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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雁池聆諍言·护犊心志坚

    这一夜,冯守业宿在了书房。
    窄榻冰冷,远不如正院臥房舒適温暖。
    但他无顏去见妻子,更怕面对她那双写满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黑暗中,他睁著眼,思绪却比白日更加纷乱清晰。
    郭承宽痴傻呆滯的面容,静仪温婉羞涩的模样,交替闪现;钱氏嘶哑的哭喊,郭氏温言软语下的步步紧逼,反覆迴响;还有兄长冯守拙那张总是沉稳威严、此刻想来却格外冷酷的脸。
    他知道,大哥需要的不是一个“商议”,而是一个“结果”。
    一个能稳住郭怀、加深绑定的结果。
    静仪,恰是那个最合適的“礼物”。
    可那是他的女儿啊!
    是他从小看著长大,会软软唤他“爹爹”,会为他缝製暖袜,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热茶的女儿!
    把她推进那样一个火坑,余生对著一个痴傻的丈夫,在看似锦绣实则冰冷的侍郎府后院凋零……光是想像,就让他心如刀绞。
    但同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拒绝?拿什么拒绝?
    户部侍郎郭怀是兄长在户部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冯守拙一党在钱粮命脉上的关键人物。
    自己这个太府寺的从六品主簿,官微言轻,前程尚且需兄长提携,又怎敢、怎能去撼动这层利益攸关的联盟?
    静仪的终身是大事,可整个二房在冯家的立足,修远未来的前途,乃至他自己这点来之不易的官身,哪一样不是繫於兄长一念之间?
    理智与情感撕扯著他,家族利益与父女天伦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能想出两全之策,甚至没能找到一个稍稍偏向一方的、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天亮了。
    冯守业僵硬地起身,更衣洗漱。
    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黑,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试图整理官袍,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早膳摆在桌上,清粥小菜,他却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胡乱扒拉了两口,便如同逃离般,匆匆出了门。
    太府寺的朱门依旧巍峨,同僚们依旧步履匆匆。
    可这一切落在冯守业眼中,都隔著一层迷雾,声音遥远,人影晃动,仿佛与他不在一个世间。
    “冯主簿,早啊!”迎面走来的度支司李郎中笑容满面地拱手。
    冯守业目光空洞地掠过他,脚下未停,径直向前,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
    李郎中举著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纳闷地看著冯守业失魂落魄的背影,低声嘀咕:“这冯守业……今日撞客了?”
    冯守业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廨署,反手关上门,將外间的一切嘈杂隔绝。
    他在案后坐下,摊开昨日未核完的帐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蚁群,在他眼前蠕动、跳跃,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匯聚,滴落,污了帐页,他茫然不觉。
    脑子里又是昨夜的画面。
    “砰!”一声闷响,是他將拳头砸在了坚硬的木案几上,指骨传来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窒闷与绞痛。
    午膳送来,又原样端走。
    更漏点滴,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他时而枯坐如雕像,时而起身在狭小的廨署內无意识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路。
    就在这近乎麻木的煎熬中,日影悄然西斜,下值的时辰快到了。
    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拔了出来。
    “进。”他的声音乾涩沙哑。
    门开,顾延卿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冯守业憔悴不堪的脸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关切,但很快便恢復了惯常的平和笑容。
    “冯主簿。”顾延卿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客气有礼,“明日恰逢休沐,顾某冒昧前来,是想问冯主簿明日可有安排?”
    冯守业反应慢了半拍,才迟缓地站起身,拱手:“顾大人。”
    姿態恭敬,却难掩魂不守舍。
    顾延卿似未察觉他的异样,微笑道:“犬子明轩,前些日子听顾某提起令郎修远在学堂上应对夫子机敏善辩,心生好奇,一直央著我,想结识这位『冯家弟弟』。我想著,明日孩子们也休学,若是冯主簿得空,不妨带上修远,我们一同去城西雁池垂钓半日?虽是天寒,但雁池冬日別有一番开阔清寂的景致,冰面虽未全封,岸边垂钓或漫步赏景,也能活动筋骨,驱散些冬日的沉闷。也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说说话。”
    他言辞恳切,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冯守业的神色,体贴地补充道:“当然,若是冯主簿明日另有要务,或府中事忙,咱们改日再约也是一样的,不必勉强。”
    冯守业怔怔地听著。
    修远……儿子那张倔强沉默的小脸浮现在眼前。
    那夜 颐福园里,藤条落下时他紧咬的嘴唇,挨打后挺直不肯弯曲的脊背,还有这些日子来,儿子虽还是恭敬,父子间却还是有些生疏。
    自己冤枉了他,伤了他的心,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未曾给过。
    还有家中……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妻子冰冷的沉默,以及悬在头顶、那桩令人绝望的婚事。
    出去……或许也好。
    至少暂时逃离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宅院,至少……给儿子,也给自己,一个稍能喘息、或许可以试著靠近一点的空间。
    雁池的秋风,或许能吹散一些他脑中纷乱的愁绪,哪怕只是片刻。
    想到这里,冯守业深吸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浊气勉强压了压,对著顾延卿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顾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岂敢推辞?明日恰巧无事,便叨扰顾大人了。修远能得顾公子青眼,是他的福气。”
    顾延卿见他应下,笑容真切了几分:“如此甚好。那明日辰时三刻,咱们在安远门外碰头,一同乘车前往雁池,如何?”
    “好,一切听从顾大人安排。”
    送走顾延卿,冯守业重新坐回椅中。
    窗外暮色渐合,太府寺內开始有了下值归家的动静。
    他收拾好纹丝未动的案头,走出廨署时,步伐依旧沉重如灌铅。
    但至少,有了一个明日可去的地方。
    冯守业踏著夜色回到家中。
    宅院內灯火寥落,正厅里只留了一盏孤灯,不见钱氏身影。
    问了丫鬟,才知夫人说身子乏,早早歇下了,晚膳已各自用过。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热汤暖食,只有一室清冷,和比屋外寒风更刺骨的沉默。
    他立在空荡荡的厅中,喉头微涩,却也无话可说。
    默然片刻,他转身朝儿子的房间走去。
    冯修远正倚在灯下温书,小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见父亲突然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放下书卷,站起身,规矩地行礼:“父亲。”声音平静,却少了往日的亲近。
    冯守业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酸楚更甚。
    他儘量放缓了语气,温声道:“修远,明日休沐,为父与太府寺的顾延卿顾大人约好,一同去城西雁池走走。顾大人会带著他的公子明轩同往。你可愿隨为父一起去?”
    冯修远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带著孩童天然的雀跃,但隨即又努力克制住,小心翼翼地確认:“也……请了我吗?”
    那眼神里的小心翼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冯守业心上。
    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肯定地点头:“自然。顾大人特意提起你,他的公子明轩,比你年长三岁,听说你在学堂上进,很想认识你呢。明日你们可以一起玩耍。”
    “真的?”冯修远的脸上终於绽开笑容,那是一种纯粹的、属於孩子的开心,暂时驱散了眉眼间的疏离,“我愿意去!谢谢父亲!”
    看著儿子眼中重燃的光彩,冯守业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与慰藉。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好,今晚早些歇息,明日穿暖和些,辰时我们便出发。”
    “嗯!”冯修远用力点头。
    安抚好儿子,冯守业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夜,他依旧宿在那里。
    炭火不足,书房里寒意沁人,但比起面对妻子的压力,似乎这里更能让他喘息。
    他躺在窄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反覆思量著明日的出行,以及那桩悬而未决、压得他几乎窒息的难题。
    翌日清晨,天色灰白,寒气凛冽。
    冯守业与小脸兴奋得发红的冯修远准时来到安远门外。
    顾延卿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见他父子到来,车帘掀起,顾延卿带著一个穿著宝蓝色棉袍、眉目清秀、举止稳重的男孩下了车。
    “守业兄,你们来了。”
    顾延卿笑著拱手,又对身边的男孩道,“明轩,这位是冯世叔,这是冯世叔的公子,冯修远,比你略小几岁,你便称他修远弟弟吧。”
    “明轩见过冯世叔。”
    顾明轩上前一步,端正行礼,仪態从容。
    隨即又看向冯修远,露出友善的笑容,“修远弟弟,常听父亲提起你聪慧好学,今日得见,甚是欣喜。”
    冯修远有些靦腆,却也落落大方地回礼:“明轩哥哥好,修远不敢当。”
    两个孩子初见,一个温文有礼,一个靦腆真诚,气氛融洽。
    冯守业看著,心中稍安,对顾延卿道:“延卿兄费心了。”
    四人上了顾家宽敞的马车,车內暖炉烘著,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马车轆轆,向著城西雁池驶去。
    顾延卿看著冯守业依旧难掩疲惫的眉眼,以及他身旁兴奋的冯修远,心中对老师萧远山交付的任务始终未曾忘却。
    但几次接触下来,他亦觉冯守业此人,虽在兄长官威下显得有些懦弱拘谨,性情却並不奸恶,甚至颇有些真才实学,书画棋艺皆通,为人处世也有其坚守的底线,並非一味攀附钻营之徒。
    与之交谈,拋开立场,竟颇为投契。
    一路閒谈,多是顾延卿引导,说些书画典故、京城趣闻,冯守业渐渐也放鬆了些。
    冯修远与顾明轩也低声交谈起来,说起学堂里的功课、喜欢的书籍,顾明轩年长几岁,见识更广,言语间对冯修远多有照顾引导之意,冯修远眼中崇拜之色渐浓。
    到了雁池,但见冬日湖面空旷辽远,近岸处薄冰晶莹,远处水波深黛,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別有一种萧疏清寒之美。
    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发出簌簌声响。
    僕从早已选好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铺开厚毡,设下小几,备好热茶和简易钓具。
    顾延卿与冯守业在毡上坐下,两个孩子则兴致勃勃地在僕人的看护下,跑到略近水边的地方,学著大人的样子摆弄起小钓竿。
    冯修远起初有些笨拙,顾明轩便耐心指点,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沉浸其中,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因一点微小动静而紧张雀跃,清脆的笑声偶尔隨风飘来,为这寂寥冬景添上几分鲜活生机。
    看著儿子与顾明轩相处愉快,小脸上洋溢著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冯守业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鬆缓了许多。
    他捧著温热的手炉,望著远处冰水相接的朦朧景致,胸中鬱气似乎也被这开阔的天地涤盪了几分。
    “守业兄,”顾延卿斟了杯热茶递给他,温声道,“令郎修远,年纪虽小,却沉稳知礼,目光清正,可见守业兄与夫人教养有方。”
    冯守业接过茶,嘆了口气,真心道:“延卿兄过誉了。修远这孩子……是我亏欠他良多。”
    他看向不远处正专注盯著水面浮子的儿子,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倒是明轩贤侄,小小年纪便如此气度从容,见识不凡,言谈举止皆见大家风范,延卿兄教子有方,令人钦佩。”
    顾延卿微笑摇头:“明轩不过稍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孩子性情如何,终究要看其本心,父母师长不过从旁引导。”
    两人互相夸讚对方的孩子,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话锋微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日在衙中见守业兄神色颇见倦怠,似有心事縈怀。可是府中或衙內有何烦难?若有用得著顾某之处,但说无妨。”
    冯守业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嘴角泛起一丝浓浓的苦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多谢延卿兄关怀。说来惭愧,並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为家中儿女之事,有些烦忧罢了。”
    他无意將家族內部、尤其是涉及长兄逼迫的难堪之事向外人道出,即便对眼前这位颇有好感的同僚。
    顾延卿察言观色,知其不愿深谈,也不追问,只顺著他的话嘆道:“是啊,儿女之事,最是牵动父母心肠。从呱呱坠地到蹣跚学步,从启蒙识字到立志成人,每一步,为人父母者无不殫精竭虑,唯恐思虑不周,误了他们的前程,又或呵护太过,折了他们的翅膀。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实在不易。”
    冯守业深有同感,接口道:“延卿兄所言极是。尤其如今世道,人心纷扰,诱惑颇多。既盼他们品行端方,不墮家声,又望他们能有所建树,不枉此生。更怕……更怕自己无能,护不住他们,反让他们因我之故,受不该受的委屈,走不愿走的路。”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几乎化为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湖边的冯修远,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深闺之中温婉嫻静的女儿静仪。
    顾延卿静静听著,他能感觉到冯守业话语中深藏的无力与痛苦,那绝非寻常的育儿烦恼。
    他沉吟道:“守业兄爱子之心,顾某感同身受。有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们铺路、为他们遮风挡雨,却或许忽略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锦衣玉食、高门姻缘?还是明理知义、心怀坦荡?是顺从父母的安排,走一条看似平稳却或许並不快乐的路?还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路上有风雨坎坷?”
    他顿了顿,看著冯守业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战国策》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言不虚。但这『计深远』,並非仅是谋算眼前的富贵安逸,攀附一时的权贵门第。更应是培养其立身之本,开阔其胸襟眼界,使其將来无论身处何境,皆有安身立命之能,明辨是非之智,与……不惧风雨、坚守本心之勇。如此,方算不负父母之爱,不负子女之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守业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计深远?何为深远?
    是將女儿嫁给一个痴傻之人,换取所谓的“侍郎府少奶奶”虚名和可能带来的、依附於他人的、脆弱的“富贵安稳”?
    这真是为她计吗?
    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二房在冯家那岌岌可危的地位,向长兄、向权势献祭女儿的终身?
    是將儿子教养成一个唯唯诺诺、看人脸色、甚至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亲人幸福的人?
    还是应该告诉他何为是非曲直,何为骨气尊严,哪怕前路艰难?
    自己这些年,谨小慎微,仰兄长鼻息,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字,怕丟了官职,怕得罪长房,怕家族不寧。
    可结果呢?
    儿子受了委屈不敢言,女儿终身大事被人当作筹码,妻子心寒绝望……自己这个父亲,可曾真正为他们“计”过?
    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深远”?
    真正的“计深远”,或许不是妥协,不是牺牲,而是守护——守护他们的本心,守护他们选择的权利,守护他们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一股热流猛然衝上冯守业的头顶,驱散了连日来的麻木。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无尽的纠结、恐惧,皆因他將自己乃至子女的命运,全然繫於兄长冯守拙的喜怒之上。
    他畏惧失去兄长的提携,畏惧二房被彻底边缘化,却忘了,为人父者,首先应是一堵能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墙,而非一块可以隨时被搬动、用以交换利益的砖石。
    若兄长真的一意孤行,甚至以势相逼……冯守业眼中闪过一道此前从未有过的锐芒。
    自己这个在漕运案中明面上执掌一切的人物,若真的被逼到绝境,也未必不能成为一颗令他们头疼的棋子!
    这念头一起,冯守业顿觉胸中块垒尽消,多日来的彷徨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与隱隱升起的勇气所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他转向顾延卿,郑重地拱手一揖,神色诚恳:“听延卿兄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心中烦扰,似乎都隨风而散了。多谢!”
    顾延卿见他眉宇间鬱结尽扫,眼神坚定许多,虽不知他具体想通了什么,但亦感欣慰,忙扶住他:“守业兄言重了,不过是一些为人父母的感慨,你我共勉罢了。”
    此时,那边忽然传来冯修远一声兴奋的低呼:“动了!浮子动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钓竿,一尾不大的银色小鱼在阳光下挣扎跳跃。
    顾明轩在一旁笑著帮忙。
    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著纯粹的快乐。
    冯守业看著,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日影渐斜,寒风依旧,但垂钓之人心中却暖意融融。
    直到天色將晚,眾人才收拾东西,尽兴而归。
    回程的马车上,冯修远依旧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趣事,尤其对顾明轩讚不绝口。
    临下车时,他仰著小脸,眼含期待地看著冯守业:“父亲,日后……我们还能再与明轩哥哥一起出来玩吗?”
    冯守业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欣然应允:“好,只要修远喜欢,日后有机会,为父再与顾大人相约。”
    “谢谢父亲!”冯修远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仿佛之前祠堂那夜的不快从未发生。
    父子二人下车,並肩向家门走去。
    暮色中,冯守业的步伐稳健了许多,冯修远则牵著他的衣角,小声说著话。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长安城里最寻常的一对父子,父亲温和,儿子依恋,冬日的寒风也吹不散那逐渐回归的暖意。
    冯守业回到府中,心中虽已有了决断与隱约的勇气,但面对妻子连日来的冰冷与失望,他一时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默默走向书房,心想待他將此事彻底解决,给兄长一个明確的答覆,也为女儿扫清阴霾后,再带著结果去面对妻子,或许比此刻苍白的言语更有力量。
    书房內炭火將熄,寒意復又漫上。
    他刚坐下,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著女儿静仪柔婉的嗓音:“父亲,女儿熬了些暖身的鸡汤,给您送来。”
    冯守业心中一紧,旋即泛起阵阵酸楚。
    这两日府中气氛凝滯,静仪那般聪慧敏感,岂能毫无察觉?
    想必她心中早已煎熬多时。
    他连忙起身,亲自去开了门:“静仪,进来吧,外头冷。”
    冯静仪端著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雪青色绣梅花纹的棉袄,髮髻简单,只簪了支碧玉簪,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但神情依旧努力维持著温婉平静。
    她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取出一个青瓷燉盅,小心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父亲这两日似乎清减了,衙署事忙,也要顾惜身子。”
    她轻声说著,將汤匙摆好,目光关切地望著冯守业,“这汤用文火燉了许久,最是暖胃益气,父亲趁热用些。”
    看著女儿强撑的模样,冯守业心中痛极。
    他接过汤匙,温热的瓷柄熨帖著掌心,却暖不透他发凉的心。
    他喝了一口汤,滋味鲜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放下汤匙,看著女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静仪,坐下陪父亲说说话。”
    冯静仪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垂著眼帘。
    “近几日,家中有些事,让你母亲忧心,也让你……受惊了吧?”
    冯守业斟酌著开口,想先宽慰女儿,“你放心,关於你的婚事,为父心中已有计较……”
    他的话未说完,冯静仪却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她打断父亲,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你们近来的烦扰与爭执,女儿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万分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女儿深知父亲身处其间的难处,上有伯父之意,关联甚大;亦明白母亲拳拳爱女之心,不愿女儿受半分委屈。你们皆为女儿筹谋爭执,女儿心中感激,亦觉痛心。为人子女,不能为父母分忧已是不孝,岂能再因己身之事,令父母失和,令父亲在家族中左右为难?”
    她的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割在冯守业心上。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握著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只见冯静仪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继续道:“女儿……女儿想通了。郭家表兄……心性赤纯,郭家门第显赫,舅父身居高位。女儿嫁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亦是光耀门楣。女儿……女儿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噹啷”一声脆响!
    冯守业手中的汤匙脱手跌落,砸回燉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儿,胸中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刚在雁池边,因顾延卿一番话而豁然开朗,下定决心要为了子女挺直脊樑,拒绝这荒谬的逼迫。
    他甚至隱隱生出了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守护女儿的决心。
    可此刻,女儿却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她“想通了”,她“愿意”!
    这哪里是想通?
    这分明是绝望之下,不忍父母为难,做出的牺牲!
    剎那间,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儿子修远。自己被母亲和侄儿蒙蔽,冤枉他殴打堂弟,不问青红皂白便动用了家法。
    事后虽知冤枉,心中懊悔,清晨特意带了儿子爱吃的桂花糕去探望,说了许多话,解释缘由,叮嘱功课,却始终拉不下脸,说不出那句最直接的“为父错了,冤枉你了”。
    而修远呢?
    那孩子沉默地听著,最后也只是小声说:“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的懂事和试图原谅的善意。
    他用自己的方式,放下了那不公的遭遇,也……体谅了父亲的难堪与倔强。
    如今,情景重现。
    女儿静仪,同样在用她的方式,“体谅”父母的艰难,“放下”自己的终身幸福,甚至试图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家庭的表面平静,换取父亲的不必为难。
    何其相似!何其可悲!
    他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
    竟让一双儿女,先后为了“不让他为难”,而选择默默吞下委屈,甚至献祭自己的人生!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远胜於之前对兄长压力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儿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面容,可那恐惧与绝望,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钱氏仓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女儿来了书房,心知不妙,匆匆赶来。
    她的静仪最是孝顺懂事,这两日家中风波,她必然有所耳闻,此刻前来,只怕……
    钱氏尚未开口,便听得丈夫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静仪,你听著,”冯守业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灼灼,“这门亲事,父亲绝不会同意!以前是为父糊涂,懦弱,总想著息事寧人,总怕这怕那,让你母亲操心,让你弟弟受屈,如今……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抖:“是为父错了!大错特错!从今往后,父亲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天大的难处,为父来扛!你伯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清楚!郭家那边,为父去回绝!我的女儿,绝不能为了任何缘由,嫁给一个非她所愿、不能给她幸福的人!绝——不——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滚落在衣襟上,与方才溅上的汤渍混在一处。
    冯静仪怔怔地看著父亲,看著这个素来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父亲,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獠牙的困兽。
    她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怕……我不想嫁……”
    钱氏站在门口,听著丈夫那番话语,看著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多日来悬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的巨石,轰然落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疾步上前,將丈夫和女儿一起紧紧拥住。
    书房內,炭火余温微弱,寒意犹存。
    但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暖流。
    冯守业感受著怀中妻女的泪水浸湿衣襟,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將他冰封已久的血性与为父的责任彻底唤醒。
    他知道,前路未卜,与兄长的对峙或许会更加艰难。
    但,那又如何?
    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冯守业,这次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