之前……之前给萧大人送醒酒汤的事,也被人翻出来嚼舌根!你知道外头现在把你说成什么样了吗?!”
    陈芷兰愣住了:“送醒酒汤……那事也……”
    “你以为呢?!”赵氏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捂住胸口,眼泪终於滚落下来,“现在好了,先前那些有意结亲的人家,全都避之不及,门都不让媒人进了!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全毁了!在这扬州城里,你还怎么寻一门好亲事?!你父亲若是知道……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的话如同腊月冰水,將陈芷兰满腔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之前只顾著发泄对苏云朝的怨恨,却从未想过,那一巴掌打出去,打碎的是什么。
    “是苏云朝……是她设计我!”
    陈芷兰的声音开始发颤,透著难以置信和后怕,“她故意说那些话,故意激我动手……她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那个什么恰好路过的官家女,也是她安排好的?她就是要毁了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氏哭著埋怨,“她有心算计,你就乖乖往里跳?你但凡有点心眼,当时就该转身就走,回来再跟你父亲跟我说道!如今闹得人尽皆知,错的便是你!谁会信她一个孤女能设计得了你陈家大小姐?!”
    “那我怎么办?!”
    陈芷兰也慌了,扑到母亲身边,抓住她的衣袖,眼圈通红,早没了方才的气焰,只剩下无助和恐惧,“母亲,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气不过……苏云朝那个贱人!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咒骂,可骂声里也带了哭腔。
    看著她这副模样,赵氏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
    终究是自己娇养大的女儿。
    她抹了把泪,將陈芷兰搂住,长长嘆了口气,声音疲惫而无奈:“还能怎么办?如今,只能暂且闭门不出,安安分分待在府里。那些宴请诗会,一概推了。等这段风声……慢慢过去吧。日子久了,或许人们就淡忘了。”
    “慢慢过去?”
    陈芷兰抬起泪眼,满是不甘和绝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母亲,我不甘心!都是苏云朝害的我!”
    赵氏抚著她的背,眼神却空洞地望著窗外萧索的冬景。
    不甘心又如何?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赵氏离去后,屋內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陈芷兰心头的冰寒与熊熊烈焰。
    她独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姣好,却因愤怒与不甘而微微扭曲。
    “苏云朝……”她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抢了她倾慕之人,毁了她闺阁清誉,此仇不共戴天!
    让她闭门忍耐,等风头过去?
    她陈芷兰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翠羽!”她猛地扬声道。
    守在门外的贴身大丫鬟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小姐?”
    陈芷兰招招手,待翠羽近前,她俯身在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吩咐起来。翠羽听著,脸上先是惊愕,隨即化为凝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定会小心行事。”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芷兰看著镜中自己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嘴角扯出一抹阴鬱的弧度。
    苏云朝,咱们走著瞧。
    迎宾苑 的清晨,同样笼罩在冬日的清寂中。
    灶房里倒是热气蒸腾,暖意袭人。
    青芜繫著乾净的围裙,正站在案板前,看王嬤嬤演示一道扬州特色的“千层油糕”。
    麵皮如何擀得薄如蝉翼,猪板油丁和糖桂花如何层层叠入,手法繁复,讲究极多。
    青芜看得仔细,手上也跟著比划,心里默记步骤。
    这“学艺”的功夫自然要做足,一来圆谎,二来……多学些手艺,总是底气。
    正专注间,灶房门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微寒的空气。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云朝。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
    身上並非丫鬟常见的素淡襦裙,而是一身 “湖蓝遍地织银缠枝莲纹”的夹棉短襦,料子细密挺括,在灶房昏黄的光线下,那银线暗纹隨著她的走动隱隱流转,平添几分华彩。
    下系一条 “秋香色妆花缎马面裙” ,裙裾处用稍深的丝线绣著连绵的卷草纹,稳重中不失精致。
    外头罩了件 “月白素锦面出锋灰鼠比甲” ,毛锋细腻,既保暖又显得身形窈窕。
    髮髻也梳得格外齐整,不再是简单的双丫或圆髻,而是綰了个略显娇俏的“垂鬟分肖髻”,鬢边簪了一对 “鎏金点翠海棠花” 的细小簪子,耳上坠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璫。
    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含情,比平日更显娇艷明媚,虽仍是丫鬟装束,通身气度却已隱隱透出不同。
    王嬤嬤正在揉面,抬头一见,眼睛便亮了,嘖嘖赞道:“哎哟,云朝姑娘今儿个这一身可真精神!这料子,这花色,衬得姑娘跟画儿里的人儿似的!到底是大人身边伺候的,就是不一般。”
    青芜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去,目光在苏云朝那身明显超出寻常丫鬟份例的衣裙和头饰上轻轻一扫,心中瞭然。
    她平静,顺著王嬤嬤的话,语气温和地附和了一句:“苏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话不多,却足够让听者受用。
    苏云朝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她特意选了这身不算逾矩却足够亮眼的衣裳,早起对镜梳妆了半个时辰,要的便是这份“不同”。
    王嬤嬤的夸讚在她意料之中,而那个从不多言的“沈青”也能注意到並开口,更让她心中舒畅。
    看来,那晚大人的“关切”,果然让这些下人对自己也多了几分看重。
    “嬤嬤谬讚了,不过是寻常衣衫。”
    苏云朝声音柔婉,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目光却已飘向一旁备好的早膳食盒,“大人的早膳可备好了?我这就给大人送过去。”
    “好了好了,刚出锅的蟹黄汤包,还热乎著,並几样细点和小菜,都在这攒盒里。”
    王嬤嬤忙指著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道。
    苏云朝莲步轻移,上前稳稳提起食盒,又对王嬤嬤和青芜頷首示意,这才转身,步履轻盈却端庄地出了灶房,朝著东厢房的方向去了。
    苏云朝提著食盒步入东厢房。
    屋內暖意融融,萧珩已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翻阅一份卷宗,侧影挺拔,神情专注。
    “大人,早膳送来了。”
    苏云朝声音放得格外柔婉,提著食盒款款走近。
    她將几样精致小菜和那笼蟹黄汤包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布好,动作轻盈,裙摆微漾。
    布菜时,她似不经意地挨得近了些。
    递上银箸时,指尖“恰好”轻轻擦过萧珩的手背,隨即像受惊般微颤著收回,脸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怯怯地望了萧珩一眼,又迅速垂下。
    盛汤时,她微微倾身,那身湖蓝短襦的立领口,隱约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身上传来淡淡的、不同於寻常丫鬟的茉莉头油香气。
    萧珩执箸的手不经意间顿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刻意营造的触碰与贴近,以及那目光中饱含的倾慕与试探。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做戏的必要,苏云朝越投入,杜文谦那边可能越会放鬆警惕,也越容易从她这里透出或反向传递消息。
    但情感上,一种近乎本能的牴触与烦躁悄然滋生。
    他不喜这种过於直白的算计与接近,更不喜被人当作可轻易攀附的目標。
    这份不喜被他完美地压制在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给苏云朝一个,只淡淡道:“有劳。”
    苏云朝见他並未避开,也无斥责,心中大定,那股暗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来那夜大人的“关切”果然有心,大人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她侍立一旁,更加殷勤细心,添茶递水,目光几乎黏在萧珩身上。
    萧珩用了两个汤包,便放下了银箸。
    那股被刻意接近的感觉如影隨形,加上心中记掛著另一件事,让他有些食不知味。
    他拿起手边的清茶漱了漱口,状似隨意地问道:“今日似乎未见沈青。”
    苏云朝正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进展中,闻言忙道:“回大人,我方才去取早膳时,在灶房见到沈青了。他正跟著王嬤嬤学做咱们扬州的点心呢,学得十分认真。”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良无害的笑容,替“沈青”说起了好话,“沈青年纪虽小,倒是个肯用心的。我瞧著,他定是见大人连日案牘劳形,想学著做些可口细致的点心,给大人换换口味,也是一片赤诚侍主之心。”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回答了萧珩的问题,又彰显了自己“友爱同儕”、“体察上意”的“贤良”,同时將沈青的举动归结为“侍主忠心”,抹去了任何可能让萧珩不悦的猜测。
    果然,萧珩听完,那从苏云朝靠近起便縈绕心头的细微烦躁,奇异地被这番话抚平了些许。
    他想起那晚青芜撞见那一幕时的冷静分析,以及那句让他无名火起的“ 大人为查清漕运大案,揪出蠹虫,不惜如此……周旋牺牲,实乃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奴才心中,万分佩服”,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评估业务能力的上司。
    当时那种不被在意、甚至被全然置身事外的感觉,让他极为恼火。
    可此刻听苏云朝这么一说,他心中那点鬱结忽然鬆动。
    原来……她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至少,她还知道去学做点心,想著……换他的口味?
    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看来,那丫头也並非真的铁石心肠,或许只是迟钝些,或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表达?
    “嗯。”萧珩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但周身那股因苏云朝刻意亲近而產生的无形冷意,似乎悄然缓和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还剩下不少的早膳,忽然就没了胃口。
    “撤了吧。”他吩咐道,心中却隱隱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晚些时候,能尝到点不一样的。
    苏云朝不明所以,只当萧珩是公务繁忙,胃口不佳,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
    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才那番话看来是说对了,大人似乎对沈青的“用心”颇为受用。
    她提著食盒退下时,步伐更轻快了几分,觉得自己离目標又近了一步。
    灶房里烟气氤氳,甜香瀰漫。
    王嬤嬤不愧是积年的老手,做出的千层油糕晶莹透亮,层薄如纸,猪油与糖桂花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鬆软甜润,入口即化。
    她拈起一块,满意地点点头,递给青芜:“尝尝,火候和油酥比例是顶要紧的。”
    青芜接过,小心咬了一口,滋味確实美妙。
    再低头看自己案板上那几块成品——层理略显含糊,边缘有些焦黄,虽也算成型,比之王嬤嬤的手艺,高下立判。
    她心中並无气馁,反倒生出几分踏实的兴致,將这精细的活计琢磨透,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嬤嬤手艺高超,我做的还差得远。”她坦然道,將自己那几块不甚完美的油糕用油纸包了,“这些拿去给外院洒扫的婆婆们垫垫肚子吧,天冷,她们起得早。”
    王嬤嬤笑著点头,觉得这“沈青”小子做事周到体贴。
    青芜包好糕点送出去,心里却想著另一桩事。
    这一上午耗在厨房里,虽说是学艺的由头,可自己如今到底是萧珩的“小廝”。
    念及此,又想起那晚他因苏云朝之事莫名发火的模样,青芜觉得还是儘快回到东厢房附近当差稳妥,免得再触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主人”霉头。
    回到东厢房外,廊下清寂。
    青芜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去。
    萧珩仍在临窗的榻上倚著,手里握著一卷文书,眉头微锁,似是沉思。
    见他並未传唤,青芜便放轻手脚,先將榻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撤下,换上新沏的热茶,茶烟裊裊。
    又走到屋角的鎏金铜炭盆旁,用铁箸拨了拨有些发白的炭灰,添上几块新炭,火苗“蓬”地一声重新旺起来,驱散著冬日午前残留的寒意。
    她做这些时,萧珩的目光虽未离开卷宗,眼角的余光却將那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身影依旧穿著深青色的男式窄袖棉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露出清秀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萧珩等了半晌,只见她添茶加炭,整理书案,却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东西,那点从早上苏云朝提及后便隱隱升起的的期待,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股闷燥的不悦。
    “听苏姑娘说,”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仍落在卷宗上,仿佛隨口一问,“你在灶房里学做糕点?”
    青芜正將一摞散乱的公文理齐,闻言手下未停,如实回道:“是,跟王嬤嬤学了些扬州的点心做法。只是手生,最后做出来的不成样子,便都送给外院洒扫的婆子了。”
    她自觉这话答得平常,没什么不妥。
    却听“啪”的一声轻响,是萧珩將手中卷宗合拢,隨意丟在了一边。
    他抬起眼,眸色沉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涌动。
    “你倒是好心。”
    他语气平平,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誚,“放著分內之事不尽心,倒有閒暇去拜师学艺。十两银子的例,便是让你用来钻研这些的?”
    说罢端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青芜手中动作顿住,一股火气直衝上来,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十两例银!分內之事!又是这些话!
    她自认来到扬州后,虽顶著小廝名头,却比在萧府时更谨慎周到,饮食起居无不留心,变著花样琢磨吃食,不就是想让他用得舒心,好为日后那“开包子铺”的恳求多攒几分情面么?
    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不尽心、不务正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向萧珩,为他面前的茶杯再次续上热水。
    滚水注入,茶叶沉浮。
    她一边斟茶,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奴才即刻去办便是。奴才只是想著,大人眼下正与苏姑娘……周旋,自有打算。奴才身份尷尬,若是贸然在跟前杵著,言行不当,坏了大人筹谋的大计,那便是万死莫赎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恭敬,甚至带著点为他著想的意味,可听在萧珩耳中,却字字都像裹著软刺。
    她又在划清界限,又在把她自己从那晚的“做戏”里摘出去,摆出一副“绝不打扰您办正事”的懂事模样。
    这种刻意的、冷静的、置身事外的“懂事”,比直接的顶撞更让他心头火起。
    早上苏云朝那番刻意撩拨带来的牴触,那夜因她无动於衷而生的恼怒,此刻混杂著一种更为复杂的的不甘与焦躁,猛地窜了上来。
    就在青芜斟完茶,刚要將茶壶放回原处时,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拽得向前扑倒,天旋地转间,已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將她包围,带著属於萧珩自身的清冽味道。
    下一秒,她的唇被狠狠封住!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著怒意与某种急迫的侵占。
    萧珩的吻霸道而用力,几乎碾碎了她的呼吸。
    青芜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隨即是巨大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腿脚乱蹬。
    可她的力气在盛怒的萧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却已探入她深青色的棉袍之下,隔著单薄的里衣,用力揉捏著她柔软的身体,力道之大,带著惩罚般的狠戾,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羞耻。
    青芜又惊又痛,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喊!这里是迎宾苑,苏云朝可能隨时会来,僕从就在不远处!
    若是让人撞见萧珩正在对他的“小廝”做这等事……她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一场灭顶之灾!
    萧珩事后会如何处置她?
    他定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她不再是萧府的奴婢了!她是良民!这具身体,也只能她说了算!
    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股豁出去的勇气,隨著那尖锐的痛楚一起爆发。
    就在萧珩的唇舌稍稍撤离,喘息著试图沿著她颈项向下啃噬,另一只手更是粗暴地扯开她腰间系带,探向那棉质褌裤边缘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至极的耳光,在这寂静的室內骤然炸响!
    萧珩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偏著头,左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他缓缓转回脸,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翻涌的、更为骇人的风暴。
    他死死盯著青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胆大包天、竟敢掌摑他的女人。
    青芜趁著他僵住的这一剎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从他怀中滚落榻下,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
    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瓣红肿,衣襟凌乱,束髮的带子也鬆了,几缕黑髮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
    她手忙脚乱地系好被扯开的袍带,拉平整凌乱的衣襟和下身的褌裤,动作快得发抖。
    萧珩依旧维持著半撑在榻上的姿势,脸上指痕鲜明,眼神阴鷙得可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死死锁著她。
    青芜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刺痛的嘴唇,眼中蓄满了惊怒交加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迎著萧珩骇人的目光,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尖锐:“大人!你身边……不是有现成的、心甘情愿的人吗?!苏云朝她巴不得!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萧珩缓缓坐直身体,左颊的刺痛烧灼著他的理智。
    他看著她泪光闪烁却满是抗拒和质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他或许期待过的別样情绪,只有纯粹的恐惧、愤怒和逃离的渴望。
    一股混合著暴怒、挫败和更深层执念的冰冷话语,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
    “放了你?”他冷笑一声,眼神幽深如寒潭,“休想。”
    “便是死——”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青芜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背脊紧贴著冰冷的花梨木阁子,“你也只能是我萧珩的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碎了青芜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
    她不再看他,猛地低下头,胡乱將散落的头髮重新拢了拢,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束紧。
    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踉蹌著衝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东厢房。
    东厢房內,炭火依旧旺盛,茶水早已冷透。
    萧珩独自立在榻边,左颊的掌痕渐渐转红。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触碰那火辣辣的地方,眼底风暴未息,却掠过一丝更深的茫然与躁鬱。
    她竟敢打他。
    她竟如此……不愿。
    “我的人……”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此刻听来,却带著一种空洞而尖锐的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