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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隔墙心事·两处沉吟

    更漏滴尽三声,陈府內院的烛火渐次熄灭。
    赵氏服侍陈敬之卸下衣袍,待丫鬟退出后,才吹熄床前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两人並躺在床上。
    锦帐垂落,隔绝了外间风雪声,却隔不住赵氏心中翻腾的疑虑。
    她辗转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老爷,妾身实在不明白……”
    她侧过身,望著丈夫模糊的轮廓,“萧大人那般了不得的人物,为何就不能留给咱们的芷兰?她毕竟是陈家嫡女,身份清白,年纪也相当……”
    话语里满是为人母的不平。
    陈敬之闭著眼,良久才懒懒回道:“为何?”他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你且看,扬州城中比我官职高、权柄大的,可有人將自家嫡女往钦差身边送?”
    赵氏一怔:“这……倒从未听闻。”
    陈敬之侧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萧珩是奉旨来查漕运案的。这个节骨眼上送人,是为什么用意,你还不明白么?”
    帐內空气仿佛凝住了。
    赵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寢衣。
    她不是愚钝妇人,夫君这般一点,她立刻明白了——送人,便是行贿,便是夫君也与那桩大案脱不开干係。
    陈家上下,早已身在危局之中。
    她脊背发凉,指尖微微颤抖。
    陈敬之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慌:“你以为送到萧珩身边是享福去的?他身边暗卫如云,心思深不可测。来扬州数月,我们只知他每日看卷宗,偶尔外出查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背地里究竟查出多少,我们全然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若有个自己人在他身边,关键时刻,总能探知些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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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氏不敢接话,只觉心跳如擂鼓。
    陈敬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发亮:“再者,他若收了这人,便是给我们留了把柄。將来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说得太直白,赵氏嚇得几乎要坐起来。
    这是夫君第一次將官场中如此凶险的算计,这般细细说给她听。
    她终於明白了——送苏云昭,不是择婿,是押注;不是结亲,是谋生。
    “我、我明白了……”赵氏声音发颤。
    “明白就好。”陈敬之翻过身,背对著她,“这些事,不必说与孩子们听。尤其是芷兰——”
    提起这个女儿,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头疼:“日后管好她,莫要坏了大事。今日她闹那一场,若传出去,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赵氏在黑暗中连连点头,想起灭了灯丈夫看不见,又忙开口道:“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帐外传来风雪扑打窗欞的声音,簌簌作响。
    赵氏睁著眼,再无睡意。
    她想起苏云昭那温婉恭顺的模样,想起女儿娇纵任性的脾气,又想起夫君话语中暗藏的杀机……
    原来这高门大宅的富贵荣华,底下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锦被往上拉了拉。
    明日,她得好好敲打敲打女儿,也得……好好安抚那个外甥女。
    毕竟,那孩子如今是陈家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了。
    扬州迎宾苑內,烛火轻摇。
    青芜服侍萧珩洗漱毕,將铜盆巾帕收拾妥当,却未如往常般立刻退下。
    她立在屏风旁,心中反覆措辞。
    萧珩已换了常服,正倚在窗边榻上看一卷文书。
    见她迟迟不走,抬眼望去:“还有事?”
    青芜深吸一口气。
    自赎身出府后,她与他说话確实大胆了许多——那纸契约既断,她便觉得至少在精神上,自己与他该是平等的。
    有些话,如今她敢说了。
    “大人,”她上前两步,在离他五步远处站定,行了礼,“我想求您一件事。”
    萧珩放下文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神情却透著一股难得的坚定。
    他知道,她开口所求,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可他还是点了头:“说。”
    有了这允准,青芜心中稍定,开口时语速快了些:“我在长安时,为谋生计改良了包子方子——就是大人前几日尝过的那种。沿街叫卖时发现颇受欢迎,便想著若能有个固定摊位,生意会更稳当。於是打听清楚手续,入了商籍……”
    “商籍?”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一紧。
    他看著她,神色在烛影里看不真切:“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是低贱。你寧可入商籍,也不愿回萧府,在我身边伺候?”
    这话问得平静,倒不似前几日那般暴怒。
    青芜稳住心神,继续道:“入府为奴为婢,便一切都在主家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衣食住行,言谈举止,乃至……生死荣辱,都由不得自己。”
    有些往事涌上心头,让她喉头髮紧。
    她想起在萧府时,王氏夫人曾因萧珩夜夜叫水,便认定是她“狐媚惑主”,罚她跪了一整日。
    那时她膝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主母说你错,你便是错了。
    还有李昭华。
    那位曾经与萧珩未来或会定亲的贵女,藉口请教她宴席之事,却又借著赏她茶水,让贴身丫鬟在她未接稳茶杯时故意鬆手陷害与她。
    又借王氏之手伺机整治她。
    那时她也是这般跪著,膝盖刺痛,脸颊火辣,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明白,无论真相如何,在这些人眼中,她这样的奴婢本就错的、该罚。
    这些委屈她从未对人言说,此刻却因话赶话,竟在萧珩面前流露出几分。
    她连忙垂眸,將那股酸涩压下去。
    萧珩静静看著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你若成了我身边人,那些下人溜须拍马还来不及,谁敢动你分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青芜心头那点火苗倏地燃起。
    她脱口而出:“夫人呢?还有您將来的正妻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见他神色未变,才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是成了身份更高些的……下人罢了。本质上又有何区別?”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今夜她本是想商量日后回长安的事,想探探他是否肯放她走,怎的说到这上头来了?
    青芜连忙转回正题:“这些都不重要。大人,我从未对您有过非分之想,只求日后能回长安,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
    “你的意思是,”萧珩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几分压迫,“我护不住你?”
    青芜一怔,抬眼看他。
    他坐在榻上,姿態閒適,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大人为官公正,自然护得住天下万民。”
    她斟酌著词句,心中那点憋了许久的念头终於冒出头来,“可我……只是想要一个行走於世间,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她声音渐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想决定今日卖什么包子,明日去何处摆摊;想决定赚了钱是存起来,还是买些喜欢的东西;想决定与何人结交,不与何人往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甚至,想决定若有一日若是有人冤枉了我,我脱口便能辩驳;若是还有人想动手,我便有还手打回去的权利。”
    这些话,她在心中盘桓许久,从未敢说。
    此刻说了出来,反倒鬆快了些。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在萧府便是束缚,是牢笼?”
    青芜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若呆在萧府,那与您豢养一只鸟雀有何区別?笼子再金贵,也是笼子。鸟雀再得宠爱,也飞不出那方寸天地。”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风雪声隱隱传来,更显得室內静得骇人。
    萧珩依旧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烛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青芜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应——是怒?是嘲?还是……
    许久,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下去吧。”
    青芜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重新拿起文书,不再看她。
    她只得福身行礼,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萧珩依旧坐在窗边榻上,手中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今日竟能这般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那些话,从前的沈青芜是绝不敢说的。
    “想要一个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却又何其难。
    便是他萧珩,兰陵萧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卿,奉旨查案的钦差,又何尝有过这般“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开蒙,父亲便请了三位大儒轮番授课。每日寅时起身,晨读、习字、策论、经义,直到亥时方能歇息。
    他记得那年春末,园中梨花盛开,他隔著书房的窗望见堂弟们在花树下追逐嬉戏,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珩儿,”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萧氏嫡长子,將来要撑起整个家族。那些玩乐之事,不是你能想的。”
    他低下头,重新握紧笔桿。从那时起他便知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偷偷养了一只受伤的雀鸟,藏在后院竹笼里悉心照料。
    那鸟儿极有灵性,会跳到他掌心啄食。
    可不过三日,便被母亲发现了。
    “玩物丧志。”母亲只说了这四个字,命人当著他的面將鸟笼打开。
    那雀儿在院中盘旋几圈,终究飞向了高墙之外。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鸟笼,心中一片寂静。
    从那以后,他再未养过任何活物。
    十七岁入仕,二十岁擢升大理寺卿。
    外人只道他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该与哪家结交,该疏远何人,该在何时展露锋芒、何时韜光养晦,都由不得自己。
    母亲王氏总说:“珩儿,萧氏一族的荣辱繫於你一身,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则更直白:“你是陛下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不由你决定。”
    是啊,刀。
    他闭上眼,烛火在眼皮上投下温热的红光。
    这些年,他查过贪腐,办过冤案,扳倒过权臣。
    人人都道萧大人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可谁又知道,每一次挥刀,背后是多少势力的博弈、多少利益的权衡?
    窗外风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青芜站立的位置。
    “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她的话犹在耳边。
    何其相似。他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以为他是执笼之人,却不知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笼中?只是她的笼子看得见栏杆,他的笼子无形却更坚固——是孝道,是家族,是君权,是这天下所有身居高位者都必须背负的枷锁。
    他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
    便是对青芜……他想起那日她拒绝“贵妾”之位时,自己那莫名的暴怒。
    如今想来,那怒意里有多少是因她的“不识抬举”,又有多少是因她做了他永远不敢做的事——挣脱牢笼,选择自由?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
    “何其讽刺……”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良久,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
    他重新拿起文书,目光落在字句间,神情已恢復一贯的冷峻平静。
    青芜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时,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她閂好门,就著盆中冷水简单洗漱,褪去外衣便钻进被窝。
    这扬州冬夜里难免有些寒冷。
    可她裹紧了被子,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竟忍不住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成了。
    虽然萧珩没有答应什么,甚至最后只让她“先下去吧”,但——她能与他那样平和地对谈,能將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不被他厉声打断,这本身已是莫大的进展。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他还曾因她拒绝“贵妾”之位而震怒到扫落满桌碗碟。
    今夜她能全身而退,且说得他沉默思索,这难道不算一场小小的胜利?
    青芜翻了个身,面对著墙面,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完全看不清方向,可她的心却异常踏实。
    她知道萧珩是古人,生於这个时代,长於这个时代。
    他的思想、观念、行事逻辑,早已被这个时代的框架牢牢塑造。
    要他理解“人人平等”“自主选择”这些现代概念,无异於让井底之蛙想像海洋的辽阔。
    而她呢?
    一个阴差阳错来到此间的现代灵魂,带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两个身处不同时空的人,如何能让对方真正理解並尊重自己?
    青芜轻轻嘆了口气。
    她平时也爱看小说,尤其那些穿越、重生、强取豪夺的题材。
    书里的女主角们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寧折不弯,任男主如何折辱折磨都坚守本心,最终贏得尊重;有的虚与委蛇,以柔克刚,渐渐走进男主心中,成为他不可替代的例外;还有的智计百出,一次次逃脱又被迫抓回,在夹缝中爭得片刻自由……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女主角。
    她怕死。
    这个世界虽不尽如人意,可她还有掛念的人——那位在长安病榻上的“母亲”,虽非血亲,却给了她这具身体最真实的温暖。
    为了这份牵掛,她也要好好活著。
    她也没有百折不挠的信念。被罚跪时会膝盖疼,被掌摑时会脸颊发烫,被冤枉时会委屈心酸。她只是个普通人,心理承受能力有限,承受不住太过激烈的对抗与折辱。
    她更不希望能与萧珩走到剑拔弩张、无可转圜的地步。
    毕竟,他若真要毁她,易如反掌。
    至於出逃……青芜苦笑。
    她不是没想过。
    刚出萧府的时候,她確实动过念头。
    只是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她只能暂时搁置了,后来她再仔细一想便知道多不现实——这是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的时代,两个弱女子能走多远?路上遇到匪徒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路引被识破了怎么办,隨时因为使用假路引被抓住。
    更何况,她对这个世界的地形认知目前只知道长安和扬州了。
    真要逃,又能逃去哪里?
    还有萧珩,他是大理寺少卿,探查信息最是敏锐,被他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思来想去,青芜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无奈的结论:对抗不了,逃不掉,那就……试著共存吧。
    找一个平衡点。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於激怒萧珩的平衡点。
    今夜这次谈话,便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青芜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既然萧珩没有当场驳回,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更具体地提出方案?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或许……可以擬定一份契约?
    她眼睛亮了亮。
    萧珩重诺,这是她知道的。
    若能將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是不是就多了几分保障?
    比如,她可以提议:若他同意放她在长安经营包子铺,她便每年將所得利润分给他一部分。
    二八分?三七分?她得好好算算。
    毕竟他若真做了“股东”,也算是她的靠山。
    在这商人地位低微的时代,有官家背景的生意总会好做些。
    这念头让她有些兴奋。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草擬契约条款:铺面选址、本钱来源、分成比例、各自权责……
    想著想著,倦意渐渐涌上。奔波一日,又经歷了那样一场谈话,身心俱疲。青芜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朦朧中,她仿佛看见长安东市那个理想的摊位,热气腾腾的蒸笼,排队等候的食客,铜钱落入钱箱的叮噹声……
    还有自由。
    虽不完全,但至少,是她能为自己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窗外风雪依旧,她却在这的厢房里,做了一个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梦。
    唇角带著浅浅笑意,青芜终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