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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静庵起波澜

    静思庵的秋,比別处更冷,也更静。
    这座位於京郊西山脚下、专门收容前朝罪眷的皇家庵堂,仿佛被时光遗忘了。
    青灰色的院墙爬满枯藤,朱漆剥落的山门常年紧闭,只有角门偶尔开启,放进送柴米油盐的哑仆,或是抬出某个熬不过清苦寒冬的衰老妇人。
    香火稀疏,佛號寥落,连风声穿过庭院时,都带著呜咽般的迴响,像无数不甘的魂魄在低语。
    林楚就被囚在这里,或者说,是安置在这里。
    云瑾和苏彻创立新朝,以仁厚示人,並未杀她,只是废了她的帝號,幽禁於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座独立的、带小院的偏殿,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殿內陈设简单到近乎粗陋,一床,一桌,一凳,一个蒲团,一尊蒙尘的观音像,便是所有。
    没有宫女,没有太监,只有两个年老耳背的尼姑轮流送饭、打扫,从不多看她一眼,也不同她说话。
    日子便在这样的死寂中,一天天捱过。
    起初是锥心的恨,是焚骨的怒,是不敢置信的屈辱,支撑著她像困兽般在斗室里嘶吼、砸东西,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苏彻,诅咒云瑾,诅咒这夺了她江山的贼子贱人。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声,和门外尼姑漠然离去的脚步。
    渐渐地,恨与怒被无休止的、看不到尽头的囚禁磨成了麻木,又淬成了更深的、沉在眼底死水中的怨毒。
    她开始长时间地发呆,看著窗外一方窄小的天空,从灰白到漆黑,再从漆黑到灰白。
    头髮懒得梳,衣服懒得换,饭食送来了,便机械地吞咽,冷了餿了,也毫无所觉。
    心头的伤在阴雨天里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狼狈,但她已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快忘了自己曾是女帝,曾执掌天下,生杀予夺。
    那些记忆,像隔著一层厚重的、布满污跡的毛玻璃,模糊而扭曲。
    唯有苏彻那张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充满嘲讽的脸,和云瑾那身刺眼的、共享江山的礼服,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清晰地浮现,啃噬著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然后,北疆战起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微澜。
    送饭的老尼姑虽不说话,但庵堂並非真的与世隔绝,那些打扫的粗使婆子,偶尔在院外压低声音的议论,还是零零碎碎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好大的阵仗……”
    “……可不是,说是死了好多人,关都破了……”
    “……朝廷正调兵呢,圣亲王忙得脚不沾地……”
    “……哎,这世道,刚太平几天……”
    北疆?打仗?苏彻在忙?
    林楚麻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幸灾乐祸的情绪,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了出来。
    打吧,打得好。
    让那些乱臣贼子,也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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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苏彻那斯,也去战场上,被万箭穿心!被乱刀分尸!
    但这情绪也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打得再凶,与她何干?
    她依旧是这囚笼里的活死人,看著仇人或许烦恼,却依旧高高在上,执掌著她失去的一切。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
    送饭的老尼姑照例將粗陋的饭食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便佝僂著背离开了。
    林楚蜷在蒲团上,对著观音像发呆,没有动弹的意愿。
    秋阳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浮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忽然,一阵极轻的、不同於尼姑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停在了她的小院门口。
    接著,是几下不轻不重、带著某种奇特韵律的叩门声。
    不是送饭的时辰。也不是打扫的婆子。
    林楚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极轻微的警觉。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从未有客来访的院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温和、低沉,带著些许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用的是標准的官话,却似乎有意压低了声线:
    “阿弥陀佛。路过的游方僧,见此处有佛光隱现,却又缠绕怨气,特来拜会,或可化解一二。不知施主,可愿开门一见?”
    游方僧?拜会?化解怨气?
    林楚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哪里来的野和尚,误入此等腌臢之地,还说什么佛光怨气?
    真是可笑。
    她懒得理会,重新转回头,对著观音像。
    门外又静了静。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仿佛近了一些,像是贴在了门板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钻进她的耳朵:
    “施主心中怨气,冲天蔽日,贫僧在墙外便已感知。这怨气,指向紫微,指向枢密,指向那场举世无双的大婚。龙凤呈祥,江山共主,真是好一派盛世景象,好一对恩爱夫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林楚早已结痂化脓的伤口!
    天明!江穹!大婚!恩爱夫妻!
    她浑身猛地一颤,霍然扭头,死死盯住房门,眼中那潭死水骤然沸腾,爆发出骇人的、混杂著震惊、怨毒与疯狂的光芒!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乾裂,像破旧的风箱,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一个……能帮施主的人。”门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