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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小院静雅,乔大儒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褪去面具,裴惊鹤眉目间的温润笑意愈发明澈。
    哪怕脸上纵横交错著新旧疤痕,周身却不染半分阴鷙之气。举手投足,皆是磊落疏朗,如月照霜林,清辉自生。
    有些人便是如此。
    即便歷经困顿搓磨、万千厄难,只要感受到亲近之人未曾离弃,仍以善意相待、真心相迎,他便能在最短暂的时间里,与过往和解,向自己释怀。
    “这下,可是心安了?”
    乔大儒为裴惊鹤斟了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
    目光似落在他身上,又似越过了他,望向身后那片繁花似锦。
    入了夏,小院里的花开得愈发肆意。
    各色花盏在日光下爭相舒展,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季节的顏色都揽入怀中。
    乔大儒望著眼前人,心想,那些疤痕其实並不似他自己想像的那般狰狞。
    倒像是花圃里那些开得正盛的鲜花。
    花瓣上留著风雨的印记、虫啮的痕跡,可谁能说那样的花,就不绚烂了?
    最重要的不是脸上交错的疤痕深浅,而是裴惊鹤的眉头能否真正舒展,是他的眼眸能否重新映出光来。
    裴惊鹤听了,先是轻轻点头。
    而后,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飞扬神采,只是仍习惯性的带著些小心翼翼的矜持,比划著名:“桑枝她……当真是样样都好。”
    “性子通透,心地纯善,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的。”
    “聪慧明理,处处都妥帖。”
    “而且,她其实……比我要强得多。”
    “那么多年在外漂泊,为了生计尝遍冷暖,却能活成现在这样,明亮、舒展,浑身上下都透著韧劲儿。”
    “半点也不比这上京城里金尊玉贵长大的贵女们逊色。”
    “她是真的……很厉害。”
    说起裴桑枝的好,裴惊鹤滔滔不绝。
    手势越比越快,眉梢眼角都漾著光。
    幸而乔大儒深諳手语之道,才能在这般欢快的“话语”流中从容解读。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跟不上裴惊鹤这般急切又雀跃的“诉说”节奏了。
    乔大儒只是静静地坐著,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也静静地等。
    她不催促,不打断。
    只在这满院夏花与渐浓的暮色里,做一个最耐心的见证者。
    见证她曾经十分欣赏的学生,如何一点一点,挣开裂痕与桎梏,破茧成蝶。
    裴惊鹤值得。
    待裴惊鹤的手中的动作终於停下,乔大儒才缓缓將茶盏搁回石桌,温声道:“你说得对。”
    “裴女官確然不凡。”
    “而你,也同样如此。”
    “就像这些花,”乔大儒话锋微转,含笑指向裴惊鹤身后那片蓬勃的花圃,“你看,有些是我亲手栽种,有些是自己长出来的。”
    “譬如那一从,之前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我本已不抱希望,谁知今春它挣扎著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裴惊鹤转身,顺著乔大儒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见到一丛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娇艷又绚烂。
    那般饱满的生机,若非乔大儒特意提及,他根本看不出它曾经濒死。
    “伤痕啊,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但它从不是全部。”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有时候,反而让它们的姿態更独特,更耐看,更值得细细端详。”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从前是,如今……”
    “依然是。”
    “如今,是正正好的时节,什么都来得及生长。”
    忽然之间,裴惊鹤明白了乔大儒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疤痕、那些过往,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被割舌后,留下的骇人空洞。
    但它们不再是需要遮掩的缺陷,也不再是阻隔阳光的藩篱。
    乔大儒告诉他,他依然完整,他依然可以盛开。
    “惊鹤,你既决意留在小院將养,倒也不必整日閒著。”
    乔大儒指尖轻点石桌,继续道:“我虽担你一声『夫子』,却也不好总让你白吃白住。”
    “往后厨娘採买时鲜食材,若有你拿手的,便下厨添两个时令菜。”
    “再有,”乔夫子抬眼望向书房方向,“前几日得了些好木料,你若得空,替我瞧瞧屋里那张老书案,腿脚有些鬆动了。”
    “你看,可愿意?”
    这是她从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处时学来的法子。
    她深知,得让裴惊鹤做些实实在在、力所能及的事。要让他在一件又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里,亲手触摸到自己的分量,真切地感受到,他远非什么累赘,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裴惊鹤的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打起手势:“愿意的!”
    乔大儒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失笑:“那想必你也十分愿意此刻隨我去书房,研墨铺纸?今日该回的信,还一封都没动呢。”
    裴惊鹤立刻点头,郑重得如同接下什么要紧的託付。
    他自然是愿意的。
    陪在夫子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
    能这样,静静地立在夫子身侧,是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奢望。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歷经尘霜雨雪之后,还能有这样的一刻。
    或许……这便算得上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所求如此,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裴惊鹤跟在乔大儒身后,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那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沉溺於自怜自伤。
    正如夫子所言,有过,便改过;有罪,便赎罪。
    他想好好活著。
    想继续听夫子讲经论道、授业解惑。
    想日日为夫子研墨、打扇、洗笔。
    想看桑枝一步一步,扶摇直上九万里。
    书房內。
    乔大儒在宽大的书案后落座,裴惊鹤便静立一侧,起初略显生疏地注水、执墨,缓缓推磨。
    不多时,手势便已流畅起来,墨香隨之在空气中氤氳开。
    乔大儒要回復的多是些请教典籍、探求义理的书信。
    她一边斟酌著落笔,一边便將信中那些有意思的、或可触类旁通的问题,考校身侧的裴惊鹤。
    乔大儒听著,时而頷首讚许,时而温声补充一二,时而於关键处轻轻点拨,让这回復书信的寻常时光,也成了另一番传道授业、答疑解惑。
    还是那句话,若裴惊鹤当年志不在医道,凭这份心性与悟性,必能自成一家,成为一方大儒。
    甚至,或许会成为她门下最得意、也最让她骄傲的学生。
    但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况且,医道救人身,文道安人心,本无高下之分。
    “惊鹤,你答得极好。”乔大儒搁下笔,將回信一一装进信封后,说道:“见解新颖,却不猎奇。能跳出窠臼,又句句有典籍为依凭,不让自己所思沦为无根的浮谈。”
    “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学堂里,那个总是最先举手、课业最是勤勉认真的少年郎。
    有些人的心看似被岁月磨平了稜角,染上了沧桑。可內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份赤诚,那份专注,其实从未真正丟失。
    裴惊鹤耳根微热,心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鬆动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比划道:“学生……荒疏多年,让夫子见笑了。”
    “不曾荒疏。”乔大儒轻轻摇头:“真正的学问啊,一旦学会了,便如同呼吸,它长进你的骨血里,成为你活著的本能。”
    “惊鹤,你一直,都让我很骄傲。”
    “上京老宅的书房里,至今还收著你当年在国子监时交来的课业。”
    “诗文、策论、经义註解,都在。”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墨跡里透著的灵性与勤勉,从未褪色。”
    “日后若有机会回京,我便取出来还给你。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为何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地说出这番话。”
    裴惊鹤想抬手比划些什么,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句。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朝著乔大儒行了一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弟子礼。
    肩膀无声地起伏著,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泄露出一丝哽咽。
    他的夫子,是这世间最高洁清正、最懂得以心传道的师长。
    而他心底那些悄然滋长、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在夫子坦荡的目光下,更显得像是一种无声的褻瀆,一种对白玉无瑕的玷污。
    夫子是山巔雪,是云间月。
    他不能,也不该让夫子沾染半点尘埃。
    罢了。
    就这样吧。
    从今往后,只以学生的名义,安静地隨侍左右,听她教诲,陪她老去。
    这便是他余生的心之所向。
    裴惊鹤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將那汹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喉头的哽咽也尽数忍回,鼓起勇气比划道:“夫子,待学生……赎清此生该赎的罪过后,能否允学生长伴左右,继续隨您修习圣贤之道?”
    “您曾说想走万里路,观风土,察山川,为后世立言。学生虽愚钝,却通些医术,沿途既可照料您的起居,也能为途经的贫苦百姓略尽绵力,施医赠药。”
    乔大儒在原地怔了怔。
    她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在裴惊鹤留在身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尽力以言传身教,將他那颗陷在泥淖里的心,一点点拉拔出来,引向光亮。
    让他此后即便独行,也能记得向阳而生。
    这是她身为人师未尽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要將裴惊鹤的余生都系在自己身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
    这是她自己的志趣与抱负,並非裴惊鹤当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