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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

    冯守业回到自家宅院时,檐下已掛起了暖黄的灯笼,將门前石阶上的薄雪映照得晶莹一片。
    与兄长冯守拙那威严显赫、门庭若市的尚书府不同,他的宅子位於稍僻静的坊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清幽,一草一木皆见主人心思。
    刚踏入正堂,他的夫人钱氏闻声已迎了出来。
    钱氏年近四旬,容貌清秀,衣著素雅,未施浓粉,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婉与安然。
    她手里拿著一把软毛掸子,上前便替冯守业轻轻弹去肩头、发梢沾著的雪粒子,动作细致周到,一如过往近二十年的每一个冬日归家时分。
    “回来了?今日与顾大人手谈,可还尽兴?”钱氏声音柔和,带著关切。
    冯守业看著妻子温柔的动作,心中因棋局隱喻而生的一丝莫名寒意,似乎被这熟悉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握住钱氏的手,入手微凉,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轻轻摩挲著替她取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痛快,甚是痛快!延卿兄棋力精深,布局巧妙,今日一局杀得难解难分,直至收官才以微弱之差落败,却是酣畅淋漓!能结识此等良友,实乃幸事。”
    钱氏见他眉眼舒展,神采奕奕,知他是真的高兴,心中也欣慰。
    丈夫醉心书画棋艺,性子又淡泊,在官场上朋友不多,能得一位如此投契的知交,她自是欢喜。
    “顾大人是高雅之士,你能与他常来常往,谈画论棋,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天寒地冻,下次出门,还是多穿些,仔细寒气侵体。”
    她柔声叮嘱著,一边引他往內室走去,早有丫鬟备好了热茶与暖手炉。
    夫妻二人正说著话,门口帘子一掀,一个穿著宝蓝色小棉袍的身影闷头走了进来,正是他们九岁的幼子冯修远。
    孩子低垂著头,脚步有些拖沓,不像平日下学回来那般雀跃。
    “远儿回来了?”
    钱氏唤道,声音慈爱,“快来父亲母亲这里。今日在学堂可好?怎的瞧著有些不高兴?过来与父亲母亲说说。”
    冯明瑾听到母亲呼唤,脚步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小脸白白净净,眉眼继承了父母的清秀,只是此刻嘴唇紧紧抿著,眼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看了看面带笑容的父亲,又看了看目光温柔的母亲,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父亲平日的教诲——“兄友弟恭,和睦为贵”、“我们与伯父一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要敬重堂兄堂弟,谦让有礼”。
    他也想起了今日在学塾后巷,那个比他壮实些的堂弟——伯父冯守拙最小的儿子冯峻峰,带著几个跟班,將他堵住时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那些刺耳的话又迴响在耳边:
    “冯修远,你爹不过是我父亲手下跑腿的,你们一家子都靠著我爹吃饭,跟蛀虫有什么两样?”
    “平日里让你帮我写功课,那是看得起你!怎么,今天让你舔个鞋底上的点心渣,还委屈你了?”
    “我母亲说了,你爹什么都得听我父亲的!你就是我的小跟班,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今日这块杏仁酥,你舔不舔?”
    堂弟的拳脚,他忍了,只要不打在脸上,不让父母看见担心就好。
    可今日这般赤裸裸的羞辱……夫子教过,“士可杀,不可辱”!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猝不及防的冯峻峰,在对方和跟班们的惊愕叫骂声中,头也不回地拼命跑了回来。
    可现在,面对父亲母亲关切的目光,那些委屈、愤怒,在胸腔里翻腾著,他却说不出口。
    说了又如何?父亲向来教导要与伯父一家和睦,母亲知道了也只是平添忧心。
    堂弟霸道惯了,伯母宠溺,伯父……恐怕也不会为了这等小儿爭执,去责备自己的幼子。
    既然自己已经反抗了,掀翻了堂弟,事情也算解决了。
    何必再让父母担忧,或许还会引发两家长辈间的不快?
    想到这里,冯修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勉强。
    他走到父母跟前,仰起小脸,用儘量轻快的语气说:“父亲,母亲,我没事。就是……就是下学时路过东市,看见那家我最爱吃的李记桂花糕卖完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快罢了。已经没事啦。”
    孩子的声音稚嫩,眼神却努力显得清澈坦然。
    冯守业与钱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与一丝心疼。
    他们只当孩子真是为了一口爱吃的点心闹小脾气。
    冯守业笑著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我们远儿馋桂花糕了。无妨,明日让下人早些去排队买来便是。今日天晚,让厨房现做一些也可。”
    钱氏也温言道:“正是呢。瑾儿莫要不快,母亲这就吩咐厨房去做,多加些蜂蜜,可好?”
    她心思细腻,觉得孩子或许是在学堂受了点小委屈,借题发挥,便想用香甜的点心哄他开心。
    冯修远见成功转移了父母的注意力,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连忙点头,露出更真切些的笑容:“谢谢母亲!多加蜂蜜的好!”
    看著儿子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睛,冯守业心中一片柔软。
    仕途经济非他所愿,官场倾轧更令他倦怠,唯有回到这方小天地,面对温柔的妻子和聪慧的儿女,他才感到真正的安寧与满足。
    他揽过儿子的肩膀,对钱氏笑道:“夫人,也给我留几块,陪著远儿一起吃。今日与延卿兄弈棋,耗费心神,正需些甜食补一补。”
    钱氏抿嘴一笑:“都有,都有。你们爷俩先歇著,喝口热茶,我去去就来。” 说著,便转身亲自去厨房吩咐了。
    冯守业牵著儿子在暖榻边坐下,细细问他今日学堂里学了什么文章,可有什么趣事。
    冯修远一一回答,渐渐恢復了平日的活泼,只將后巷发生的那一幕,深深埋在了心底,只字不提。
    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著腾腾热气,金黄软糯,缀著点点蜜渍的丹桂,香甜的气息瀰漫在小小的厅堂里,驱散了冬夜的清寒。
    冯修远眼睛亮晶晶的,正要伸手去拿,父亲冯守业笑著拍开他的手:“馋猫,小心烫著。”
    钱氏也在一旁温婉地笑,拿著小碟子准备为爷俩分食。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尚书府大房那边派来的管事嬤嬤到了门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二老爷,二夫人,老太太请您二位立刻过去一趟,务必带上修远小公子。”
    嬤嬤特意强调了“务必”二字,在寒夜里听来有些刺耳。
    冯守业与钱氏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夜色已深,雪又落著,若非紧要事,母亲从不会这个时辰唤人。
    转念一想,或许是老人家忽然想念孙儿了,也未可知。
    只是特意点名要带修远……冯守业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但很快压下。
    “许是母亲想见见孩子们了。” 钱氏轻声对丈夫说,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修远,隨父亲母亲去给祖母请安,回来我们再吃桂花糕,可好?”
    冯修远乖巧地点点头,压下心中因白日衝突而残留的忐忑,应道:“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一家三口未敢耽搁,匆匆换上外出的厚衣裳,登上马车,碾过积雪,朝那座巍峨显赫的户部尚书府行去。
    车帘外,雪光映著零星灯火,街道寂静。
    冯修远靠在母亲身边,小手不自觉地蜷缩著。冯守业则想著白日与顾延卿的棋局,又想著母亲突然的传唤,心中那丝不安隱约又浮现。
    到了尚书府,门房见是他们,直接引著往府邸深处走,並非往常聚会的正厅,而是径直去了老太太颐养天年的 “颐福园” 。
    园內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样,只有踩在积雪的石子路上发出的咯吱声。
    进入温暖如春的花厅,一股凝滯的气氛扑面而来。
    冯守业嫡母,冯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捻著一串佛珠,脸上並无往日常见的慈和,反而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寒霜与不悦。
    大嫂郭氏坐在下首,怀里紧紧搂著七岁的幼子冯峻峰,一脸的心疼与哀戚,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
    那冯峻峰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有些苍白,嘴角微微下撇,偶尔轻声哼哼著“疼”,每当此时,郭氏便连忙低声安抚,將他搂得更紧,眼神却锐利地扫向刚进门的冯守业一家。
    冯守业心头一沉,与钱氏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连忙领著儿子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冯老太君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沉:“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垂手立在堂下。
    钱氏忍不住看向儿子,冯修远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小脸绷紧了。
    “守业,钱氏,” 冯老太君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冯守业夫妇身上,带著审视与责备,“你们夫妻二人,平日里看著倒也是沉稳知礼的,怎么……竟將孩子教导成这般模样?”
    冯守业心中一紧,忙道:“母亲何出此言?可是修远他……有何不当之处?”
    “有何不当?”
    郭氏抢过话头,声音带著哽咽与尖锐,“二弟,二弟妹,你们自己看看!” 她轻轻掀起冯峻峰衣袖一角,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淡淡的的淤青,又作势要查看別处,“峰儿身上……这、这还有!孩子长到这么大,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倒好,竟被至亲的兄弟给打了!这、这让我这当娘的心,如何能安?”
    说著,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好不伤心。
    冯峻峰也適时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声抽泣:“母亲別哭……峰儿不疼了……” 这话一出,郭氏的哭声更是哀切了几分。
    冯老太君眉头皱得更紧,看著冯守业,语气加重:“既然修远犯了错,合该他向峻峰赔礼认罪才是!钱氏,你方才那话,是质问谁?”
    钱氏脸色微白,连忙低下头:“儿媳不敢质问母亲与大嫂。只是……修远这孩子秉性如何,儿媳与夫君最是清楚。儿媳只是……只是想问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她心疼儿子,更不信儿子会无故殴打幼弟。
    冯守业也觉应当先弄清原委,便缓了语气,看向冯峻峰,儘量温和地问:“峰儿,你告诉叔父,今日下学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冯峻峰从母亲怀里微微探出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父母,才断断续续、带著委屈的哭腔说道:
    “今日……今日下学,我与堂兄一同回家。走到半路,我才想起书本忘在学堂了,便让跟著的小廝回去取。我想著天冷,便对堂兄说,我们去前面那个小茶摊等一等……可是,可是还没走到茶摊,我……我不小心踩到了一滩腌臢东西,滑了一下,鞋底都脏了。”
    他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我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清理一下,可我……我年纪小,弄不好。我就求堂兄扶我一下,再……再帮我弄弄鞋底。堂兄起初就不太乐意扶我,听我让他弄鞋底,就更生气了……他、他说『我又不是你的僕役,凭什么要帮你做这等事?』 叔父,我没有把堂兄当僕役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自己弄不好,又冷又怕,才想求堂兄帮忙的……”
    他眼圈更红,声音带上了真实的颤音:“可是堂兄不听我解释,他……他突然就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就从石头上摔到地上,手肘和后背磕得好疼……堂兄看也不看,就气冲冲地自己走了……后来,还是路过的同窗,王家的阿麒和李家的阿晟看见,才把我扶起来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甚至“人证”都齐全了,逻辑看似完整,配合著他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极具说服力。
    冯守业听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问道:“修远,峻峰所言,可是属实?你……你是否將他推倒在地?”
    冯修远早就听得满腔怒火与冤屈,小脸涨得通红,听到父亲问话,他再也忍不住,大声道:“我是推了他!可是父亲,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是他先……”
    “住口!” 冯守业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胸口起伏,脸上是混合著失望、恼怒的神情。
    在他看来,儿子亲口承认了推人,这便是铁证!
    至於后面的“可是”,无非是孩童为了减轻责罚的狡辩之词。
    “你既然亲口承认推了峻峰,还有何好说?!” 冯守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兄友弟恭,和睦忍让!峻峰是你堂弟,你身为兄长,理当劝导呵护,岂能动手推搡?如此行径,与那市井莽夫有何区別?简直……简直丟尽了我冯家的脸面!”
    他越说越气,想到兄长对自己的照拂,想到自家与长房一体的荣辱,更觉得儿子此举不仅伤了和气,更可能授人以柄,让兄长和嫡母对自己这一房心生芥蒂。
    一股急於“纠正”错误、平息长辈怒火的衝动,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来人!” 冯守业铁青著脸,对外喝道,“取家法来!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友爱、顽劣不堪的逆子不可!”
    “夫君!” 钱氏惊得脸色煞白,扑上来想拦。
    “父亲!您听我说完啊!” 冯修远也急得大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很快,两个健壮的小廝取来了约两指宽、打磨得光滑却沉重的竹板。
    冯守业一把夺过,指著地上:“给我按住了!”
    小廝不敢违逆,上前將挣扎的冯修远按住,让他趴伏在一条专用於行家法的宽凳上。
    “今日我便执行家法,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冯守业高举竹板,在钱氏的惊呼和冯修远倔强的眼神中,重重落下。
    “啪!啪!啪!”
    竹板击打在棉裤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响声。
    冯守业盛怒之下,下手极重,十板下去,冯修远的小脸已疼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嘴唇被他死死咬住,渗出血丝,却硬是一声求饶或痛呼都不肯发出,只有身体在板子落下时无法控制地颤抖。
    钱氏心如刀绞,扑上去想抱住儿子,却被冯守业一把推开。
    她哭喊道:“远儿!远儿你认个错吧!跟你父亲认个错啊!”
    冯修远只是拼命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却清晰的两个字:“我……没错!”
    “孽障!还敢嘴硬!” 冯守业见他如此倔强,更是怒不可遏,只觉得在嫡母和长嫂面前,儿子的態度坐实了“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扬起竹板就要再打。
    郭氏在一旁冷眼看著,此刻幽幽嘆了口气,用帕子掩著嘴道:“唉,这孩子,伤了自家兄弟,竟还这般嘴硬不肯认错……怕是打得轻了,没长记性呢。”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冯守业手臂青筋暴起,竹板再次狠狠落下!
    钱氏眼见儿子快要支撑不住,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到冯修远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生生挡住了隨后而来的几下重击!
    “唔!” 钱氏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护住儿子。
    “夫人!” 冯守业手一抖,竹板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却带著淡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弟,何至於动这么大的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冯守拙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厅门口,一身家常的深色锦袍,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
    他缓步走进来,先是对上首的冯老太君微微躬身:“母亲。”
    然后看向抱著幼子垂泪的郭氏,语气微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失了分寸,你也值得闹到母亲跟前,搅得闔家不寧?如今闹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郭氏脸色一僵,訕訕地低下头,辩解道:“老爷,妾身也是心疼峰儿……”
    冯老太君看了大儿子一眼,开口道:“你也莫全怪她。是峰儿回来我这儿討点心,被底下细心的嬤嬤瞧见身上不妥,我才叫了郭氏来问。既问明了,是该管教。不然,传出去,岂不让人以为,我冯家大房的嫡孙,是任谁都能欺辱的?”
    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狼狈的冯守业一家,那眼神里的淡漠与隱隱的轻蔑,让冯守业如芒在背。
    冯守拙不再多说,转向冯守业,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三弟,孩子小,惩戒一番,让他知道错了便是。既已罚过,此事便揭过吧,莫要再伤了兄弟和气,也莫嚇著了孩子。”
    冯守业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的余怒和失望,更有对兄长出面“调停”的复杂感激与愧疚。
    他扔下竹板,对著冯守拙和冯老太君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是守业教子无方,惊扰母亲,劳累兄长。守业代这逆子,向母亲、兄长、大嫂赔罪。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
    冯老太君这才摆了摆手,语气疲倦:“罢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闹得人头疼。”
    钱氏早已泪流满面,顾不得背上疼痛,和赶来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几乎昏厥过去的冯修远扶抱起来。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紧闭,小手无力地垂著。
    冯守业又再三告罪,才带著妻儿,在满室的注视下,狼狈地退出了颐福园。
    回到家中,顾不上其他,钱氏立刻吩咐身边的嬤嬤去请大夫。
    摇曳的烛光下,冯修远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著。
    钱氏拿著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夫匆匆赶来,仔细查验了伤势,又诊了脉,才鬆了口气,对钱氏道:“夫人且宽心,小公子皆是皮肉外伤,筋骨无损,內腑也无碍。只是这下手……確实重了些。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按时敷药,切莫再磕碰著。我开些活血化瘀、安神定痛的方子,外敷內服,仔细调养便无大碍。”
    听到未伤及內里,钱氏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连声道谢,让嬤嬤跟去取药煎药。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住在东厢的冯静仪。
    十五岁的少女披著外衣匆匆赶来,见到弟弟这般模样,又见母亲双眼红肿,嚇了一跳。
    “母亲,这是怎么了?修远他……”
    钱氏见到女儿,心中压抑的委屈与后怕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拉著女儿的手,將晚间在颐福园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声音哽咽,几度难以为继。
    冯静仪静静听著,秀气的眉尖越蹙越紧。
    待母亲说完,她沉思片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坚定:“母亲,阿弟的性子我们最清楚。他或许顽皮,但绝不屑於撒谎,更不会无故欺凌弱小。他虽当场认了推人,却又坚决不认错,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隱情曲折。阿弟向来敢作敢当,明辨是非,寧折不弯。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阿弟醒了,我们细细问过他再说。”
    女儿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钱氏稍微冷静了些。
    她点点头,母女二人便一同守在了冯修远的床边。
    夜半时分,冯修远在疼痛和飢饿中醒转过来。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胃里也空得难受。
    他艰难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远儿!你醒了?” 钱氏立刻俯身,眼中满是心疼。
    “母亲……阿姊……” 冯修远声音虚弱。
    “饿了吧?母亲让人把晚上做的桂花糕热一热,你吃些可好?” 钱氏忙道。
    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冯修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母亲,我不想吃桂花糕了……我想吃点咸粥,可以吗?”
    那碟未曾吃到的桂花糕,似乎已经和今晚发生的一切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钱氏心中一酸,立刻道:“好,好,不吃桂花糕。母亲这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鸡茸粟米羹来,好不好?” 她连忙吩咐下去。
    冯静仪坐到弟弟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声音轻柔却认真:“修远,阿姊和母亲都在这里。今晚的事情,母亲已经同我说了。但是阿姊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好不好?把你知道的、经歷的,都告诉阿姊和母亲,好吗?”
    或许是回到了最安全、最信任的亲人身边,或许是疼痛削弱了偽装,或许是姐姐温柔而信任的目光给了他勇气,冯修远一直强忍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奔涌而出。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在颐福园里倔强的沉默,而是受了天大委屈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將今日下学后真实的遭遇和盘托出:冯峻峰如何带著跟班堵他,如何口出恶言辱骂他们一家是蛀虫,如何將点心踩在脚下逼他舔舐,他如何反抗將对方推开,然后跑回家……也包括之前许多次,冯峻峰如何让他在家学里代写功课、如何私下对他推搡踢打,只要不打在脸上显眼处,他便忍了,只因牢记父亲“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教诲,不想给父母添麻烦。
    听著儿子抽噎著说完,钱氏早已泪流满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我的远儿……我可怜的远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早点告诉母亲?为何要自己忍著?是母亲不好,是母亲疏忽,竟不知你平日里……竟不知你……”
    她抚摸著儿子单薄的脊背,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冯静仪也是听得眼圈通红,心疼不已。
    她轻轻拍著弟弟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温声道:“修远不怕,阿姊和母亲都知道了,都相信你。你做得对,士可杀不可辱,咱们不能任人如此折辱。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父亲母亲,或者阿姊,不要一个人扛著,知道吗?”
    將憋闷了一夜的真相和委屈倾吐出来,又得到了母亲和阿姊毫无保留的信任,冯修远觉得心口那股堵著的硬块似乎消散了许多,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
    钱氏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餵给儿子。
    冯修远也確实饿了,慢慢地吃了一小碗。
    热食下肚,加上心神放鬆,药力也渐渐上来,他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安顿好儿子,叮嘱值夜的丫鬟仔细照看,钱氏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自己房中。
    冯守业正心绪不寧地在房中踱步,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夫人,修远他……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钱氏看著丈夫脸上懊恼与不安的神情,白日里对他不问青红皂白、下手狠厉的埋怨,此刻因得知更多隱情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怨愤。
    她冷冷地別开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你自己动手打的,下手多重自己不清楚吗?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冯守业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態度噎得一滯,心中愧疚更甚,低声道:“我……我稍后就去看他。大夫……”
    “大夫说都是皮肉伤,未伤及內里,需得静养!”
    钱氏打断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为儿子长久以来默默承受的委屈,“老爷!你今日为何不肯听修远把话说完?!你可知……你可知修远他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转过身,直视著冯守业,將儿子方才的哭诉,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复述出来。
    从今日冯峻峰恶毒的言语和羞辱,到以往多次的私下欺凌,再到儿子为了“家族和睦”而选择隱瞒,只因为“父亲说兄友弟恭”……
    最后,她泣道:“我方才……我方才替远儿擦身换药,看了他的身上……除了你今日打的地方,胳膊上、腿上、腰侧……都有新的旧的淤青!只是没在脸上!我这做母亲的……我这做母亲的竟如此粗心,从未察觉……我……我对不住远儿……”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冯守业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儿子那倔强不肯认错的眼神、妻子悲愤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与他先前认定的“顽劣殴弟”的画面猛烈衝撞。
    侄儿冯峻峰那番条理清晰、楚楚可怜的指控,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著精心编织的痕跡。
    而自己……自己竟然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平息嫡母和长兄的不悦,为了维护那表面脆弱的“家族和睦”,亲手对蒙受冤屈的儿子举起了板子,还打得那样重!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踉蹌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立刻衝去儿子床边,看看那些伤,亲口向儿子认错;更有一股暴怒直衝头顶,想立刻返回尚书府,质问兄长,质问郭氏,质问那个心思歹毒的侄儿!
    然而,这股衝动只在他胸腔里翻滚了片刻,便像被冰冷的雪水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著痛哭不止的妻子,知道她心中除了对儿子的心疼,必然也在怨恨自己的懦弱与糊涂,更期待著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他,能为儿子討回公道。
    可是……公道?
    他冯守业如今的一切——这安身的宅院、清閒却体面的差事、妻儿优渥的生活、甚至他在文人圈子里那点薄名与便利,哪一样不是依靠著兄长冯守拙的权势与荫庇?
    郭氏平日送来的那些精致吃穿用度,看似关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捆绑?
    他若为了今日之事,就去与长房撕破脸,去质问、去討要说法……且不说兄长会如何反应,嫡母会如何震怒,单是想到可能带来的后果,甚至可能给家人招来更多明里暗里的麻烦……他便不寒而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他比谁都体会深刻。
    他们这一房的“荣”,繫於长房;而“损”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那股想要抗爭的怒火,最终在现实的冰冷考量下,一点点熄灭,化为更苦涩的灰烬。
    他走到妻子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钱氏用力甩开。
    冯守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沉重地落下,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夫人……我……我对不住修远,也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急躁……未曾细查,便下了重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道:“可今日之事,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能如何?难道要闹到母亲和兄长面前,指责峻峰撒谎,指责大嫂教子无方吗?”
    钱氏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失望与更深的痛苦:“难道……难道远儿的委屈,就白受了?他身上的伤,就白挨了?还有你打他的那些板子……”
    “不会白受!”
    冯守业急急打断,仿佛要说服妻子,也说服自己,“日后……日后我会更加留心,叮嘱修远离峻峰远些。在家学里,我也会悄悄拜託可靠的夫子多加看顾。我们……我们多疼爱修远些,好好补偿他。至於今日我打他……我会去跟他认错,是我这当父亲的错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透著无尽的苍凉:“夫人,我们……我们终究是依附长房过活。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也为了孩子们的长远……我们……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修远长大些,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慰妻子,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这理由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但他別无选择。
    钱氏听著丈夫的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身为母亲,那一口为儿子鸣不平的气,终究难以咽下。
    可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一房,没有与长房抗衡的资本。
    满腔的怨愤与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嘆息,和更多无声滑落的泪水。
    长夜终於熬尽,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曦光。
    冯守业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脑海中反覆翻滚著昨夜妻子的哭诉、儿子身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番苍白无力的“忍耐”之论。
    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道,愧疚与无力感交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独自在寒气瀰漫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去了厨房。
    他记得,昨日出门前,儿子那双期待桂花糕的明亮眼睛。
    他亲自吩咐厨娘,选用最好的糯米粉、新酿的桂花蜜、饱满的干桂花,重新细细做了一碟。
    热气蒸腾时,那熟悉的香甜气息再次瀰漫,却已沾染了太多昨夜的风雪与苦涩。
    端著这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冯守业走向儿子的房间。
    脚步比往常沉重,心中那份急於弥补的愧疚,与长久以来习惯性维持的“父亲威严”彆扭地纠缠著,让他举手投足都有些不自在。
    轻轻推开门,冯修远已经醒了,正侧趴在枕上,小脸对著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修远。”
    冯守业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走到床边,將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好些了么?”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难掩其中的小心翼翼。
    冯修远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少了平日的灵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沉默的姿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冯守业心上。
    冯守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终於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商量意味:“昨夜……你母亲已將事情的原委,都告知为父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儿子的反应,见冯修远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语,才艰难地继续道,“峻峰他……是被惯坏了,言行无状。往后……往后你见著他,儘量避著些,可好?若是家学里无法避开,也……莫要与他正面衝突,凡事……忍一时之气。”
    这话说出口,冯守业自己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不能为儿子伸张正义,惩戒施暴者,反而要求受害的儿子躲避、忍耐,这算什么道理?
    算什么父亲的担当?
    可那现实如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他除了教导儿子“避让”,还能如何?
    更深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冯修远安静地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父亲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希望火苗,在这番话里彻底地熄灭了。
    他並不意外,堂弟冯峻峰说得没错,他们一家,仰仗著大伯父的鼻息生活。
    父亲又如何能为了孩童间的“玩闹”,去撼动那棵大树呢?
    失望是有的,像一颗小小的冰珠子,落在心湖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很快就平復的涟漪。
    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的黯然与认命。
    他再次无声地点了点头,比方才更轻,更淡,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並不公平,却是唯一可行的“安排”。
    看著儿子这般逆来顺受的沉默,冯守业心如刀绞,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保证更是空谈。
    他只能侷促地指了指那碟桂花糕,乾巴巴地道:“这……这桂花糕是刚做的,还热著。你……你若是饿了,便吃一块。”
    语气里带著笨拙的討好。
    冯修远的视线落在那金黄油润的点心上,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间蔓延。
    冯守业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试图修补的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让这令人难堪的场景快点结束。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儿子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孩子气的执拗,却又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强撑的偽装: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冯守业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愧疚得千疮百孔的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是啊,他答应过的。
    在昨日出门前,温暖的家里,妻子温柔含笑,儿子满眼期待,他曾笑著应允:“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可昨夜归来,带回来的只有风雪、伤痛、委屈,和一碟早已冰冷、无人再想触碰的桂花糕。
    那个寻常温馨的约定,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那愧疚的窟窿里,仿佛瞬间灌满了最刺骨的寒风,呼啸著穿梭,將他內里那点残存的、父亲的自尊与威严吹得七零八落。
    他越想堵住那窟窿,寒风就越是猛烈,吹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疼痛。
    他毫无预兆地,就那样背对著儿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骤然一热,积蓄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化为滚烫的液体,毫无声息地夺眶而出,滑过他憔悴的脸颊。
    他慌忙抬起袖子,近乎粗鲁地用力擦去,动作快得带著一丝狼狈。
    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圈也还微微泛红。
    他走回床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怎么会忘呢……父亲答应修远的事,自然记得。”
    他重新坐下,亲手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小心地递到儿子嘴边,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块。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来,我们一起吃。”
    冯修远看著父亲微红的眼眶和那不太自然的笑容,又看了看递到唇边的糕点,静默了片刻,终於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著桂花的香气。
    冯守业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糕点,食不知味,却陪著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话题只问他还想吃什么,伤口还疼不疼,家学里近日讲了什么有趣的文章……冯修远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渐渐地,在父亲难得笨拙却持续的陪伴和交谈中,紧绷的小脸也稍稍放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
    一碟桂花糕,在父子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中,慢慢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