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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沙悟净。

    贞观三年,冬,寒冷刺骨。
    流沙河。
    此河宽八百里,水色浑浊如黄汤,波浪滔天。
    河畔立著一块石碑,上书: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玄奘师徒站在河边,望著茫茫河水,一时无措。
    “师父,这河过不去。”
    猪八戒试了试水,钉耙刚入水就沉了下去,说道:“真是弱水!”
    他暗道:“前世修为还在,根本小事一桩。
    可惜,恢復三分之二,还得获得最后那半截定海神铁。”
    一旁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扫视河面,皱眉道:“水底下有东西。”
    话音刚落,河中忽然掀起巨浪,一个红髮蓝脸的妖怪破水而出。
    这妖怪身高三丈,手持降妖宝杖,颈上掛著一串狰狞的骷髏头。
    不多不少,正好九颗。
    “来者可是东土取经人?”
    妖怪声如洪钟,眼中无杀气,只有深深的疲惫。
    玄奘见状,合十道:“贫僧玄奘,正是。
    敢问施主是?”
    “我乃天庭捲帘大將,因打碎琉璃盏被贬下流沙河为妖。”
    妖怪上岸,动作间带著行伍之人的利落,说道:“在此等候取经人多时了。”
    猪八戒闻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捲帘大將?”
    他前世虽然知道捲帘大將被贬,没想到这么惨,人都变了个样。
    当年捲帘可以神气威武,顏值担当,现在变成不蓝不绿……
    妖怪闻言一愣,看向猪八戒,好奇道:“你是……天蓬元帅?”
    “正是俺老猪!”
    猪八戒激动道:“五百年前蟠桃会上,咱们还喝过酒!”
    捲帘大將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黯淡,说道:“元帅也落得这般田地……
    罢了,都是往事。
    圣僧,我在此已吃了九个取经人,你是第十个。”
    玄奘闻言,脸色微变,问道:“施主,吃了九个取经人?”
    “是。”
    沙悟净取下颈上骷髏串,说道:“他们的头颅都在这里。
    今日我不吃你,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陈江的人。”
    沙悟净平静道:“很多年前,他来过流沙河,对我说:前九个取经人都是假的,是佛门派来试探你的。
    第十个才是真的,你要保他去西天,才能弄清当年打碎琉璃盏的真相。”
    孙悟空化身闻言,眼中金光大盛,看向那九个骷髏头。
    这一看,他脸色骤变:“师父,这九个骷髏……不是真人头骨!”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下,九个骷髏头现出原形,竟是九颗金光闪闪的佛骨舍利!
    “舍利子?”玄奘眼眸多一抹震惊,惊呼道。
    沙悟净闻言,点头说道:“陈江说,这是佛门金身罗汉坐化后的舍利。
    当年我被贬下界,观音菩萨来找我,说只要我在此吃掉九个取经人,就能赎罪。
    她每次送来一个人,让我吃掉,然后留下头骨。”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愤怒,说道:“我吃了九次,每次吃下后,那人的血肉化作佛光融入我身,只留一颗舍利子。
    陈江说,这是佛门在拿我做炉鼎,用我的妖身来温养这些舍利子,炼成某种法宝。”
    猪八戒闻言,说道大怒:“好毒的手段!
    让你吃人背罪,他们得宝!”
    “不仅如此。”
    沙悟净从怀中,取出一块破碎的琉璃盏碎片,说道:“当年我打碎的琉璃盏,是这个。”
    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隱约可见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孙悟空化身接过碎片,仔细端详,说道:“这是镇压气运的法器!
    你打碎它,等於坏了天庭某处的气运镇压!”
    沙悟净露出苦笑,说道:“我当时只是失手。
    现在想来,那琉璃盏放在我必经之路上,我走过去时恰好摔倒……太巧了。”
    三十里外,山崖上。
    陈江等人正看著这一幕。
    他没恢復正常,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清明。
    “沙悟净也是棋子。”
    陈江对身边眾人道,说道:“琉璃盏是有人故意让他打碎的,为的是找理由把他贬下凡,然后佛门接手,用他炼九骷舍利阵。”
    江流儿好奇问道:“这阵法有什么用?”
    “聚怨、敛魂、炼宝。”陈江眼中薪火之火闪烁,说道:“流沙河这八百里弱水,本就是至阴之地。
    在这里吃九个取经人,用他们的怨气温养舍利子,九颗舍利子就能炼成一件大杀器。
    专破功德金身的怨骷杵。”
    孙悟空真身露出冷笑,说道:“佛门炼这邪物作甚?”
    “对付不听话的罗汉菩萨,或者……对付我这样的人。”
    陈江平静说道:“功德金身最怕怨气侵蚀。
    这怨骷杵若是炼成,一杵下去,千年功德化为乌有。”
    下方,
    玄奘已明白了大概,他问沙悟净,说道:“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沙悟净立刻跪地,说道:“弟子愿拜圣僧为师,保师父西行。
    不为成佛,只为弄清真相,到底是谁害我打碎琉璃盏,佛门又为何选我做炉鼎。”
    玄奘见状扶起他,说道:“既如此,你便入我门来。
    你名悟净,望你此去能洗净冤屈,得见真相。”
    剃度受戒,沙悟净正式成为取经队伍一员。
    这时猪八戒拍著他肩膀,说道:“沙师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有啥委屈跟师兄说,俺老猪给你出头!”
    沙悟净闻言,眼中一热,重重点头。
    收徒已毕,渡河仍是难题。
    沙悟净认真说道:“师父,这弱水鹅毛不浮,寻常舟船无法渡过。
    但,我有一法。”
    他取下颈上九颗舍利骷髏,拋入河中。
    舍利遇水,竟化作九朵金色莲花,在河面排成一线。
    “这是前九个取经人留下的功德。
    他们虽是被佛门派来的替身,但確是真修行的僧人。
    陈江说,他们的功德是乾净的,可助我们渡河。”
    九朵金莲绽放,光芒连接,形成一座浮桥。
    玄奘合十,道:“渡人者,人恆渡之。
    诸位前辈,多谢了。”
    师徒四人一马踏上金莲桥。
    每一步踏出,脚下莲花便绽放更盛,仿佛那些枉死的僧人,在以最后的力量相助。
    走到河心时,异变突生。
    河中忽然伸出无数黑色触手,抓向金莲桥!
    “弱水怨灵!”
    沙悟净挥杖击退触手,喝道:“这河里积攒了无数溺死者的怨气,平日被舍利压制,今日舍利化桥,它们便出来了!”
    触手越来越多,金莲桥开始摇晃。
    猪八戒钉耙乱挥,:“这些是什么玩意!”
    “是八百年来溺死在流沙河的人。”
    沙悟净沉声道:“有商旅,有百姓,有將士……
    他们的魂魄被弱水所困,不得超生,化为怨灵。”
    玄奘闻言,停下脚步。
    他盘膝坐在金莲桥上,腕上佛珠亮起。
    虽然力量已消耗大半,仍有余光。
    “诸位亡灵,贫僧玄奘,愿为你们诵经超度。”
    他开始诵念《往生咒》。
    佛珠光芒如涟漪般扩散,触及的黑色触手纷纷退散,露出原本的人形虚影。
    那些虚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容悽苦。
    他们在佛光中渐渐平静,向玄奘合十行礼,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亡灵太多了,超度需要时间。
    而金莲桥的力量,正在减弱。
    山崖上,
    陈江起身,淡淡说道:“该出手了。”
    孙悟空真身拦住他,说道:“你伤还没好,让俺来。”
    “不,这次要用规矩。”
    陈江取出山河印,说道:“流沙河八百年来吞噬无数性命,根本原因是什么?
    是弱水天险?
    不,是神佛对此地放任不管。
    还是他们故意为之。”
    他举起印,声音传遍河面:
    “今日立第三规:天地险阻,神佛当治。
    若因不作为而致生灵涂炭,与亲手杀生同罪!”
    印光没入流沙河,河底忽然震动!
    一座古老的石碑从河底升起,碑上刻著上古文字:“禹王治水处”。
    “原来如此。”
    陈江恍然大悟,说道:“这里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一处弱水眼,本该由水神定期疏导。
    水神失职,导致弱水泛滥八百年。”
    他看向天空:“水神何在?”
    无人应答。
    陈江露出冷笑,道:“既如此,我便代行其职。”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入山河印。
    印光大放,化作九条金龙,钻入流沙河底!
    龙吟阵阵,河水翻腾。
    九条金龙在河底穿梭,將淤积的阴气、怨气、死气统统驱散。
    弱水开始变清,水位下降,河面竟渐渐缩窄!
    半个时辰后,
    流沙河从八百里宽缩至三百里,河水也不再是弱水,而是普通的浑浊河水。
    金莲桥稳稳將师徒送抵对岸。
    沙悟净收回舍利,九颗骷髏已化为普通头骨形状。
    他將其埋葬在河边,立了块碑:“九僧埋骨处”。
    玄奘为碑题字:“渡人者碑”。
    当夜,河畔营地。
    沙悟净对著篝火,终於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当年我在天庭为捲帘大將,虽职位不高,忠心耿耿。
    那日王母设宴,让我去取琉璃盏。
    我走到半路,忽然头晕目眩,失手打碎盏子。
    玉帝大怒,当场判我斩首。”
    “是赤脚大仙求情,改为鞭打八百,贬下凡间。
    但我落入流沙河时,身上已中了锁仙咒,专锁神仙修为。
    陈江说,这咒不是天庭的手笔,是佛门的。”
    孙悟空化身好奇问道:“佛门为何锁你?”
    “因为我是捲帘大將。”
    沙悟净露出苦笑,说道:“捲帘者,近侍也。
    我常年侍奉玉帝左右,知道太多天庭秘密。
    佛门想让我为他们所用,就要先废我修为,再以救赎之名收服。”
    猪八戒怒道:“和俺老猪一样!都是被算计的!”
    心里暗道:“当初就应该稟告玉帝大天尊。”
    “不一样。”
    沙悟净摇头,说道:“我是被灭口。琉璃盏里镇压的,是某处关键天脉的气运。
    我打碎它,天脉气运泄露,正好被佛门暗中收取。
    而我,就成了替罪羊。”
    他看向西方:“陈江说,取经路上,我会看到更多真相。
    看到佛门如何窃取天地气运,看到天庭如何与佛门交易。
    看到……我自己到底为谁背了黑锅。”
    玄奘拨动佛珠,轻声道:“悟净,你可恨?”
    沙悟净沉默良久,缓缓道:“恨过。
    但现在不恨了。
    恨没有用,我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就能討个公道。”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说道:“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被弱水吞噬的亡魂,为了那九个枉死的僧人。
    也为了……不让后来者再受这样的苦。”
    篝火噼啪,映著他坚毅的脸。
    河对岸山崖,陈江等人也在休整。
    江流儿记录完毕:“第三规已成:天地险阻,神佛当治。
    若因不作为而致生灵涂炭,与亲手杀生同罪。”
    哮天犬道:“少爷,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天地间险阻那么多,神佛哪管得过来?”
    “不是要他们事事都管。”
    陈江认真解释说道:“而是要他们负起该负的责任。
    流沙河弱水八百年,水神明明知道却不管,这就是失职。
    今日我逼出水神,他不现身,我就代他疏导弱水,同时立规矩警示。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神佛就要被问责。”
    青牛担忧说道:“主人,可你每次都这样损耗自己,能撑多久?
    不值得。”
    陈江笑了笑,说道:“所以需要更多人站出来。
    今天沙悟净入队,取经队伍完整了。
    接下来,他们会自己面对劫难,而我们要做的,是观察、记录、必要时点拨。”
    他心里暗道:“我等著大唐军队到来。
    再说,我不多管閒事,他们会觉得我可以轻易拿捏。
    以为我会在意这一切。”
    孙悟空真身忽然道:“破小孩,你说沙悟净知道琉璃盏的真相后,会怎么做?”
    “他会继续西行,目的变了。”
    陈江望向营地,认真说道:“不再是赎罪,是求证。
    等到了西天,看到灵山真相,他会有自己的选择。”
    “那咱们呢?”
    “咱们继续埋路標。”
    陈江取出山河印,印光在流沙河畔烙下一道神纹,说道:“这是第四处路標。
    等高老庄、黄风岭、流沙河三处连成一线,大唐的勘探队就能找到方向了。”
    江流儿好奇问道:“先生,接下来是哪一难?”
    陈江眼中闪过笑意,说道:“接下来,是观音、文殊、普贤、黎山老母设的局,试探取经队伍的禪心。
    但如今队伍里四个人,有三个都不是真心向佛……
    这局,有意思了。”
    眾人相视而笑。
    月光下,流沙河水平静流淌,八百年的怨气已然消散。
    而对岸营地中,取经队伍的篝火,正照亮西行之路。
    更远处,灵山大雷音寺。
    观音菩萨站在莲池边,看著池中映出的流沙河景象,轻嘆一声:
    “捲帘也入局了。
    世尊,取经队伍已齐,但……他们真的会按我们设定的路走吗?”
    身后传来如来的声音:
    “路是他们自己走的。
    我们设劫,他们渡劫。
    渡得过是缘,渡不过是命。
    至於陈江……”
    如来顿了顿:“他立的规矩,且让他立。
    待取经功成,佛法东传,这些规矩……自有因果。”
    观音合十,眼中却有一丝忧虑。
    她知道,有些因果,一旦种下,就再也收不回了。
    特別是越了解陈江,她就越觉得这些因果很恐怖。
    特別了解到当初五行山时候,五方揭諦吃羊的事情。
    “世尊,我们应该是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