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北朝争雄 > 北朝争雄
错误举报

第127章 金刚

    第127章 金刚
    “那就从这儿先开始吧。”法谦愣了愣,啥意思?
    只见契胡甲士不知从哪里搜刮来一堆纸张、笔墨,挨个发给殿前眾僧。
    然后乐起继续说道:“正人先正己,三级寺的高僧当先垂范,免得并州僧尼说我包庇不公。这样好了,眾沙门先默写僧制四十七条,再默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但有错漏者...”
    “仲远郎君!”
    “末將在。”
    “僧官中有错漏者就交给你处置。佛法如此不精者,其身必有余罪漏罪。一定要严加拷问,再交由并州有司以俗法论处。”
    尔朱仲远忍不住咧嘴而笑,这不是让黄鼠狼管鸡窝嘛,哈哈!
    前文有提,寺院的集体財產被高阶僧官霸占。但名义上集体的始终是集体的,故而僧官谁不想著偷吃多拿,非把名义上的集体財產,想方设法搬到自己名下不可。
    所以说,面前这帮人身上的油水,可多的很吶!
    尔朱仲远暗想,也不枉我给你乐老二当了半个月的孙子,还真特n的仗义!
    眾僧犹是懵懂,却被契胡甲士催促,不敢不把笔拿起来。法谦正要与乐起分辨解释一二,怀里却突然多了点东西。
    是王戡把纸张笔墨塞进了他怀里:“府君有言,身不正何以正人,请法谦上师率先垂范!”
    法谦想找乐起理论,考別人就行了嘛,我就不必了。没想到王戡不依不饶,更是上前一步將他堵住,一手还按著刀子。
    看王戡的架势,法谦若还要囉嗦,便要將他打赶还俗,交给尔朱仲远那个凶神!
    法谦这才感到一阵恶寒,然后背后冷汗直冒,继而脸上刚才被竇泰扇的地方,也终於火辣辣地疼起来。
    《金刚经》稍微好一点,法谦大概还记得开头—每年法会上,都是他起头诵经,然后当滥竿充数的南郭先生。
    至於什么《僧制》四十七条,几十年前就成了空文,他怎么可能记得!
    (ps.史书也没有记载具体內容...前面具体条款是作者编的)
    但是乐起在一旁微笑注视著王戡和法谦,看样子,势要逼他在眾僧面前亮相啊。
    再看看周边的甲士,法谦回想起刚刚乐起的“栽赃陷害”,这哪里是一个巴掌一个枣,这是餵饱了驴子好拉磨。
    法谦终於意识到,他並没有和乐起討价还价,乃至平起平坐的权力。
    突然间,听乐起又说,“算了算了,僧制四十七条就免了吧,默写金刚经即可。
    眾僧皆长呼一口气,法谦也求助式的看向王戡。
    “法谦上师,知道自己该坐哪儿了吧?”
    “小僧晓得晓得,一切都听乐居士和王居士的。”
    王戡意味深长地一笑,“那就好。好好干,不会吃亏的。”
    然后又放大音量说道,既然是考试,就得有监考。请法谦上师和智源一起巡视考场。
    法谦放下笔墨纸张,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金刚经被誉为“诸佛之智母,菩萨之慧父,眾圣之所依”,乃是佛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其地位同儒家的《论语》、道家的《道德经》类似。
    所以说,乐起要求眾僧现场默写、有错漏者勒令还俗,不仅不过分,更是为恢復佛门清净的题中应有之义。
    毕竟,连《金刚经》都记不住,有什么资格自称佛门子弟?
    其全文不过才五千多字,然而乐起却没想到,竟然还有约三分之一的人写不出,其中僧官更是占了一半。一小沙门和沙弥天天都要念,反而还能记得住。
    那还有啥好讲,赏给尔朱仲远处置唄。
    这场考试一直持续到午后,乐起等的不耐烦,派了几个考试合格的去寺外驱散聚集的僧俗,然后拉著法谦等三级寺核心僧官,去后院继续议事。
    乐起朝王戡示意,“三郎,你来吧。”
    “乐府君最重恩威並施,现在有几条给眾位高僧讲明白,早一日整顿好并州僧务,就是早一日还佛门清净。”
    “其一,依律,僧只户、佛图户不得由一寺专属。乐府君有意,以开化寺为并州首寺,主管全州僧祇户、佛图户及其租税。各寺农奴、净人,也依其理。”
    法谦和眾僧相顾,有点摸不著头脑。
    僧只户、佛图户、净人什么的倒好说。
    其实依朝廷律令,僧户不得別属一寺,他们交的租税应当由各州郡的沙门曹统一分配、其人身管理也是由朝廷有司负责。
    不过几十年来,寺院“肆意任情,奏求逼召”,將原属於朝廷管理的僧户,全都攫取到了自己名下,成为了农奴性的依附人口。
    不过,开化寺又是什么意思?
    乐起看出了眾僧的疑惑,说道:“三级寺虽大,但是太破旧了。我准备修缮一番,作为並肆汾大都督府的官衙。至於补偿嘛,眾位高僧难道不愿意去开化寺?”
    法谦也是人精,一下子就明白了:
    开化寺是尔朱荣施捨所建,现在乐起绕开由皇帝直接任命的沙门曹,直接收取并州所有僧户的管理权,然后集中在开化寺分配—这是要和尔朱荣分赃啊。
    “敢问乐府君、王居士,开化寺...”
    王戡解释道,开化寺本就才建了一半,没几个僧人,而且乐起的蔚州兵已於昨日控制了开化寺,逮捕了贪污建寺钱財的恶僧。现在,正要请眾位高僧前去坐镇。
    法谦还没说话,身后眾僧忙不迭地点头。他们身处低位,瞧得更清楚:
    从来都是兵强马壮的说话算数,去了开化寺等於抱紧了尔朱荣的大腿。而且还能绕开沙门曹,掌控并州所有寺院,岂不是大赚。
    不过嘛,凡事並不是没有代价。
    比如三级寺的常住库,显然乐起是不会让他们搬走的。不仅如此,三级寺名下的田地、房屋、汾河水碾磨坊、山林草泽,都要交出去咯。
    算了算了,有进有出,就当长线投资,不亏不亏。
    王戡接著说道:“近代以来,寺院不顾如来阐教、多依山林”的传统,更违背朝廷五十人以下不得立寺的詔令,在城內大开寺院、遍布里坊。
    从今日起,乐府君和断事沙门沙汰僧尼,城內一定有很多寺院的僧人,会减少到五十人以下。故而自当取缔,其屋舍田地常住,全部没收!此事兴师动眾,正需各位高僧相助。”
    法谦一听,好傢伙,乐起胃口不小啊。
    怪不得他会给三级寺留有余地,原来是要借力打力,利用三级寺的人力和影响力,强行推动沙汰僧尼、取缔寺院的政策。
    不过怎么说呢...只要三级寺配合,这事做得到、更值得做。
    “府君高义,三级寺自当竭诚效力!”
    然后便是乐起一锤定音:“既然眾位高僧首肯,事不宜迟,子刚,轮到你了。”
    只见卢柔从旁人手中接过笔墨,又把纸张平铺於木板上开始书写。
    法谦悄悄翘首看了看,此人书法太过呆板,一点韵味也没有,不过胜在既工整又快。
    似乎在几个呼吸间,便洋洋洒洒写了好大一篇。
    等法谦反应过来的时候,乐起轻轻吹了吹尚未乾透的墨水,將书状递给了他。
    法谦匆匆一看,竟然是刚刚乐起答应他的种种好处,当然也有三级寺应承担的义务。
    其中还有几句,比如自愿將寺院常住库都贡献出来,用以修缮开化寺、营造悬瓮山石窟云云。
    “上师,还请您画个画押。”
    法谦接过笔墨,心想又这个必要么。难道自己还敢反悔?退一万步,自己真当不要命了抵抗到底,这张薄薄的纸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乐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待法谦隨意画个名字上去,便转手交给了看热闹的高欢:“贺六浑大兄,你热闹也看够了,该回去向主公復命了吧?”
    “二郎好体贴,还帮我写好了书状,不然我在主公面前得废多少口水!”
    高欢笑著將书状接下,又叫上了竇泰等人,转身便走。
    是啊,高欢又怎么可能真是来看热闹的。尔朱荣又怎么可能真会不管不顾。
    高欢前脚才走,卢柔又写好一份交给法谦画押,两份的內容倒是差不多,只是语气口吻稍有差別。
    这一份是给王戡的。
    “雷五安,你拿去找我父,请他呈交给元并州。”
    王戡叫来一名隨从,命他將书状收好,然后对乐起说道:“高欢看够的热闹,咱们的事正开始呢,我怎么走的脱?”
    王三郎確实走不脱。不仅他,高欢等人也被堵在了门口。
    因为整个三级寺控制的义邑,都聚集在门口呢!要不是有契胡兵守著门,这帮信眾早就衝进来救人了。
    乐起听著外面的动静,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於是笑道:“三郎啊三郎,看样子还得你出马咯!”
    隨著三级寺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面聚集的法义(义邑的成员)更加激动,丝毫不惧契胡兵的阻拦,哄然又上前了几步,將寺门紧紧堵住,誓要把一眾高僧、邑师给解救出来,隨便痛揍那个劳什子的乐老二。
    不过一见来人,他们却又欣喜又失望。
    欣喜的是先前进寺交涉的邑师都被放出来了,失望的是却没见乐老二的身影,反而是州主簿家的王三郎出来。
    这些法义大多是晋阳城內外的居民,这位王三郎也算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其中还有些是他老子的同僚呢。
    人人都知道,从前王三郎礼佛极诚,私自剃度被王佑拦下来之后,还打算燃指供佛。
    不过又被拦下来了。
    虽说这几年少见他参与义邑的事情,对寺院僧尼也颇有怨懟之言,就连这次,居然还掺和什么整顿僧务。可大家都知道他的稟性,於是渐渐安静下来听听他怎么说。
    王戡长得人高马大,说话更是声如洪钟,言语逻辑更是清晰流畅,几句话便將三级寺中发生的事给说清楚了。当然,他是挑著讲的。
    如若不信,可以问问刚刚出来的邑师嘛。他们可都经歷了大半程。
    门外的法义们听了解释,情绪也逐渐平復。其中更有机敏聪慧的,嗅到了好处的味道。
    果不其然,乐起一出门就给王戡的街坊邻居带来了大礼包。隨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三级寺寺主法谦,以及抱著一个背篓的曹紇真。
    乐起在眾人惊疑、畏惧和愤恨混合的复杂目光中,隨意从背篓中抽出一张纸条,对著眾人念道:“正光四年二月丁卯,晋阳西郊法义张洪见因春种乏粮,向三级寺贷粟种十斛,约於十月朔日还粟二十斛,逾期每月加息半斛。保人晋阳县人王伏如愿代偿还。”
    原来这是一背篓借条。现在都正光六年了,这张借条还躺在三级寺里,说明这个倒霉的张洪见还背著一屁股债呢。
    “张洪见!张洪见在不在?”乐起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便在眾人一片惊呼中將纸条伸进了火把中,倏忽便化为一缕青烟。
    “眾位居士法义,有认识张洪见和王伏如的转告一声,法谦上师襄赞博陵郡公整顿僧务的义举,將他的债给免啦!”
    法谦面容庄严,双手合十朝著门外眾人微微点头,心中却如刀子反反覆覆割了又割:
    这都是钱啊,这都是良田奴婢啊,这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法谦暗暗嘆了口气,又想起乐起方才对他的承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法谦上师把事儿办好了,还愁博陵郡公不向你布施?”
    此时隨著这一缕青烟飘散,法义们也逐渐激动起来。有胆大的挤在前面,大声嚷嚷道:“张洪见这倒霉催的,前天刚上吊了!”,其人的目光更是忍不住朝著那一背篓的借条瞅。
    “著什么急!”乐起笑了笑,伸手夺过侍从手中的火把,就在大部分人期待热烈的目光中,將火把扔进了背篓。
    法谦不忍再看,只好紧紧闭著眼,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念珠拨的飞快。
    此时人群也激盪起来,已经有人朝著乐起俯首而拜。他们心里有桿秤,能猜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然而,眾人的热情却立马被浇了一大盆水。
    只见智源又带了一帮人出来,个个手中都捧著一叠白花花的纸。竟然还是借条!
    “眾位乡邻、法义!我是博陵郡公派来整顿僧务的乐起,请听我一言!”
    乐起將目光放远,大声说道:“寺院僧尼不思礼佛,一门心思放贷生利,藉此夺占民田、奴役百姓,为已久。晋阳城里大小寺院三十座,整顿好一座,我便烧掉一叠借券。
    从其他寺院中搜出来的,也是同理!”
    眾人大哗,没想到天上真有掉馅饼的一天!只是听这位乐都督的意思,是想要他们一起卖力?那有何不可!
    “二郎,你这又是何必?”
    高欢知道,这些借条背后可是数不清的粮食、田地、金钱啊。他倒不是讚嘆乐起的高风亮节,而是担心他会得罪尔朱荣。
    毕竟,你可以把这些借条交给开化寺来追债嘛,那不就落在主公的荷包里头了?这么多钱,给了这帮老百姓,岂不是太可惜了。
    “贺六浑你还不快走,別让主公等著急了!”
    乐起如何不知道这些关节,一方面固然是施惠於平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动员起足够的助力。不然光靠他和卢柔、王戡等人,就算有尔朱仲远的契胡兵帮忙,也收拾不了其他寺院。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把借条捏在手里,其实也跟废纸差不多。
    说来话长,千年以来、千年以后,在这片热土上,大地主们向来是地主、商人、高利贷者的三位一体。
    他们是商人,通过抬高、压低农產品和手工產品的价格压榨农民,夺取他们种田的利润。
    他们又是高利贷者,將金钱、粮食借给挣扎在飢饿边缘的人们。
    等借主还不起利滚利的债务之时,这些高利贷借条便化为沉重的枷锁和火辣的皮鞭,收走贫民的土地、牵走他的牛羊,奴役他们的妻儿。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也是最温和的一种土地兼併方式。
    而高利贷,不过是兼併的手段,借条上的数字,也不过是数字而已。一一反正他们还不起,债主也不希望他们还得起。
    比如那位倒霉催的张洪见,细算下来,他已经欠了三级寺几十解粮食。
    所以乐起拿著这张註定偿还不清的借条,去找到他的家人要债,能起到什么作用?
    除非乐起能狠下心,收走他的桑田,將他的婆娘孩子全给抓到家里当奴婢。
    可问题是,光一个晋阳县,有多少张洪见?乐起又能拉来多少人手,挨家挨户地搜刮逼迫?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一把火烧了了事!
    乐起这么干也是有法律依据的。
    先帝就曾下詔明確了“利不过本”的原则:“僧祗之粟,本期济施,俭年出贷,丰则收入。...若收利过本,及翻改初券,依律免之,勿復征责”
    乐起见人群蜂拥上前,爭相探头来看,於是喊道:“还请大家速速让开道路,下一站,城西崇福寺!
    6
    眾人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