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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之心,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乔大儒朝裴桑枝招招手,笑意温煦,声音如棋子落下般清越:“何需行此大礼?该你落子了。”
    “我点拨归我点拨,前提是惊鹤本身便是良材美质。他那些遭遇,令人扼腕痛惜,却绝非罪有应得。”
    “他若是冥顽不灵的石头,我便有再高妙的手段,也雕琢不成器。”
    “他啊……是那种即便身陷泥淖、坠入深渊,心性里那份纯善与端方,也从未泯灭的性子。”
    “裴女官若真想对我说些什么,与其道谢,说些无以为报的言语,倒不如……向我道贺。”
    “得此弟子,我甚喜。”
    说到此,乔大儒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似在品味这难得的缘分:“甚喜。”
    “能重新续上这段断了的师徒缘分……”
    “更是我今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能重新续上这段断了的师徒缘分,更是我今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裴桑枝怔愣了须臾,才重新在乔大儒面前缓缓坐定。
    她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谦辞,或是长者对晚辈的寻常勉励,却万万不曾想到,乔大儒会如此坦荡、如此珍重地道出“甚喜”二字。
    看著乔大儒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那是一个老师对得意门生最真挚的欣赏与自豪。
    裴桑枝心底霎时间涌起万千感慨,难以言表。
    原来,她的兄长裴惊鹤在乔大儒眼中,並非是需要怜悯的伤者,也非亟待拯救的迷途之人。
    他是被全然看见、被深刻懂得、被真心珍视的,作为一个完整的、有分量的人,一个值得骄傲与期许的弟子。
    难怪。
    裴桑枝忽然明白了。
    难怪裴惊鹤能在如此短的时日里,褪去怯懦阴霾,变得这般通透豁达,这般从內而外的……明媚而勇敢。
    从前,她与乔大儒仅有一面之缘,对这位长者的了解,大多来自天下学子与清流文人口耳相传的美名。
    她半分不清楚兄长与乔大儒之间有何渊源,更不明白,为何裴惊鹤会对师长倾心敬慕多年。
    如今,她懂了。
    是真真正正地懂了。
    乔大儒值得被倾心,更值得被如此郑重的尊崇。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敬爱之心,简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简单。
    乔大儒只是这般安然地坐在这里,便已是一座令人不自觉想要仰望、值得长久瞻仰的丰碑。
    说她甚至觉得,连自己也要忍不住为乔大儒这般的女子心动了。
    思及此,裴桑枝深吸一口气,敛起心头那些纷繁细碎的思绪,重新执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
    而后迎著乔大儒的目光,展顏道:“那晚辈,便厚顏向先生道贺了。”
    “恭贺先生得遇良材,再续师生缘。”
    乔大儒闻言,眼中笑意愈深:“那我也恭贺裴女官与血脉相连的兄长重逢团聚。”
    “此乃天大的喜事。”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边的茶盏,以茶代酒,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
    “同喜。”
    “同喜!”
    裴惊鹤收拾好行囊回到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光下,夫子与桑枝对坐弈棋,神情皆是平和专注。
    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按说该是胶著激烈的局面,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只有如流水般进退有度、彼此呼应的从容,隱隱透出几分“君子之爭”的雍容气度。
    这是夫子一贯的棋风,他知晓。
    却不曾想,桑枝也能如此。
    他原以为,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回京后又遭永寧侯府那些人明里暗里的磋磨,甚至拳脚相加,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反击自保,性子定是被磨礪的杀伐果决,棋风想必也刚硬凌厉。
    如今看来……
    桑枝的心底深处,依然留著一片柔软的、不曾被尘囂、磨难所侵染的净土。
    他想,桑枝將来必定会是一位好官。
    未必事事都能做得坦荡磊落,但时时都可求得问心无愧。
    桑枝的善良、坚韧犹在。
    这个认知让裴惊鹤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於是,他便静静地立在门边,一时不忍出声打扰,只是默然地看著夫子与桑枝对弈的这幅画面。
    真好。
    好到让他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好到他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浸在了一池温温热热的水里,从指尖到心头,都被一种无声而巨大的暖意包裹、熨帖著。
    若是能长久如此,该多好。
    人,果然是贪心的。
    他也不例外。
    裴桑枝此时恰好落下一子,抬头间瞥见了门边裴惊鹤的身影,笑道:“兄长收拾好了?快来,先生这棋下得实在太妙,我快要招架不住了。”
    乔大儒也抬眼望来,目光清明:“来得正好。这局棋,你且记在心里,便留作残局。”
    “待你归来,便替你妹妹,与我继续將它下完。”
    这话说得隨意,却给了裴惊鹤莫大的底气。
    待他归来……
    夫子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就像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没有疑虑,没有担忧,只有篤定的等待。
    裴惊鹤用力点头,比划道:“学生一定记下。”
    片刻后,乔大儒温声道:“时辰不早,你们该动身了。”
    裴惊鹤朝著乔大儒郑重拜下:“学生拜別夫子。”
    裴桑枝亦深深一揖:“晚辈拜別先生。”
    “去吧。”乔大儒送至院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路上珍重。”
    她顿了顿,视线静静停留在裴惊鹤脸上:“还有……”
    “早去早回。”
    “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
    “与我一道访名山大川,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裴惊鹤、裴桑枝二人转身,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
    裴惊鹤撩起车帘,探身回望。
    那座二进的小院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门口那道素雅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最终隱没在青瓦白墙的巷陌深处。
    他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夫子那句话。
    “早去早回,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
    会的。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赎清过往,换一个清白自由身。
    他要能堂堂正正地行走於人前,不再给任何亲近之人带去麻烦与拖累,而是成为他们的骄傲。
    马车转过街角,小院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裴惊鹤这才放下车帘。
    车厢內,静了片刻。
    裴桑枝望著裴惊鹤眉宇间隱约的不舍,轻声打破沉默:“哥哥,乔大儒……真的很好。”
    裴惊鹤侧过头,看向裴桑枝,眼中漾开笑意
    他点点头,抬手想要比划,指尖在半空中悬了悬,目光瞥见一旁矮几上的纸笔,便对著裴桑枝眨了眨眼,带著询问。
    裴桑枝会意,含笑点头。
    裴惊鹤便执起笔,在铺开的素笺上,缓缓写下:“夫子待我,恩同再造。”
    墨跡未乾,字字入心。
    “我瞧得出来。”裴桑枝的目光掠过那行字,由衷道:“不只是教你学问,更是……点拨了你的心。”
    说到此,裴桑枝故意俏皮娇蛮地轻哼一声,想让气氛轻鬆些:“我也得寻个机会,好好学学手语才是。要不,兄长该嫌弃我不如乔大儒那般博学多才了。”
    裴惊鹤神色微动,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心虚。
    倒不是心虚桑枝那句“不如夫子博学多才”。
    这世上,夫子的学问造诣,本就是首屈一指、当之无愧的。
    他心虚的,是那句“点拨了你的心”。
    他的心中有夫子……
    多年,未改。
    “桑枝,”
    “从前我总觉得,这张脸毁了,舌头也没了,还在浑浑噩噩时,与那些歹人同流合污,制出许多毒药流了出去……此生也是真的毁了。”
    裴惊鹤写得很慢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从心底艰难挖出。
    “我逃出来后,躲著所有人,包括你。”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怕。”
    怕你们看见这样的我,知道我的那些过往,会失望,会难过,会嫌弃。”
    “想著想著,便钻了牛角尖,觉得此生已毁,再无出路。”
    “夫子看出来了。”
    “她带我去看院中的花圃,指著开得最绚烂的那一丛说……”
    “去岁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可今春,它挣扎著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夫子说,伤痕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
    “夫子还说……”
    写到这里,裴惊鹤的笔尖忽然顿住了,墨跡在纸上晕染开来。
    握著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面颊上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不小心触及了某个隱秘而柔软的角落,再无法坦荡地对人言说。
    裴桑枝微微歪过头,眼里闪过一抹瞭然的笑意,故意使坏般追问:“乔大儒还说什么了?”
    裴惊鹤脸上的红晕霎时更深更浓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欲盖弥彰地连连摇头,慌忙在素笺上写下几个字,笔跡都有些乱了:“没什么了……我、我不记得了。”
    裴桑枝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大抵是能猜出,乔大儒究竟说了些什么。
    那丛经歷过虫害、却开得最绚烂夺目的花,指的分明就是裴惊鹤。
    乔大儒是不是篤定地对他说,“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若真是如此……
    那她要收回先前那句“对乔大儒生出倾慕敬爱之心,简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简单”。
    那分明是比呼吸还要简单、还要理所当然的事。
    裴桑枝看著兄长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通红耳根,心中那点促狭的笑意,渐渐化作一声嘆息。
    她决定適可而止,不再追问,只轻声道:“好了,我不问了。兄长只要记住夫子那些有用的话就好。”
    裴惊鹤脸上的红晕非但没有因裴桑枝的话而消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总觉得,自己心底那份难以启齿的隱秘情愫,似乎已被桑枝窥见了蛛丝马跡。
    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得……藏得更深一些才行。
    到底有悖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