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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道观密室

    神京,玄真观。
    这处的道观,外表清静无为,香火寥落。
    后山一处极僻静的院落,门户常年紧闭,偶有洒扫道人经过,也目不斜视,快步离去。
    此刻,院落地底深处的密室內,却亮著昏黄的烛火。
    空气陈腐,带著泥土和旧木的味道。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石桌,两把木椅。
    贾敬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这位曾经的寧国公府袭爵人,贾家文字辈最出色的子弟。
    如今一身陈旧的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又迅速归於沉寂的浑浊。
    他对面,贾赦站著。
    这位荣国府名义上的家主,穿著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背脊挺得笔直,与平日府中那副醉生梦死、庸碌昏聵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兄长,目光像锥子。
    “大兄,”贾赦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冷硬,“拿出来吧。”
    贾敬眼皮微抬,没说话。
    “那东西,大兄你准备带进棺材里吗?”
    贾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赦弟,贾家如今……不是挺好。一门两国公的余荫还在,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
    他的声音乾涩,没什么起伏,像在念经。
    “赦弟,你何必……再赌?”
    “赌?”
    贾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大兄,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在这道观里待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了不问世事的出家人?”
    他逼近一步,俯视著坐在椅中、仿佛已与这阴暗融为一体的兄长。
    “当初那个不信鬼神、不敬苍天、只信手中剑与胸中韜略的贾敬,死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密室中凝固的空气。
    贾敬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时光仿佛隨著这句话倒流。
    那是三十多年前。
    神京城最耀眼的两颗將星——寧国府贾敬,荣国府贾赦。
    一文一武,风华正茂,是先太子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他进士出身,却弓马嫻熟,通晓韜略,在先太子府中参赞军机,运筹帷幄,被寄予厚望,人人都说他是未来宰相之材。
    他意气风发,目空一切,只信人定胜天。
    贾赦则是纯粹的武將路子,勇猛善战,性子也烈,是先太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兄弟二人,一个在朝堂周旋,一个在军中经营,配合无间,將先太子一系经营得铁桶一般。
    直到……那场惊天巨变。
    “大兄,你我都清楚,当初父亲为什么要死。”
    贾赦的声音將贾敬从回忆中拉回,每个字都像浸著血。
    “他不是病死的,他是用自己的命,交了京营节度使的兵权,求太上皇和陛下,给贾家留一条活路!
    一条被圈养在笼子里,看似富贵,实则隨时可能被捏死的活路!”
    贾敬闭上了眼睛。
    他怎能不记得?
    二叔自尽前夜,將他叫到书房。那时二叔已是弥留,却挣扎著坐起,握著他的手,眼神清醒得可怕:
    “敬儿,二叔死后,你立刻上书,辞去所有官职,去玄真观出家,修道。
    一辈子,都不许再碰权柄二字。
    赦儿那边……我会让他荒唐到底。记住,贾家要想不绝嗣,从明天起,就必须是废物,必须是不堪大用!”
    第二天,二叔病逝。
    隨后太上皇的一道旨意,锁死了贾家最有能力的两个人。
    “大兄,这次是我贾家,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太子南巡,手段雷霆,心志坚决,不是池中之物!陛下让他掛帅出征朝鲜,是险棋,也是机遇!
    咱们那位陛下和太上皇的心思,你我都懂,他们父子斗法,眼里只有权柄平衡,何曾在意过我们这些勛贵的死活?
    我西府能拿出来的底牌,已经通过瑚儿,送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但不够!面对朝中那些虎狼,面对北疆的建奴,太子需要更多的实力,更多的筹码!”
    他再次看向贾敬。
    “大兄,我被监控得太死,这次秘密过来,时间不能长。你想清楚……
    是把父亲交託给你的那件东西,继续埋在这里,陪著你这具行尸走肉一起烂掉。
    还是把它拿出来,交给瑚儿,交给太子。给贾家,搏一个真正的、不再仰人鼻息的未来!”
    石室內重归死寂。
    贾敬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期不握笔、不持剑而变得苍白瘦削的手。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嘆息。
    “那东西……”
    “不在我这里。”
    ……
    马车在官道上轆轆前行,扬起的尘土在秋日乾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封氏坐在车內,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落,但更多时候,是落在虚空处,怔怔出神。
    离金陵越近,心就跳得越快。那里面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扑稜稜地,怎么也按不住。
    女儿……英莲。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埋了十年,想了十年,也痛了十年。
    夜半惊醒时喊过,白日恍惚时念过,对著菩萨像祈求时更是反反覆覆地叩问过:
    我的英莲在哪里?她还活著吗?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
    如今,答案就在前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里。
    信公公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將她的不安与期盼都看在眼里。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几日同行,已將这妇人的身世、遭遇、性情摸了个大概。可怜,可嘆,却也坚韧。
    “封夫人。”
    他声音不高,带著宫中宦官特有的平和腔调。
    “放宽心些。甄小姐在太子殿下身边,一切都好。
    殿下待人宽厚,林姑娘、薛家几位姑娘也都是和气人,英莲小姐如今不仅衣食无忧,殿下还特意请了林姑娘教她读书识字呢。”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此刻说出来,依然带著安抚的力量。
    封氏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里又有些湿润了。
    “让公公见笑了。”
    她声音哽咽,“民妇……民妇是高兴,也是……愧得慌。英莲她……她受苦的时候,我这当娘的,什么也做不了……”
    “夫人快別这么说。”
    信公公摆摆手。
    “世事难料,谁也想不到会出那样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