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特区
蛇口那地方，七九年春天，风里还裹著海腥和泥土的咸涩。
管委会？听著气派，其实就是几间蓝顶白墙的铁皮板房。太阳一晒，里头闷得像蒸笼。
李成走进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噠咔嗒，声音在空荡荡的板房里显得格外响。
他穿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手工货，料子笔挺。跟屋子里那些掉漆的木桌椅、搪瓷茶缸，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那份意向书推过去。纸面光洁，字是列印的，透著股冷冰冰的规矩。
管委会主任张建国接过，手指头有点潮。
翻开，目光直接滑到金额那栏——五千万美元。
他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被纸边烫著了。心里头飞快地算，这得是国家外匯储备的多少分之一？算不清，只觉得脑门子嗡的一声。
对於一个全部家当，就是这几间铁皮房。门口掛了个木牌子的“管委会”来说，这数目大得有点嚇人，像做梦。
“张主任，特区新开，总得有人先试试水。”
李成开口，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
“德盛愿意来。这是初步想法，主要两样，一座钢厂，一家纺织印染厂。”
张建国定了定神，往下看。越看，心里头那点激动慢慢变成了心惊。
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方案太细了。细到炼钢炉的型號、纺织机的纺锤数，都列得明明白白。
有些技术名词，他得琢磨一下才懂。但能看出来，比国內现用的，高出一大截。这不是来投石问路的，这是带著全套图纸和傢伙什儿，准备直接开干了。
“李先生，诚意，我们收到了，万分感谢。只是……”
他斟酌著字眼，手心还在冒汗。
“规模太大，我们必须向上头详细匯报。必要的审核流程，也请理解。”
“应该的！”
李成笑了笑。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更厚的一摞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德盛在港的全部家底，都在这儿了。资金清白，都是自有，不借別人一分钱。”
话说得轻巧，分量却沉。
板房隔壁，有间更小的屋子，只放了一张椅子。
赵德柱就站在玻璃后面，像在看一场无声的戏。他不用耳朵听。那层薄薄的玻璃，还有板墙，隔不住什么。
张建国骤然加快的心跳。几个干部交换眼神时，细微的肌肉紧绷。空气里那点混合著激动、疑虑和不敢置信的微妙气息……全落在他感知的蛛网上，清晰得如同亲见。
“是个想做事的人。”
他心里下了个初步判断。怕，是正常的；但怕里头，那点被巨大机会点燃的光，藏不住。
这就行。他最烦的，是那种一潭死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做派。眼前这位，眼里有火苗，虽然被谨慎压著，但没灭。
半小时后，李成回到车里，简单几句把情况讲了。
“震住了，但也犯嘀咕。三天內给准信。”
“嘀咕就对了。”
赵德柱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泛著土黄色的荒凉。
“走，下去用脚量量。”
车队跟著管委会那辆破吉普，在压根算不上路的土埂上顛簸。
放眼望去，多是水田、滩涂，野草长得比人高。零星几个工地上，插著红旗。人影渺小，机器声稀疏，像旷野里微弱的虫鸣。
赵德柱叫停车，独自走上一个土坡。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闭上眼。感知却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向土壤深处蔓延。哪里的土层实，哪里的地基稳。地下水的脉络怎么走，甚至土壤里那些细微的金属颗粒……
种种信息匯聚。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出一幅立体的、详尽的地形图。
他忽然指向西南面，一片看似毫无特色的滩涂。
“钢厂，放那儿。”
跟在旁边的管委会副主任老周。笔尖一顿，差点戳破笔记本。
他抬头，惊疑不定地看著赵德柱。
那片区域，是內部规划图上，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重工业预备地。可这图纸，昨晚才在保密会议上传阅过！这位港商老板，是怎么……
赵德柱没解释，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隨意。却总能在杂草和土坑间，恰好踏在最稳当、最省力的落点上。仿佛在这片陌生的野地里，走了千百回。
走走停停，偶尔弯腰抓把土捻一捻。抬头看看远处海面的反光，又望望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风向是从海上来，排污口得避开居民点。水路陆路的衔接，预留得还算有远见。”
他难得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规划这摊子的人，眼光没被当下困住。给未来留了白。这很难得。
天擦黑，回到深圳。说是“市”，其实更像个大镇子。
唯一那家能接待外宾的宾馆。灰扑扑的，带著股樟脑丸和旧地毯的味道。赵德柱没回香港，就住下了。晚上，李成和王建军被叫到房间。
“就这儿了。”
赵德柱没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灯火。话扔得乾脆。
“钢厂、纺织厂，一起上。钱加到八千万。”
李成眼皮跳了跳。
“老板，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这里现在除了政策，要啥没啥，水、电、路，全是问题。风险……”
“风险？”
赵德柱转过身，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等什么都齐备了，那还叫机会吗？那叫捡剩饭。我要的就是这张白纸。”
他顿了顿。
“去跟管委会说，地，我们要三千亩。政策，按最好的给。我们这边，三年，解决一万个就业。五年，產值做到十个亿。”
十个亿！
李成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七九年，全国有几个城市工业產值能摸到这个数？这哪里是投资，这简直是……画饼。不，是画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大饼。
王建军站在角落，像根柱子。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第二天，张建国带著黑眼圈赶到宾馆。茶杯刚端起来，听到这新方案，手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愣是没觉出疼。
“赵、赵先生……八千万？十亿產值？”
他声音发飘，像踩在云里。
赵德柱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订批原材料。
“设备和核心技术，德盛负责从外面弄进来，是最好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快。所有环节，別拖。”
“快！一定快！”
张建国激动得脸膛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就去匯报！立刻！赵先生这样的爱国商人，我们……我们举双手欢迎！”
消息这东西，在荒芜的地方跑得比风还快。
八千万美元，在那个全国上下，攥著外匯当眼珠子的年月里。
不啻於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颗深水炸弹。水花溅起来，能湿透好几层人的衣裳。
更让人咋舌的，是德盛的速度。
从第一次踏进铁皮板房，到签约奠基，拢共才一个月！
这一个月，赵德柱就没离开过深圳，像颗钉子楔在这里。
谈判桌上那些弯弯绕。规划图里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好像透明的一样。想糊弄？没门。那双眼睛扫过来，凉颼颼的。让人下意识，就想把藏著掖著的东西，乖乖摊开。
签约那天，赵德柱依然没露面。
李成代表签字，握手，拍照。
但张建国送往北京的报告后面，附著那张照片。还有对“德盛集团幕后赵先生”，简单却充满疑问的描述。这份报告，到底还是摆上了一些分量足够的桌面。
“背景要查清楚。但只要守法爱国，於国於民有利，就要支持。”
有领导用铅笔，在报告边角批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查唄。安全部门的手段使出来，查到的赵德柱。乾净得像块洗过的玻璃。
爱国港商，身家清白，財富来源经得起推敲。跟对岸、跟西方那些鬼祟势力，扯不上半点关係。
倒是另一条更隱秘的线索，让翻档案的人手指停了好久——过去二十年，好些批雪中送炭的援助。
那些粮食、药品、甚至关键的设备图纸。线头，似乎最终都飘向香江，飘向这位低调得过分的赵先生。
这一下，在很多双眼睛里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从“需要观察的爱国商人”，悄悄变成了“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奠基仪式那天，荒滩上总算有了点热闹气。
彩旗插在土里，被海风吹得哗啦响。简陋的主席台前，人们脸上洋溢著，一种单纯的、充满希望的激动。
赵德柱站在更远处一个高坡上，远远望著。
工地上开始有了机器的轰鸣。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雾。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像说给风听。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四九城，那座格侷促狭的四合院里。
眾禽浑浑噩噩，在自己的小悲欢里打转，像井底的蛙。
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那个沉默少年。此刻正站在南海边的风里，手指轻轻划过的，是怎样一片浩瀚的蓝图。
赵德柱收回目光，转身下山。南中国的风吹鼓了他的西装外套。
蛇口是锚点。接下来，那艘沉寂太久的巨轮，该调转船头，驶向更核心的航道了。
北望四九城，那里，才是棋局的真正中心。
管委会？听著气派，其实就是几间蓝顶白墙的铁皮板房。太阳一晒，里头闷得像蒸笼。
李成走进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噠咔嗒，声音在空荡荡的板房里显得格外响。
他穿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手工货，料子笔挺。跟屋子里那些掉漆的木桌椅、搪瓷茶缸，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那份意向书推过去。纸面光洁，字是列印的，透著股冷冰冰的规矩。
管委会主任张建国接过，手指头有点潮。
翻开，目光直接滑到金额那栏——五千万美元。
他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被纸边烫著了。心里头飞快地算，这得是国家外匯储备的多少分之一？算不清，只觉得脑门子嗡的一声。
对於一个全部家当，就是这几间铁皮房。门口掛了个木牌子的“管委会”来说，这数目大得有点嚇人，像做梦。
“张主任，特区新开，总得有人先试试水。”
李成开口，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
“德盛愿意来。这是初步想法，主要两样，一座钢厂，一家纺织印染厂。”
张建国定了定神，往下看。越看，心里头那点激动慢慢变成了心惊。
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方案太细了。细到炼钢炉的型號、纺织机的纺锤数，都列得明明白白。
有些技术名词，他得琢磨一下才懂。但能看出来，比国內现用的，高出一大截。这不是来投石问路的，这是带著全套图纸和傢伙什儿，准备直接开干了。
“李先生，诚意，我们收到了，万分感谢。只是……”
他斟酌著字眼，手心还在冒汗。
“规模太大，我们必须向上头详细匯报。必要的审核流程，也请理解。”
“应该的！”
李成笑了笑。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更厚的一摞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德盛在港的全部家底，都在这儿了。资金清白，都是自有，不借別人一分钱。”
话说得轻巧，分量却沉。
板房隔壁，有间更小的屋子，只放了一张椅子。
赵德柱就站在玻璃后面，像在看一场无声的戏。他不用耳朵听。那层薄薄的玻璃，还有板墙，隔不住什么。
张建国骤然加快的心跳。几个干部交换眼神时，细微的肌肉紧绷。空气里那点混合著激动、疑虑和不敢置信的微妙气息……全落在他感知的蛛网上，清晰得如同亲见。
“是个想做事的人。”
他心里下了个初步判断。怕，是正常的；但怕里头，那点被巨大机会点燃的光，藏不住。
这就行。他最烦的，是那种一潭死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做派。眼前这位，眼里有火苗，虽然被谨慎压著，但没灭。
半小时后，李成回到车里，简单几句把情况讲了。
“震住了，但也犯嘀咕。三天內给准信。”
“嘀咕就对了。”
赵德柱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泛著土黄色的荒凉。
“走，下去用脚量量。”
车队跟著管委会那辆破吉普，在压根算不上路的土埂上顛簸。
放眼望去，多是水田、滩涂，野草长得比人高。零星几个工地上，插著红旗。人影渺小，机器声稀疏，像旷野里微弱的虫鸣。
赵德柱叫停车，独自走上一个土坡。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闭上眼。感知却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向土壤深处蔓延。哪里的土层实，哪里的地基稳。地下水的脉络怎么走，甚至土壤里那些细微的金属颗粒……
种种信息匯聚。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出一幅立体的、详尽的地形图。
他忽然指向西南面，一片看似毫无特色的滩涂。
“钢厂，放那儿。”
跟在旁边的管委会副主任老周。笔尖一顿，差点戳破笔记本。
他抬头，惊疑不定地看著赵德柱。
那片区域，是內部规划图上，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重工业预备地。可这图纸，昨晚才在保密会议上传阅过！这位港商老板，是怎么……
赵德柱没解释，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隨意。却总能在杂草和土坑间，恰好踏在最稳当、最省力的落点上。仿佛在这片陌生的野地里，走了千百回。
走走停停，偶尔弯腰抓把土捻一捻。抬头看看远处海面的反光，又望望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风向是从海上来，排污口得避开居民点。水路陆路的衔接，预留得还算有远见。”
他难得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规划这摊子的人，眼光没被当下困住。给未来留了白。这很难得。
天擦黑，回到深圳。说是“市”，其实更像个大镇子。
唯一那家能接待外宾的宾馆。灰扑扑的，带著股樟脑丸和旧地毯的味道。赵德柱没回香港，就住下了。晚上，李成和王建军被叫到房间。
“就这儿了。”
赵德柱没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灯火。话扔得乾脆。
“钢厂、纺织厂，一起上。钱加到八千万。”
李成眼皮跳了跳。
“老板，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这里现在除了政策，要啥没啥，水、电、路，全是问题。风险……”
“风险？”
赵德柱转过身，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等什么都齐备了，那还叫机会吗？那叫捡剩饭。我要的就是这张白纸。”
他顿了顿。
“去跟管委会说，地，我们要三千亩。政策，按最好的给。我们这边，三年，解决一万个就业。五年，產值做到十个亿。”
十个亿！
李成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七九年，全国有几个城市工业產值能摸到这个数？这哪里是投资，这简直是……画饼。不，是画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大饼。
王建军站在角落，像根柱子。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第二天，张建国带著黑眼圈赶到宾馆。茶杯刚端起来，听到这新方案，手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愣是没觉出疼。
“赵、赵先生……八千万？十亿產值？”
他声音发飘，像踩在云里。
赵德柱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订批原材料。
“设备和核心技术，德盛负责从外面弄进来，是最好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快。所有环节，別拖。”
“快！一定快！”
张建国激动得脸膛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就去匯报！立刻！赵先生这样的爱国商人，我们……我们举双手欢迎！”
消息这东西，在荒芜的地方跑得比风还快。
八千万美元，在那个全国上下，攥著外匯当眼珠子的年月里。
不啻於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颗深水炸弹。水花溅起来，能湿透好几层人的衣裳。
更让人咋舌的，是德盛的速度。
从第一次踏进铁皮板房，到签约奠基，拢共才一个月！
这一个月，赵德柱就没离开过深圳，像颗钉子楔在这里。
谈判桌上那些弯弯绕。规划图里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好像透明的一样。想糊弄？没门。那双眼睛扫过来，凉颼颼的。让人下意识，就想把藏著掖著的东西，乖乖摊开。
签约那天，赵德柱依然没露面。
李成代表签字，握手，拍照。
但张建国送往北京的报告后面，附著那张照片。还有对“德盛集团幕后赵先生”，简单却充满疑问的描述。这份报告，到底还是摆上了一些分量足够的桌面。
“背景要查清楚。但只要守法爱国，於国於民有利，就要支持。”
有领导用铅笔，在报告边角批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查唄。安全部门的手段使出来，查到的赵德柱。乾净得像块洗过的玻璃。
爱国港商，身家清白，財富来源经得起推敲。跟对岸、跟西方那些鬼祟势力，扯不上半点关係。
倒是另一条更隱秘的线索，让翻档案的人手指停了好久——过去二十年，好些批雪中送炭的援助。
那些粮食、药品、甚至关键的设备图纸。线头，似乎最终都飘向香江，飘向这位低调得过分的赵先生。
这一下，在很多双眼睛里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从“需要观察的爱国商人”，悄悄变成了“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奠基仪式那天，荒滩上总算有了点热闹气。
彩旗插在土里，被海风吹得哗啦响。简陋的主席台前，人们脸上洋溢著，一种单纯的、充满希望的激动。
赵德柱站在更远处一个高坡上，远远望著。
工地上开始有了机器的轰鸣。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雾。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像说给风听。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四九城，那座格侷促狭的四合院里。
眾禽浑浑噩噩，在自己的小悲欢里打转，像井底的蛙。
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那个沉默少年。此刻正站在南海边的风里，手指轻轻划过的，是怎样一片浩瀚的蓝图。
赵德柱收回目光，转身下山。南中国的风吹鼓了他的西装外套。
蛇口是锚点。接下来，那艘沉寂太久的巨轮，该调转船头，驶向更核心的航道了。
北望四九城，那里，才是棋局的真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