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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长安棋局·黑白藏锋

    长安东市澄心斋內,炭火毕剥,暖意融融。
    紫檀木棋枰置於榻上小几,黑白二色玉子错落其间,已呈胶著之势。
    两只素手交替落子,清脆的响声在静謐的室內格外清晰。
    冯守业眉头紧锁,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决。
    他身著常服,面容清雅,此刻全副心神都凝在了这方寸棋盘之上。
    对面,顾延卿端坐,神色从容,指尖拈著一枚白子轻轻转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冯守业纠结的眉眼。
    自那日因临摹前朝名画《雪山红树图》结识,两人便意外发现,除了丹青之好,竟都对这围棋一道痴迷颇深。
    起初,顾延卿的接近带著明確的目的。
    然而,数次往来,从论画到对弈,顾延卿渐渐发现,这冯守业並非全然倚仗兄长官威、附庸风雅的紈絝。
    他对笔墨確有见解,棋风更是沉稳绵密,偶有奇思,绝非庸手。
    棋枰之上,廝杀酣畅,確有几分快意。
    顾延卿心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若非隔著这漕运大案,隔著朝堂上那涇渭分明的立场,与此人做个坦诚相交、只论风月的友人,倒也不错。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暗自摇头驱散。
    异想天开。
    棋局终是棋局,黑白分明,如同朝堂,哪有真正的灰色地带?
    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暗藏的机锋与不可逾越的阵营鸿沟。
    今日,冯守业终於完成了那幅耗费多日的《雪山红树图》临摹。
    最后一笔勾勒完毕,他搁下笔,对著未乾的墨跡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转头看向一旁静观的顾延卿,语气带了几分不舍:“延卿兄,这段时日以来,与你谈画论棋,实在痛快。这画虽已完工,不知日后……可否还能再邀兄台手谈几局?”
    顾延卿微微一笑,眼底情绪莫辨,语气却是温和欣然:“守业兄相邀,岂敢推辞?求之不得。不若就趁今日兴致,再弈一局?”
    “正合我意!”冯守业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僮僕撤去画案,摆上棋枰。
    香茗氤氳,棋子落定。
    依旧是冯守业执黑先行,顾延卿执白应对。
    开局平稳,中盘渐起波澜。
    冯守业擅长经营实地,黑棋很快在边角筑起厚势;顾延卿则更重外势与中腹,白子如流水行云,看似鬆散,实则隱隱构成一张大网。
    弈至中后盘,一处关乎双方大龙生死的关键劫爭爆发。
    黑白数子纠缠绞杀,形势千钧一髮。
    顾延卿拈起一枚白子,並未立刻落下,目光凝视著棋盘上那片惨烈的战场,忽而轻声开口,似在感慨棋局,又似另有所指:“守业兄,你看这棋枰之上,棋子衝锋陷阵,捨生忘死,或被提,或被杀,命运皆在方寸之间。然则真正决定它们生死、驱使它们往来的,却是你我这对坐的持棋之人。”
    他顿了顿,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在棋枰边缘,“棋贏了,满盘喝彩,功在弈者;棋若输了,这满盘狼藉,损兵折將,也只是棋子承担。持棋之人,拂袖而去,依旧可以安然品茗,谈笑风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弈棋道理。
    冯守业正全神计算劫材,闻言下意识点头,目光仍粘在棋局上,隨口应道:“延卿兄此言差矣。棋子固然听凭驱使,但棋局变幻莫测,岂能全然归功或归咎於弈者?有时,一枚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牺牲,却能换来全局的喘息之机,甚至成为逆转的关键。所谓『弃子爭先』,『舍小就大』,便是此理。弈者需有纵观全局之眼,棋子也需有牺牲之觉悟。若人人惜身,这棋,反倒下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终於算清一路,將一枚黑子“啪”地打入白棋看似坚固的阵势中,正是以一手看似冒险的“弃子”,意图撕开一道口子。
    “你看,此子孤军深入,多半难以生还,但若能藉此扰乱白势,为我外侧黑军创造机会,那它的牺牲,便是值得的。”
    话音刚落,冯守业自己却猛然一怔。
    他看著自己刚刚落下的那枚深入敌阵、前途未卜的黑子,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顾延卿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棋子……牺牲……价值……
    他冯守业,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在兄长冯守拙那座看似稳固、实则树大招风的尚书府中,又算什么?
    兄长在朝中经营,自己则听从兄长的指示在漕运之事上与各方周旋乃至博弈,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兄长棋局中,一枚或许有用、或许在某些时刻也需要被“牺牲”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噬咬了他一口,让他捏著下一枚棋子的手指微微发僵,举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暖阁內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股骤然从心底冒出的寒气。
    “守业兄?”顾延卿的声音適时响起,温和依旧,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该你落子了。”
    冯守业猛地回神,对上顾延卿的目光,那里面似乎並无任何深意,只是单纯的提醒。
    他暗暗吸了口气,將那瞬间翻涌的惊疑与寒意强压下去,乾笑一声,將棋子落在了一个相对稳妥的位置,不再是之前那般激进的风格。
    “啊,是,一时走神,见谅见谅。”
    顾延卿仿佛並未察觉他片刻的异样,从容落下一子,接续著方才的话题,语气轻鬆了许多:“说来也是,你我在此对弈,说到底,不过是图个尽兴。棋子如何,布局如何,最终不过是为了搏一个酣畅淋漓。输贏固然重要,但这博弈的过程,心神投入的乐趣,或许才是持棋之人真正的收穫。”
    他抬眸,微微一笑,“守业兄以为呢?”
    冯守业看著顾延卿脸上那纯粹分享感悟的笑容,心中那点疑虑又消散了大半。
    是啊,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延卿兄才华横溢,为人光风霽月,谈论棋理精深些也是常事,怎会刻意影射什么?
    定是自己近来因为兄长事务繁杂,偶尔听闻只言片语,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哈哈,延卿兄高见!”
    冯守业恢復了爽朗,將那些纷乱的思绪拋开,“正是此理!博弈之乐,在於过程,在於心神交锋!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两人重新专注於棋局,落子声再次清脆响起,方才那短暂凝滯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暖阁內,茶香、墨香、炭火气与棋子碰撞声交织,又是一派文人雅集的和谐景象。
    只是,冯守业那枚落入敌阵的“弃子”,依旧孤零零地待在白棋的包围圈中,生死未卜。
    而顾延卿执子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袖底,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棋局终了,已是华灯初上。
    一场激斗,最终顾延卿以微弱优势取胜。
    冯守业虽然输了,却大呼过癮,直嘆:“与延卿兄对弈,如饮醇酒,虽败犹荣!”
    两人拱手作別,约定下次再聚。
    顾延卿在原地稍站片刻,看著冯家的马车轆轔远去,融入长安城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隨即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拉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穿过数条街巷,避开热闹的酒楼与坊市,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恢宏、门禁森严的府邸前。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显出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萧府。
    他上前,对值夜的门房略一頷首,低语几句。
    门房显然认得他,不敢怠慢,一面请他在门房稍候,一面疾步向內通报。
    不多时,一位鬚髮花白、步履却稳健的老僕匆匆而来,对顾延卿恭敬行礼:“顾大人,老爷请您直接去书房。”
    顾延卿微微点头,隨著老僕穿过层层庭院。
    夜色中的萧府,园林楼阁轮廓依稀,比白日更添几分沉肃威仪。
    书房位於府邸深处,独立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端坐的身影。
    老僕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老爷,顾先生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而沉稳的声音。
    顾延卿推门而入,暖意与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宽大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著密密麻麻的典籍卷宗。
    萧远山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学生延卿,拜见老师。”顾延卿上前几步,於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姿態一丝不苟。
    萧远山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延卿来了。快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太见外了。”
    顾延卿却並未因这话而鬆懈,依旧保持著应有的礼数,走到一旁铺著锦垫的椅中坐下,脊背挺直,言辞恳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礼不可废,此乃学生本分。”
    萧远山知他性情端方严谨,也不再多劝,只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
    他示意老僕上茶,待书房內只剩下师生二人,才缓声问道:“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进展?”
    顾延卿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
    “回老师,学生今日刚与冯守业相见。”他端起茶盏,却並未饮用,只是借著杯壁的温热暖著手,“这段时日,依老师之前所议,学生刻意与冯守业结交,借谈画论棋之机,多番接触观察。”
    “观感如何?”萧远山目光微凝。
    “此人,”顾延卿放下茶盏,字斟句酌,“若论仕途经济、建功立业,確乎碌碌无为,志不在此。他更醉心於书画琴棋,颇有几分名士清流的做派。为人处事上,倒显得坦诚率真,不擅机心,与同僚往来,也多因志趣相投,並无明显的党同伐异之举。於书画、弈棋之道,见解不俗,確有真才实学,並非全然附庸风雅之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重要的观察细节:“此外,冯守业对其一双儿女,极为宠爱,每每提及,眉飞色舞,骄傲之情溢於言表,舐犊之心甚切。”
    萧远山静静听著,却深思道这样一个醉心书画、疼爱子女、略显“平庸”却並非蠢笨的弟弟果然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今日学生与他弈棋至终局,”顾延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在静謐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借著棋局廝杀,学生以『棋子命运操於弈者之手,胜则弈者居功,败则棋子担责』之言,稍作试探。”
    萧远山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哦?他作何反应?”
    “他起初並未深想,只从棋理反驳,言道棋子牺牲亦有价值,或可扭转全局,乃『弃子爭先』之道。”
    顾延卿回忆著冯守业当时的神態与话语,“然而,此言甫一出口,他自己似有所感,执子之手悬於半空,神色有剎那间的怔忡与……恍然。学生观之,那片刻的失神,绝非单纯思索棋路,倒像是……触及了某些不愿深想的关窍。学生適时以『持棋之人但求尽兴』之语將话题轻轻带过,他便也顺势哈哈一笑,重归棋局,只是后续落子,明显比之前谨慎保守了许多,不復先前那般大开大闔。”
    萧远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欞,仿佛穿透厚重的墙壁与夜色,看到了那座同样恢宏却气氛迥异的冯氏府邸。
    “棋子……弈者……弃子爭先……”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冯守业此人,即便再不通政事,耳濡目染,又岂能全然懵懂无知?只是平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罢了。”
    他转回头,看向顾延卿,目光锐利如刀:“延卿,你这一手『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不错。未直言利害,却已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他既有所感,日后对其兄所为,难免会多一分留意,少一分盲目。”
    顾延卿微微欠身:“学生只是依计行事,顺势而为。冯守业本性尚存良善与亲情,此乃可趁之隙。只是,此种影响能至何种程度,能否在关键时刻为我所用,尚需时日观察。”
    “不错。”萧远山頷首,“冯守业这里,继续保持接触,不必急於求成,温水煮蛙即可。待他疑虑渐深,或有机会,能从他口中,听到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学生明白。”顾延卿郑重应下。
    “此外,”萧远山思忖片刻,又道,“冯守业疼爱子女,此点需格外留意。或许在特定情境下,能成为影响冯守业,乃至牵动冯守拙的……重要筹码。自然,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更不可伤及无辜,徒增恶名与变数。”
    “是,学生会留心。”顾延卿知道,这便是世家大族博弈的冷酷之处,亲情、软肋,皆可成为算计的对象。
    但他也相信,若非必要,老师当不屑於使用过於下作的手段。
    正事谈罢,萧远山的语气缓和下来,问及一些日常。
    顾延卿將自己所知一一稟报。
    待到顾延卿告辞离去,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远山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关於冯守业这一步閒棋,看似温和无害,却可能直指对方最未设防的亲情软肋。
    很好,种子既已埋下,便只需静待其悄然萌发,届时再浇以合適的“雨水”即可。
    然而,萧远山深知,棋盘之上,从来不能只靠一手棋。
    正面战场需雷霆万钧,侧面迂迴需润物无声,而扰乱敌后、使其疲於奔命、无法全力应对主要攻势的骚扰战术,同样不可或缺。
    对付冯守拙这样根基深厚、党羽眾多的老狐狸,更需多管齐下,令其首尾难顾。
    这段时日,他除了通过顾延卿接触冯守业这条暗线,明面上的网也早已悄然撒开。
    兰陵萧氏百年积淀,绝非虚名。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同气连枝、利益攸关的盟友亦不在少数。
    许多事情,无需他亲自出面,只需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自然会有愿意效劳、或乐於见冯党吃瘪的人行动起来。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脑中已迅速掠过一连串的名字与可能的方向。
    明日……便是个不错的开端。
    御史台里,有几位与他萧远山或萧氏一系保持良好默契的言官。
    其中,御史中丞周墨言,素以清直敢言、不畏权贵著称,且其座师与萧远山有同榜之谊,私下对冯守拙把持户部、结党营私的行径早有不满。
    弹劾的对象……萧远山心思微动。
    冯守拙手下有个叫郑文斌的度支员外郎,官职不高,却是冯守拙妻族的外甥,掌管著一部分漕粮折算的帐目。
    此人能力平庸,却仗著关係,在任上颇有些手脚不乾净的小动作,贪些散碎银两,或將一些陈粮损耗报得略高些,中饱私囊。
    数额或许不大,证据也可能不够铁板钉钉,但这类事情,最是噁心人——查起来费时费力,不查又显失职,尤其当它被摆到朝堂之上,成为言官弹劾的议题时。
    弹劾的內容么……萧远山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无需惊天大案,只需揪住一点:“玩忽职守,帐目混滑,疑有侵蠹粮款之嫌”。
    奏摺里大可写得含糊些,多些“风闻”、“据察”、“似有”之类的字眼,但指向明確,足以让郑文斌冷汗直流,让冯守拙不得不分心回护,至少也得做出姿態严查一番,以堵眾人之口。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萧远山心中已有一份粗略的名单,皆是冯党中那些或才干不足、或品行有亏、或仗势跋扈的中下层官员。
    他们就像是巨树上攀附的藤蔓与寄生的苔蘚,虽非主干,却能汲取养分,亦能为整棵树招来虫蚁。
    后日,或许可以让人弹劾冯守拙另一个门生,工部屯田清吏司的某位主事,藉口是其督管的某处河工“进展迟缓,耗资逾矩,恐有怠惰贪冒”。
    再往后,光禄寺的某个署丞、太常寺的某个博士……甚至冯守拙府上某些倚仗权势、在外欺行霸市的远亲、门客,都可以成为被“弹劾”的对象。
    他要的,就是让冯守拙一党,从明日起,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每日都有御史或给事中的奏章点名他们的人;每日都可能有不同衙门的“例行核查”或“风闻访察”找上门;每日冯守拙都要花费心思去平息这些大大小小的风波,去回护那些不成器的党羽,去应对同僚或明或暗的质疑与审视。
    这种持续不断的、细碎却恼人的骚扰,会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蚊蝇,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精力分散,判断力下降。
    当冯守拙忙於扑灭这些四处冒起的小火苗时,他对扬州全局的关注、对核心罪证的掩盖、对萧珩的反制,必然会出现疏漏。
    而这些疏漏,便是远在扬州的萧珩,真正等待的机会。
    “呵……”萧远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明日朝会,想必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