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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雪苑初入·暗察形势

    翌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沉,青毡马车碾过扬州城积了薄雪的石板路,停在迎宾苑东角门前。
    苏云朝撩开车帘,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她將月白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些,扶著车辕缓步下车。
    晨光未透,檐下风灯摇曳,昏黄光影映出院门匾额上“迎宾苑”三个漆金大字,门前石阶已扫净积雪,却仍泛著森森寒意。
    管事常顺已候在门前。
    他身穿深青色棉袍,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面容周正,神情却疏淡:“苏姑娘,大人吩咐,您往后住后罩院西耳房。请隨我来。”
    后罩院?
    苏云朝眸光微动,面上却温顺应了声“有劳”,提步跟上。
    她原以为既是“赠”与萧珩的女子,即便不为妾侍,也该安置在东西厢房这类正经客房。
    后罩院——那是府中僕役嬤嬤们居住之处。
    穿过二进门,迎面便是正院。
    东厢三间,窗欞紧闭,檐下悬著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绘著墨竹,在晨风中微微转动。
    西厢亦是三间,其中一间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烛光,似是有人早起。
    常顺引著她径直穿过游廊,往正房后头去。
    苏云朝脚步放缓,目光掠过东厢房紧闭的房门——那定是萧珩的居所。
    而西厢那间亮灯的屋子……
    “常总管,”她轻声开口,语气恰到好处地带著些许疑惑,“我见西厢房似有空屋,不知……”
    常顺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西厢房住著沈青,是大人的隨身小廝,已伺候多年,大人用惯了的。”
    沈青?
    苏云朝记起寿宴那日跟在萧珩身后的青衣小廝,身形纤瘦,低眉顺眼。
    她心中那点不满稍散——既是男子,她一个未嫁女子自然不好同住一院。
    萧珩这般安排,倒显出几分顾及她名声的考量。
    只是……將自己安置在后罩院,与僕役同住,这份“顾及”里,究竟有几分是慎重,几分是疏远?
    后罩院比前院窄小许多,一溜五间低矮厢房,檐下掛著冰凌。
    常顺推开西头第二间的门:“姑娘暂住此处。屋內炭盆已生好,被褥都是新的。”
    苏云朝迈步进屋。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墙角立著个半旧的衣架,窗下摆著炭盆,银炭烧得正旺,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虽简朴,却收拾得乾净。
    她转身,对常顺露出温婉笑意:“多谢常总管费心安排。”
    常顺站在门边,语气依旧平淡:“姑娘既来了,有几件事需知晓。大人平日卯正起身,辰初用早膳,巳时前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午间歇息两刻钟,未时后或见客或外出。晚膳多在酉时,戌时后书房常亮灯至亥时。”
    他顿了顿:“东厢房是大人的书房与寢居,非召不得入。西厢是沈青住处,前院正厅用来见客。后罩院这边,东头两间住著厨房王嬤嬤和洒扫的张婆子,西头这三间,姑娘住中间,左右暂时空著。”
    条理清晰,句句都是规矩。
    苏云朝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素麵荷包。
    荷包不显眼,入手却沉。
    她上前一步,轻轻塞进常顺手中。
    “常总管,”她声音压低,带著恰到好处的恳切,“云朝初来乍到,诸事不懂,往后少不得要劳烦总管提点。一点心意,总管莫嫌寒酸。”
    常顺掌心一沉,指尖下意识掂了掂——约莫三四两碎银。
    他抬眼看向苏云朝。
    烛光下,这女子眉目如画,神色恭顺,一双秋水眸子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机敏。
    他想起公子昨夜的吩咐:“她给什么,你收著。她要打听什么,不紧要的便说。”
    “姑娘客气了。”
    常顺將荷包收入袖中,面上神情缓和了些,“既同在大人身边当差,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姑娘先收拾著,缺什么可来找我。”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苏云朝送至门外,依礼微微福身。
    待常顺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直起身,眸光扫过这方小院。
    积雪未融的院子里,只有她屋中透出的暖光,映得窗纸上一片朦朧亮色。
    东头屋里传来窸窣声响,似是王嬤嬤已起身准备早膳。
    西厢那边依旧寂静——那个叫沈青的小廝,此刻该是在萧珩身边伺候了吧?
    她退回屋中,掩上门。
    从荷包中拿出碎银时,她注意到常顺掂量重量的动作。
    收了,且收得坦然。
    这是好事——能用银子打通的关係,便不算最难。
    只是……萧珩將她安置在此处,虽然偏了些,却也给了她观察这迎宾苑內情的机会。
    后罩院与厨房相邻,与僕役嬤嬤们同住,反倒能听到些前院听不到的閒话。
    苏云朝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眯眼望向东方——天色渐明,灰白曙光漫过屋脊,东厢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那扇门后,便是萧珩。
    她不急。
    既入了这迎宾苑,便有得是时日。
    常顺已收下银子,王嬤嬤那边……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苏云朝合上窗,转身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
    那两个樟木箱子还未送到,她只隨身带了个小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裙、一点体己银钱,还有几样首饰。
    院外传来脚步声,似是王嬤嬤推门去了厨房。
    锅碗轻碰声隱约传来,新一日开始了。
    苏云朝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晨光洒在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
    她踏著薄雪往厨房走去,脚步轻缓,背影在冬日晨光中显得格外纤柔。
    而游廊拐角处,常顺袖中握著那袋碎银,远远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暗忖:这苏姑娘……说话行事滴水不漏,除了青芜姑娘,这迎宾苑里,倒难得有个如此明白分寸的人。
    只是不知这份“明白”,究竟能明白到几时。
    他摇摇头,转身往前院去了。
    厨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灶火噼啪声和锅勺轻碰的响动。
    苏云朝在门前略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弧度,这才抬手轻叩门扉。
    “嬤嬤在忙么?”
    王嬤嬤正往灶里添柴,闻声回头,见门边立著个年轻姑娘。
    她身形纤细,一身水绿棉裙外罩月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眉眼弯弯,唇色浅红,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甜美相貌。
    “您是……”王嬤嬤愣了愣,隨即想起常顺早间提过,今日要来个伺候大人的丫鬟,忙起身擦了擦手,“可是苏姑娘?”
    “嬤嬤叫我云朝便好。”
    苏云朝迈进厨房,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灶台洁净,碗碟整齐,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窗台上还摆著两棵水灵灵的白菜。
    她含笑上前,“初来乍到,本该先来给嬤嬤问安的。嬤嬤这是在准备大人的早膳?”
    王嬤嬤见她言语客气,模样又標致,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笑道:“姑娘太客气了。正是呢,大人辰初用膳,这会儿熬著粥,蒸屉里还有茯苓糕。”
    苏云朝走到灶边,看著锅中翻腾的米粥,很自然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上戴著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鐲子,雕著简单的缠枝花纹。
    “我来帮嬤嬤添柴吧。”
    她说著便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伸手要去接王嬤嬤手中的柴禾。
    王嬤嬤嚇了一跳,忙拦著:“使不得!姑娘是来伺候大人的,这些粗活哪能让您沾手!”
    苏云朝却已接过几根细柴,小心地送入灶膛。
    动作略显生疏,却做得认真。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亮晶晶的。
    “嬤嬤说笑了,”她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云朝虽是来伺候大人的,可这院中诸事,哪一件不该学著做?再说,我在家时也常帮舅母料理厨房,不算生手。”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自己並非寻常丫鬟出身,又显得勤勉懂事。
    王嬤嬤瞧著她那双细白的手竟真去碰柴禾,心下又是诧异又是感慨。
    她在官驛伺候多年,那些贴身服饰的丫鬟们,哪个不是端著架子、等著人伺候?
    像这位苏姑娘这般一来便肯屈尊下厨的,倒是头一回见。
    她忍不住嘆道:“姑娘这般品貌,又这般懂事,將来定是有造化的。”
    苏云朝抬眸浅笑:“嬤嬤过奖了。云朝只盼能尽心伺候好大人,不负所托便是。”
    她又状似隨意地问,“大人平日早膳都用些什么?可有什么偏好的?”
    王嬤嬤见她问得自然,便也打开了话匣子:“大人饮食清淡。晨起多是清粥,配几样小菜——酱黄瓜、腐乳、有时是凉拌三丝。点心爱吃茯苓糕,说是养胃。汤水倒不常喝,不过若是天寒,会备些姜枣茶。”
    苏云朝一边听著,一边用火钳调整灶膛里的柴禾,让火势更匀些。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深思的神色。
    “大人可嗜甜?或是嗜咸?”
    “都不重。”
    王嬤嬤摇头,“大人口味淡,盐都放得少。倒是爱喝汤羹,午晚两膳必要有汤,菌菇汤、萝卜排骨汤都爱。前日我燉了山药鸡汤,大人多用了一碗。”
    “嬤嬤手艺真好。”苏云朝適时夸讚,笑容甜暖,“难怪大人爱用您做的膳食。”
    王嬤嬤被夸得眉开眼笑,心下对这姑娘又添了几分喜欢。
    她看著苏云朝姣好的侧脸,忽然生出个念头——这般相貌性情,若真得了萧大人青眼,將来带回京城做个姨娘也未可知。
    自己若现在好生巴结,平日多提点提点,將来说不定……
    想到这里,王嬤嬤態度愈发殷勤,伸手去拉苏云朝:“姑娘快起来,这些粗活让我来便是。您去那边坐著歇歇,粥快好了。”
    苏云朝顺著她的力道起身,却摇头笑道:“我不累。倒是想跟嬤嬤多学学——大人既爱喝汤,嬤嬤可否教我几样汤品的做法?往后若有机会,我也想儘儘心。”
    她说得恳切,王嬤嬤哪有不应的,连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姑娘想学,老奴隨时教您。”
    正说著,蒸屉冒出白汽。
    王嬤嬤忙揭开盖子,茯苓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取过一方净布垫著手,將糕点取出装盘。
    苏云朝在一旁静静看著,待她装好盘,才轻声开口:“嬤嬤,早膳既好了,不如……让我送去给大人?”
    王嬤嬤动作一顿,看向她。
    苏云朝神色坦然,笑意温婉:“我既来了,总该见见大人,听听吩咐。再者,送膳也是分內事,岂能一直劳烦嬤嬤?”
    她说得在理,姿態又放得低。
    王嬤嬤心想也是,这姑娘本就是来伺候萧大人的,送膳確实该是她做。
    便点头笑道:“那便有劳姑娘了。您从前院游廊过去,东厢阁便是。”
    “多谢嬤嬤。”
    苏云朝接过托盘。
    白粥盛在青瓷碗里,莹润剔透;四碟小菜色泽清雅;茯苓糕冒著热气,甜香氤氳。她端得稳当,转身时,裙摆在水绿棉裙上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王嬤嬤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嘆了一句:“真是个伶俐人……”
    这般相貌,这般性情,又肯放下身段。
    那位萧大人早晚必然动心……
    游廊下,苏云朝端著托盘缓步而行。
    东厢第二间房门虚掩著,里头透出暖黄烛光。苏云朝在门前停下,稳了稳手中托盘,方轻声开口:“奴婢来给大人送早膳。”
    片刻,门內传来低沉嗓音:“进。”
    她推门而入,垂著眼帘,视线只落在身前三步地面。
    屋內暖意扑面,夹著淡淡的沉水香。
    她依著规矩將托盘轻放在榻上的小桌上——白粥、小菜、茯苓糕,一一摆好,动作轻缓,瓷盏相碰几乎无声。
    正欲退至一旁布菜,余光瞥见內室帘櫳微动,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萧珩。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缘绣著暗银云纹,越发衬得人清冷挺拔。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正是那名叫沈青的小廝,穿著深青色短褐,侍立一旁。
    苏云朝福身行礼:“大人万安。”
    萧珩在桌前坐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起来吧。”
    “是。”苏云朝应声,执起银筷,熟练地为他布菜。
    先盛半碗清粥,再依次取少许酱黄瓜、腐乳、凉拌三丝置於小碟,茯苓糕另放一只小碟。
    动作嫻熟利落,显然是做惯这些的。
    她始终微垂著眼,神色恭谨,並不刻意抬眼去看萧珩,更不主动开口。
    只在他碗中粥將尽时,適时添上半勺;见他多用了一筷凉拌三丝,便不动声色地將那碟往他手边挪近半分。
    青芜侍立在侧,见早膳已布好,便躬身道:“大人若无他事,小的先退下了。”
    萧珩略一頷首。
    苏云朝这才循声抬眼看去——那小廝身形纤瘦,面容清俊,眉目间竟有几分难得的秀美,尤其那双低垂的眼,长睫如裁云的翦,遮住了眼底的流光,若非穿著男子衣装,倒真容易让人错认。
    她心中微微一动,暗忖:这小廝生得好相貌,竟有几分女相……幸而是个男子,若是个女子,只怕连自己都要被比下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目光,依旧专注於手中银勺。
    沈青退出房门,轻轻將门掩上。
    屋內只剩二人。
    萧珩用膳不语,苏云朝亦静立一旁。
    待他用完最后一口粥,苏云朝递上温热的布巾。
    萧珩接过,拭了拭手,忽而开口:“那日陈府寿宴,似乎见过你。”
    苏云朝福身:“是。奴婢那日隨舅母在女眷席中。”
    “陈大人之女,”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似乎胆子颇大。”
    苏云朝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表妹年幼,那日言行无状,若有衝撞大人之处,奴婢代她向大人赔个不是。”
    她说著便要屈膝行礼,萧珩却抬了抬手:“不必。”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如此说来,陈大人是你的舅舅?”
    “是。”苏云朝垂眸,“家母早逝,云朝自幼寄居舅父家中。”
    “既是陈大人的亲眷,”萧珩將布巾放回托盘,声音听不出喜怒,“怎好自称奴婢?往后不必如此称呼了。”
    苏云朝抬眸,眼中適时浮现感激之色:“多谢大人恩典。”
    她仍立在原地,並未因得了这句“恩典”便显出半分得意或逾矩。
    待萧珩起身,她才上前收拾碗碟,动作依旧轻缓有序,將用过的碗碟收回托盘,又以净布拭了桌面,连桌角一滴不起眼的粥渍都仔细擦净。
    从头至尾,规矩本分得如同一个训练有素、毫无杂念的丫鬟。
    萧珩已走至窗边,背对著她望向院中积雪。
    他未回头,只淡淡道:“下去吧。”
    “是。”苏云朝端著托盘福身,退至门边,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
    萧珩依旧立在窗前,唇角却不经意地弯了弯。
    好个苏云朝。
    从进门到离去,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
    姿態放得够低,规矩守得够严,连替陈芷兰道歉都显得那般自然妥帖——既全了陈府顏面,又显出自己的识大体。
    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
    一整顿饭工夫,她未多看一眼,未多问一句,未有一丝一毫“献媚”之態。
    仿佛真的只是来尽一个丫鬟的本分。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是显出心机。
    萧珩转身,目光扫过方才她用过的银勺——摆放的位置、角度,都与往日王嬤嬤摆放的习惯分毫不差。
    连这等细处都留心观察过,且只一顿饭的工夫便学得惟妙惟肖。
    迴廊下,苏云朝端著托盘缓步往后罩院走。
    方才在屋中,她並非全无观察。
    萧珩用膳时喜静,不喜人打扰。饮食確实清淡,连茯苓糕也只用了半块。
    还有那位沈青小廝……
    她脚步微顿。
    那样清秀的相貌,实在少见。
    且萧珩对他似乎颇为信任,方才他开口告退时,萧珩连眼都未抬便允了。
    既然那沈青是萧珩信任之人,苏云朝心中便有了计较——这等近身伺候的小廝,看似地位不高,实则最是紧要。
    若能与他交好,往后在迎宾苑行事,自然便利许多。
    主意既定,她並未急於离开厨房,反而更勤快地帮著王嬤嬤收拾碗盏、擦拭灶台,又仔细问了其他的菜式,说是想提前学著备料。
    王嬤嬤见她如此上心,越发欢喜,絮絮说了许多萧珩的饮食细节。
    这般捱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门外终於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朝抬眼看去,正是那青衣小廝沈青。
    他手里提著个竹编食盒,想来是来取下人们的份例饭食。
    他神色平淡,一身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竟也掩不住那份难得的清俊。
    青芜推门进来,见苏云朝仍在厨房,正挽著袖子帮王嬤嬤归置调料罐子。
    她动作熟练,神色专注,唇边甚至还噙著一丝浅笑,仿佛做这些琐事当真令她愉悦。
    那身水绿棉裙的袖口已沾了些许麵粉,她却浑不在意。
    ——果然行事高明。
    青芜心中暗嘆。
    能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做这些粗活,且做得如此自然投入,这份心性便不寻常。
    杜文谦送来的人,確实不简单。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对王嬤嬤道:“嬤嬤,我来取今日的饭食。”
    王嬤嬤忙应了声,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食盒。
    苏云朝此时也停了手,用净布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迎上前来。
    “这位便是沈小哥吧?”她声音温软,笑容甜美得恰到好处,“我是新来的苏云朝。早间在大人房中见过小哥一面,只是当时不便多言。”
    她说著,从灶台边取过一只青花小碗,碗里盛著几块还温热的茯苓糕,“我听嬤嬤说,小哥常隨大人外出奔波,想必时常顾不上用饭。这是今早多蒸的几块茯苓糕,小哥若不嫌弃,便拿著垫垫肚子。”
    她將碗递过来,动作自然,眼神真诚,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体贴周到的新同伴。
    青芜看著她伸过来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腕上那只素银鐲子泛著温润的光。
    再抬眼,对上苏云朝那双含笑的眸子,清澈明亮,看不出半分虚偽算计。
    进退有度,知人善用,不摆架子身份。
    青芜心中评价又添一句,面上却只礼貌地接过碗,頷首道:“多谢苏姑娘。”
    “小哥客气了,”苏云朝笑意更深,“往后同在苑中当差,还需小哥多提点。我初来不懂规矩,若有不当之处,小哥千万直言。”
    话说得谦逊,姿態放得低,却又不显得卑微。
    青芜点头应下,將茯苓糕倒入自己带来的空碟中,又將青花小碗递还:“姑娘有心了。”
    王嬤嬤此时已提著食盒过来,插话笑道:“沈小哥快趁热吃,苏姑娘一早特意留的,说你们当差的辛苦。”
    苏云朝微微垂眸,似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顺手的事,嬤嬤快別说了。”
    青芜提著食盒,又看了苏云朝一眼。
    这女子立在那儿,水绿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弯弯,甜美可人。
    若不是早知她是杜文谦送来的眼线,单看这副模样性情,只怕连自己都要心生好感。
    ——可惜了。
    她忽然生出个念头:若这苏云朝真是寻常女子,以这般相貌心性,说不定真能入萧珩的眼。若萧珩的注意力能分去些许,自己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青芜立刻暗自摇头。
    想什么呢?立场不同,终非一路人。
    何况萧珩那人,岂是轻易会被美色所惑的?
    她敛了心神,对二人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小哥慢走。”苏云朝温声道。
    青芜提著食盒出了厨房。走出几步,回头瞥了一眼——苏云朝已重新挽起袖子,正认真听王嬤嬤讲解晚膳要用的食材,侧脸在灶火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转回头,沿著游廊往回走。
    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那几块茯苓糕的甜香隱隱飘出。
    青芜脚步未停,心中却已將那苏云朝的危险等级,又往上提了一档。
    能屈能伸,善察人心,行事周全——这样的对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至於方才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她抿了抿唇,將它彻底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