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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我与你一道回京

    而且……
    裴惊鹤,还不及而立之年。
    如今焕然一新的人生还在等著他,他完全可以如这世间所有寻常男子一般,觅得知冷知热的人,生儿育女,在安稳温暖的烟火里慢慢抚平过往的悽苦。
    何至於追隨她,再次天大地大的游歷飘荡。
    裴惊鹤见乔大儒沉默不语,往后退了两步,隨后直直跪了下去:“夫子,学生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报答,也不是为了寻个去处。
    “是真心想跟著您,走您走的路,看您看的书,写您要写的字。”
    “成家立业、安稳度日……那是別人的好,不是我的。”
    “学生余生,只想做一件事,追隨您,见天地,而后成为我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乔大儒那些劝他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听够了族中长辈翻来覆去的劝诫?
    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头生厌。
    她太明白了……
    若心中所想,偏偏与世人眼中的“正途”背道而驰,那么即便听了劝、服了软,终究也是违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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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的漫漫几十年,如何能心甘情愿?怎能不生怨懟?
    或许这世上所谓“安稳”的路,本就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要炊烟暖窗,有人要山川万里。
    都没有错。
    乔大儒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终於卸下了最后一点师长的担忧,化作一种理解与尊重。
    “起来罢。”乔大儒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虚扶了扶,“地上凉。”
    “只要你是真想好了,便依你。”
    “自然,日后若哪一天,你厌倦了这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日子,隨时可以回头。”
    “你敬我一声夫子,尊师重道,却並非卖身於我。”
    “况且,正如你所说,身边跟著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的的確確很是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往后路上头疼脑热,可就指望你了。”
    裴惊鹤抬起头,认真地比划道:“夫子不老。”
    “能隨夫子行路,观夫子所观的山川,录夫子欲传的见闻,这是学生从前梦里都不敢求的福分。”
    其实,夫子其实不过长他几岁罢了。
    乔太师当年成婚晚,人到中年才得了夫子这一个女儿。
    论起辈分,夫子自是尊长。
    可若单看年岁,两人之间相差的,並没有那么多岁月的鸿沟。
    “你啊……”
    乔大儒看著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终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时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著吧。”
    “算算时辰,你脸上那药膏,也该重新洗净换过了。”
    裴惊鹤拱手作揖离开。
    乔大儒再次执笔,展一卷厚重旧册,翻至素白空页,援笔书就时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旧徒,精岐黄之术,晓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错,常人见之或生畏怯。我静观之,却觉如古陶冰裂纹,自有其沉著肌理。又似古籍页缘的硃砂批点,標记著某段须反覆参详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恳请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当另闢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温饱,何苦隨吾这重涉风霜?”
    “然观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间安稳,原是千般模样,岂得以吾之“应当”,量彼之“情愿”?
    “终允之。”
    “非仅怜其诚,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经霜愈韧,歷劫愈明。往后万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几分孤清,多几分生趣。”
    补记:
    “惊鹤今日著了件月白直裰,见裴女官,眼中鬱气確已散了大半,眸底復见清辉。”
    “甚好。”
    “万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诚不我欺。”
    至此,乔大儒搁笔,闔卷。
    那册厚重的日誌静静躺在案头,最新的一页墨跡已干,字里行间还残留著几日特別的温度与光亮。
    而裴惊鹤,也终於在乔大儒这本记录半生风雨与思考的日誌里,留下了属於他自己的痕跡。
    这段师徒的缘分续上了。
    ……
    那厢,裴桑枝將南夫子在祖籍的一应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庄重的祭奠仪礼,又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请了新的夫子,添购了大批书册,备足了笔墨纸砚。
    最后,她又依照裴惊鹤仔细写就的方子,亲自督看著,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遗容,更换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药材,没有半分吝惜。
    待这一切终於妥当地做完,便到了她扶灵起程、归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邻县城南那座二进的小院。
    不论裴惊鹤最终是否选择隨她回京,这一面,她都必须见。
    这一次,裴惊鹤没有再戴那张面具。
    烛光下,他脸上的疤痕依旧纵横交错。
    有些还很深,像刻进皮肉里的沟壑。
    有些淡了些,呈现出淡淡的粉白色。
    还有些地方微微凸起,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
    无论如何,这实在算不上一张“美观”的脸。
    可裴桑枝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欣喜。
    她看得分明,裴惊鹤眼中曾经那些挥之不去的怯懦、自卑,还有深扎心底的自我厌弃,如今已像晨雾般消散了大半。
    余下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一丝正在破土而出的坦然。
    敢於鼓起勇气,以最真实的、未经遮掩的面容直面她,这本身,就是太大太大的进步了。
    “兄长,”裴桑枝的声音很轻,落在静夜里像温润的珠子,“你这样……真的很好。”
    “看到你这样,我也能……真正安心了。”
    裴惊鹤抬起手,比划道:“是夫子,还有你……给了我重新坦然面对的勇气。”
    “谢谢桑枝。”
    嫌弃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將人刺得体无完肤,让旧伤添新痕,久久难以癒合。
    反之,那种发自內心的接纳与肯定,便如同世间最神奇的灵丹妙药。
    能在最深最隱秘的伤口上,悄然敷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於无声处,抚平连岁月都难以磨灭的创痛。
    是他的幸运。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扶灵回京。”裴桑枝望著兄长,轻声问道,“兄长作何打算?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駙马爷自佛寧寺下山后,便时常提起你。”
    “荣妄也是。”
    “兄长可要回去看看他们?”
    “也好趁此机会去母亲坟前祭奠一回,告诉她你还活著,如今很好,我们兄妹也已相认,往后会相互扶持,请她……安心。”
    其实,说这番话时,裴桑枝心底並没有抱太大期望。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曾在深渊里走过一遭、面目已非的人,想要彻底敞开紧闭的心门,坦然面对故人与过往,需要多少时间与心力去铺垫。
    这绝非软弱,更不是逃避,而是疗愈己身、平復己心所必经的、再正常不过的阶段。
    她明白,所以她能体谅。
    因此,在问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心里早已做好了被兄长婉拒的准备。
    却不曾想,裴惊鹤沉默片刻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比划道:“我与你一道回京。”
    “那些故人,总要面对的。”
    “那些过往,也总要给出一个交代。”
    “將所有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都推给亲近之人,自己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屋檐下,受人庇护,我做不来此等之事。”
    “桑枝,我得回去。”
    “不只是为了见故友,也不仅仅是为了祭拜母亲……”
    “是赎罪,是做我该做的事。”
    “我被贼人囚困多年,日积月累,知道的消息……並不少。”
    “或许,能对陛下平定叛乱有所助益。”
    “待我赎清罪孽,得了清白自由身……”说到此,裴惊鹤侧目,望了一眼身侧静静替他转述的乔大儒,手势放缓:“我要隨夫子一道,行万里路。”
    “见一山,便记一山形胜;遇一水,便考一水源流;见民生,察民情;遇古蹟,考往事。”
    裴桑枝怔怔望著裴惊鹤,一时竟有些失语。
    裴惊鹤要回的,不仅是上京城,也是他自己曾遗失的担当与勇毅。
    他要走的,也不仅是脚下的路,也是心中那条通往磊落与清明的归途。
    短短数日,裴惊鹤能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实在令她既诧异,又感佩。
    还有……
    裴桑枝目光微转,不著痕跡地望向一旁的乔大儒。
    裴惊鹤与乔大儒之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定下了那般约定。
    裴桑枝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惑並未完全散去。
    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种日益深厚的默契与和谐,像经年累月並肩而行的知己,那份无言的懂得,细密如春雨。
    “那就好。”
    “等京中事了,天下太平,兄长便好好跟著乔大儒走天下,写文章……也替我,多看看这山河。”
    “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还得劳烦兄长此刻便去收拾行囊。”
    一语毕,裴桑枝转向乔大儒,眼中带著敬意与一丝晚辈的亲近:“我在此,不知有无荣幸与乔大儒手谈一局?”
    “边下棋,边等兄长。”
    裴惊鹤的目光在妹妹与夫子之间轻轻流转,眼中泛起暖意,隨即頷首应下。
    这二人,一位是他血脉相连、失而復得的至亲,一位是予他新生、他又倾心的夫子。
    皆是他在这浮沉人世中,最亲、最重之人。
    乔大儒亦淡淡一笑,抬手引向一旁的棋枰:“那便,手谈一局吧。”
    “裴女官,请。”
    乔大儒与裴桑枝对坐弈棋。
    乔大儒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抬眼含笑问道:“裴女官此局邀约,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裴桑枝闻言,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而后对著乔大儒深深一揖:“晚辈叩谢先生厚恩!”
    “家兄困顿,幸得先生拨云见日,为他破开迷障、指引归途。若非先生,他不可能这般短的时间里想通透,敢直面过往、坦然走出来。”
    “晚辈深知,体肤之伤易治,心腑之疾难愈。”
    “先生此番点化,乃是救家兄免於沉沦的大恩,桑枝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