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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將计就计·闺阁惊变

    扬州刺史府衙內,萧珩端坐於客位,手中翻看著一卷粮商税册。
    青芜立在他身后三步处,作足了小廝本分。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短褐,头髮全束进幞头,若不细看面容,倒真像个清秀少年。
    杜文谦坐在主位,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目光不时扫过萧珩平静的侧脸。
    这位钦差来扬州已將近月余,每日看似按部就班查访,却始终未有大动静。
    越是这般沉得住气,越让人心中没底。
    “萧大人,”杜文谦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漕运案牵连甚广,查证起来想必不易。若在查案过程中有何难处,可隨时吩咐下官,下官必定全力相助。”
    话说得漂亮,內里的试探却再明显不过——他想知道,萧珩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萧珩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杜文谦:“难处自是有的。漕运歷年帐册浩繁,往来船只记录琐碎,要一一核对,確需时日。”
    他顿了顿,似隨意道,“不过前几日,倒是有几位司仓、库使主动前来陈情,说了些往年旧事。”
    杜文谦眼皮微跳:“哦?不知是哪几位?”
    “司仓参军赵实、副使周明,还有一位仓曹参军事,姓王……”萧珩语气隨意,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的多是些陈年旧例,譬如往年清点漕粮时,偶有鼠耗、霉变之数略高於常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文谦心中稍定。
    这几人都是底层小吏,所知有限。
    萧珩查了一个月,若只得到这些边角料,倒不足为虑。
    他面上露出感慨之色:“漕运事务繁杂,些微损耗在所难免。萧大人明察秋毫,连这些细处都不放过,实乃我辈楷模。”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人也要保重身体。听闻大人来扬州后,身边只带了小廝侍奉,未免太过简朴。”
    萧珩不语,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杜文谦继续道:“小廝侍卫虽得力,终究不如丫鬟心细。大人日常起居,总需有人浆洗衣物、打理琐事。”
    他观察著萧珩神色,语气愈发诚恳,“不若下官挑几个伶俐丫头,拨一个去迎宾苑伺候?大人尽可放心,待公务了结回京时,让她回府便是,绝不耽误。”
    话说得滴水不漏——人送给你用,用完了还回来,仿佛只是一件可借可还的物事。
    萧珩心中冷笑。
    人若进了迎宾苑,在外人眼中便是他收用了。
    届时无论他是否碰过,这“赠美人”的名声都已坐实。
    杜文谦这算盘打得精明,连事后如何撇清都想到了。
    他放下茶盏,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沉吟,隨即頷首:“杜大人思虑周详。既如此,便有劳了。”
    杜文谦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忙道:“萧大人客气了。大人为漕运清明日夜操劳,下官略尽心意,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明日便让那丫头过去,定选个懂事勤快的。”
    又寒暄片刻,萧珩起身告辞。
    杜文谦亲自送至府门,態度比来时又热络三分。
    马车候在府外。
    青芜先一步出来,从车夫手中接过脚凳,稳稳放在车辕下。
    她动作熟练,眉眼在冬日淡阳下显得格外安静。
    萧珩踏凳上车,青芜隨后跟上,坐在车夫旁的窄板上——这是小廝的位置。
    扬州冬日午后,天色灰濛濛的,街道两侧商铺半掩著门,行人稀疏。
    马车內,萧珩的声音传来,却是对她说的:“进来。”
    青芜掀帘钻进车厢。
    车內空间不大,萧珩独坐主位,她便在侧边矮凳上坐下,与他隔著三步距离。
    “方才杜文谦的话,你都听见了。”
    萧珩闭目养神,语气平淡。
    青芜点头:“听见了。”
    她忍不住道,“大人真要收那丫鬟?”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觉得不妥?”
    “奴婢不敢。”青芜垂下眼帘,“只是觉得……那杜大人送人,未必安了好心。”
    “你倒是看得明白。”
    萧珩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自然没安好心。可有些戏,对方既搭好了台,总得有人唱下去。”
    青芜默然。
    她明白萧珩的意思——將计就计,看看对方究竟想演哪一出。
    她如今虽与萧珩关係微妙,但既然还在他身边当差,总该表明立场。
    “大人放心,”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待那丫鬟进了迎宾苑,我定会盯紧她。绝不让她近大人的身,也不让她踏入书房、文书房这些要紧地方,保证她拿不到半点消息。”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倒有几分忠心护主的架势。
    萧珩侧目看她,见她神色认真,眼中却闪著跃跃欲试的光,仿佛这是什么有趣的差事。
    他摇摇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在眼底停留了片刻。
    “那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兴味。
    青芜听出他话中的鬆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马车已驶入迎宾苑大门。
    刺史府书房內,杜文谦送走萧珩后,立刻派人请来了陈敬之。
    陈敬之匆匆赶到,他屏退左右,关上书房门,这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杜文谦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人可找好了?”
    “回大人,已经稳妥了。”
    陈敬之压低声音,“是下官的外甥女,名唤苏云朝。年方十七,心思玲瓏剔透,容貌也出挑,最难得的是机灵懂事,正是咱们要找的人。”
    杜文谦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明日便送到迎宾苑去吧。那萧珩已经答应了。”
    “这么快?”陈敬之微怔,隨即意识到失態,忙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回去安排。”
    他心中却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男人嘛,终究是男人。
    那苏云朝的样貌气质,便是见过世面的贵公子也未必不动心。
    出了刺史府,陈敬之立即乘轿赶回府中。
    一路上思绪飞转——明日就要送人,时间太过仓促。衣裳首饰得备上,规矩得再嘱咐,更重要的是,得让那丫头明白自己的本分。
    轿子在陈府门前落下,陈敬之顾不得换下官服,直接命人:“去请表小姐到书房来。”
    苏云朝正在房中绣一方帕子,听丫鬟传话,手中针线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这才未时,舅舅便急著见她,想来是有要紧事。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鬢髮,换了身素净的粉嫩襦裙,这才隨著丫鬟往书房去。
    推门进屋时,陈敬之正立在书案前,额角微汗,官袍领口鬆了些。
    见苏云朝进来,他端起案上半凉的茶盏,仰头一口饮尽,这才顺过气来。
    “舅舅慢些。”苏云朝温声说著。
    陈敬之摆摆手,待气息平稳,才正色道:“云朝,你今日便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舅舅送你去萧大人住的迎宾苑。”
    饶是苏云朝早有准备,听到这话心中仍是一震。
    这么快?
    她面上不显,只规矩福身:“是,云朝明白。”
    陈敬之走到书案后的圈椅坐下,打量著她。
    这外甥女低眉顺目,仪態端庄,確实比自家那个骄纵的女儿更拿得出手。
    “云昭啊,”他语气放缓,带上几分长辈的慈和,“在萧大人身边,务必小心谨慎。萧大人是贵人,心思深,你要学著察言观色,让他舒心才是。”
    然又话锋一转,“可你也別忘了舅舅。萧大人在扬州查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定要想法子递消息回来。舅舅若能替他解忧,咱们两家便能亲上加亲。”
    苏云朝垂著眼,她听明白了——舅舅要她做个线人。
    怪不得这“好事”落不到陈芷兰头上,原来是要送她去做这等险事。
    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
    陈敬之继续道:“若有消息要递,每月初一、十五,你可去南门大街的『锦绣绸缎庄』,说要挑一匹月白杭罗给家中妹妹做衣裳。掌柜的自会安排。”
    “南门大街,锦绣绸缎庄,月白杭罗。”苏云朝轻声重复,记在心中。
    陈敬之见她如此顺从,又补上一句:“你自己也警醒些。若让萧大人察觉了什么,他岂会容你留在身边?届时再回陈府,人人都知道你伺候过萧大人,还有哪户好人家肯要你?”
    这话说得直白,带著隱隱的威胁。
    苏云朝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恰到好处的泪光,声音哽咽:“舅舅放心,云朝……省得轻重。”
    那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陈敬之满意地点点头:“去准备吧。衣裳首饰已经让你舅母备下了,一会儿送去你房里。”
    苏云昭福身告退。
    转身出门时,脸上那副柔弱神情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线人?棋子?
    她心中冷笑。
    舅舅未免太小瞧她了。
    这些年寄人篱下,她早看透了陈府上下虚偽的嘴脸。
    什么养育之恩,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既然他们要將她当棋子,那她便好好下这盘棋。
    她相信自己的手段——论容貌,论心思,论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未必输给谁。
    只要能在萧珩身边站稳脚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让他另眼相看。
    到那时,就不是她求陈家,而是陈家来求她了。
    回到房中,果然见赵氏已命人送来两个樟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头整齐叠放著四季衣裳,从素雅的日常襦裙到华贵的宴会礼服,一应俱全。
    另有一个紫檀妆匣,打开来珠光宝气——玉簪、金釵、珍珠耳坠、宝石瓔珞,件件精致。
    丫鬟在一旁轻声道:“夫人说,表小姐明日要去见贵人,今日便早些歇息。这些衣裳首饰,表小姐看著挑便是。”
    苏云朝隨手拿起一支白玉簪,触手温润。
    她对著铜镜比了比,镜中女子眉眼如画,美得不可方物。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退下后,苏云朝走到窗边。
    她望著这座住了三年的宅院,心中毫无留恋。
    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
    陈府西厢的闺阁里,陈芷兰已闷闷地禁足了三日。
    起初她还日日哭闹,嚷著要见父亲。
    可寿宴第二日,母亲赵氏来看她时,非但没替她说话,反而劝她:“兰儿,莫要再闹了,你父亲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芷兰当时便红了眼眶,“为我好便不让我见萧大人?为我好便將那机会给了苏云昭?”
    赵氏欲言又止,最终只嘆了口气:“那贵人是何等身份,哪是那么容易近身的?你听话,安安分分在屋里待著,过些时日母亲便替你相看人家,定寻个不差的。”
    “不差的?”陈芷兰冷笑,“再不错的人家,能比得上兰陵萧氏?再出色的郎君,能有萧大人那般风仪?”
    赵氏不再多说,只嘱咐丫鬟好生照看,便匆匆离去。
    此后几日,任凭陈芷兰如何哭求,母亲都不肯再来,只让嬤嬤传话让她“安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芷兰起初的愤懣渐渐化作了懨懨的无力。
    她整日倚在窗边,看著院中那株光禿禿的梅树,心中一片灰败。
    萧珩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容,那身玄色大氅下挺拔的身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那般人物。
    扬州城里的公子哥儿,要么紈絝,要么平庸,哪一个能及他半分?
    可如今,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这日午后,她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诗集,字句却半句也入不了眼。
    忽然,贴身丫鬟小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小姐!不好了!”
    陈芷兰眼皮都没抬,神情倦怠:“又怎么了?”
    小翠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表小姐、表小姐明日就要进萧大人住的迎宾苑了!”
    “什么?”陈芷兰手中的诗集“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
    “你说清楚!”她声音发颤。
    “府里都传开了,”小翠急声道,“说是老爷已经定下了,明日一早就送表小姐过去。夫人还特意开了库房,为表小姐置办了四季衣裳和首饰,整整两大箱子呢!下人们都说……说表小姐这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陈芷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原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父亲气消了总会放她出来,到时候她好好认个错,再软磨硬泡,父母未必不会心软。
    毕竟她是嫡女,苏云朝只是个寄居的表亲,孰轻孰重,父亲难道分不清?
    可如今……这么快就定下了?明日就要送人?
    那她还有什么希望?
    “不行……我要见母亲!”陈芷兰跌跌撞撞往外走,却被守在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
    “小姐,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出去。”婆子面无表情。
    “让开!我要见母亲!”陈芷兰用力推搡,可那两个婆子身形粗壮,纹丝不动。
    绝望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转身冲回屋內,看著满屋的摆设,只觉得刺眼至极。
    凭什么?
    凭什么苏云朝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得这般机缘?
    凭什么她陈芷兰堂堂嫡女,却要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著机会从手中溜走?
    “啊——”她尖叫一声,抓起案上的青瓷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这仿佛打开了闸门。
    她疯了似的將能看到的东西统统扫落——妆檯上的铜镜、脂粉盒、首饰匣;书架上的瓷瓶、玉摆件;甚至墙上的掛画,都被她扯下来撕得粉碎。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边砸一边哭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门外两个婆子听见里头动静越来越大,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急忙往正院跑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赵氏便匆匆赶来。
    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又一声巨响。她快步走进房中,只见满地狼藉——碎瓷、散乱的书籍、撕破的绸缎、砸坏的妆匣……几乎无处下脚。
    陈芷兰站在废墟中央,髮髻散乱,衣襟沾著泪渍,手里还抓著一个缺了口的粉彩花瓶,正欲往地上砸。
    “住手!”赵氏厉声喝道。
    陈芷兰手一顿,抬眼看见母亲,泪水更是止不住:“母亲!您为什么……”
    “你若再这般闹下去,”赵氏打断她,声音冷硬,“我便让你父亲將你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好好磨磨性子!”
    这话说得重,陈芷兰愣在原地,手中的花瓶“咚”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赵氏看著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再看看这一室狼藉,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心疼女儿?
    可丈夫的话犹在耳边——漕运案水深,送苏云朝是押注,更是险棋。
    芷兰是他们唯一的嫡女,怎能往火坑里推?
    她深吸一口气,对跟进来的丫鬟婆子道:“收拾乾净。”
    又放缓了语气,对陈芷兰说,“芷兰,你过来。”
    陈芷兰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哭。
    赵氏走过去,將她揽入怀中。
    女儿的身子微微发抖,哭得抽噎。
    她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声音软了下来:“兰儿,母亲不会害你。你父亲……也是心疼你。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懂的。”
    “可我……我就是喜欢萧大人……”陈芷兰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母亲,我难受……”
    赵氏眼眶也红了。
    她如何不懂?
    少女怀春,一眼倾心,本就是最纯粹又最无奈的情愫。
    可生在官宦之家,许多事由不得儿女私情。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轻声哄著,任由女儿將泪水浸湿她的衣襟。
    窗外天色渐暗,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收拾著满室狼藉。碎裂的瓷片被扫走,撕破的字画被捲起,倒地的家具被扶正……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
    陈芷兰哭了许久,直到再没力气,才在母亲怀中渐渐平息。
    她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苏云朝明日就要去迎宾苑,就要见到萧珩,就要……成为他身边的人了。
    而她,只能被关在这四方的院子里,看著梅树开花、落叶,等著不知哪一日,母亲为她寻一门“不差”的亲事。
    “母亲,”她哑著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没机会了吗?”
    赵氏没有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答案,其实早已明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陈府。
    东厢客院里,苏云朝正对镜试戴一支珍珠步摇;西厢闺阁中,陈芷兰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