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北朝争雄 > 北朝争雄
错误举报

第107章 雨过雁门雪

    第107章 雨过雁门雪
    “七月雨过雁门雪,飞光相射马不前。老师,请留步。他年必有重逢之时,恕小子不能相送了。”
    “老夫何须你送,只是想来看看这雄关,陘岭毕竟是天下九塞之首啊!”
    夏末秋初的一场大雨,不仅將肆虐已久的暑热打退,更是引来一股寒潮让句注塞更显淒寒,当地民间素来也有“六月雨过山头雪”的说法。
    句注塞下,也就是后世闻名的雁门关前,有一老一少两人正抬头遥望南天处的巨塞,言语中却是相互道別珍重。
    而二人身后,又有一支长长的队伍蜿蜒而来,却被浅浅的水给迟滯了步伐。
    老人是前柔玄镇將贾思同,少年是刚刚被尔朱荣板授为寧远將军的乐起,身后的队伍自然就是南迁的怀荒镇余部了。
    两人口中的雁门关、陘岭指的都是面前的句注塞。
    一百多年前,道武帝拓跋珪统步骑四十余万,越句注塞南下灭燕,后来其子拓跋嗣“幸代,至雁门关,望祀恆岳”。
    这是史书中第一次出现“雁门关”三个字。
    不过,时至今日,民间仍多称此地为句注塞或陘岭。
    不久前,就在尔朱天光和于谨相继离开后不久,怀荒人举办了一场简单的集体葬礼,將乐举等死者永远地留在了恆州。
    於是还没等到朝廷明下詔书,在元渊、尔朱荣的许可下,怀荒人收拾好万般情愫,匆匆赶往预定的安置地,并州太原郡鄔县。”(歷史上怀荒也是侨置於此)
    而乐起和贾思同一对师生,就要在这雁门关前分別。
    三十一年前,孝文帝以南征为名谋划迁都,也是越过雁门关,经晋阳、上党到洛阳。然而,次年正式迁都之时,却是取道穿越太行山的灵丘道,沿太行东麓去往新都。
    可见雁门关这条路真的不太好走!
    贾思同早有退意,也不愿见朝廷的使者,故而將在此处折返,从桑乾、繁畤往莎泉、灵丘,过太行,回青州老家隱居。
    乐起也知道贾思同的纠结,一方面仍以魏臣自居,一方面却渐渐认同了乐起的看法—朝廷命数將终。否则此前贾思同不会专门提醒他,小心怀荒军被尔朱荣拆散、夺走。
    贾思同拄拐转身,望著北方蜿蜒的人群悠悠嘆气,“图南啊...虎狼丛中存身为先、立业为后,切记切记。”
    “嗯.....”乐起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哪里不知道前路的凶险!
    就在怀荒人动身前,汾州、夏州(今陕北)的诸胡部落和卫戍军镇都反了,还勾结了北边的破六韩拔陵和西边的莫折念生、胡琛等义军。
    隱隱之间,六镇义军就要和关陇义军合流。
    所以尔朱荣又逮住了机会,越句注塞又渡过黄河,名曰討贼实则扩充实力去了,而元天穆则返回并州主持后勤政务。
    此时,元天穆就在句注塞之南的石城,乐起还得赶快去拜会新上司。
    乐起摇了摇头,甩开无谓的思绪,將话题扯开:“过了句注塞便算是中原腹地,地情与塞外大不同,怀荒人却又是不擅长种庄稼的,老师,要不然和我们一块走吧?”
    “老夫农学的本事都给你了,还不知足。”贾思同伸手点了点乐起的胸口,那里揣著一本小册子,正是贾思同这几日宵衣旰食总结出的农学经验。
    “等我回青州老家,就去討吾弟思勰的农书来送你,岂不是更有用?”
    “若是贤昆仲能一起来并州就好了,还要什么农书啊!”
    贾思同闻言大笑,笑骂道乐起也是胆大包天的,这时候了还惫懒耍嘴皮。
    他笑得也没错,听说贾思勰就在青州某地当郡守,怎么可能跑过来给乐起当幕僚。
    不过笑归笑,贾思同其实挺喜欢这个学生。
    都说天下之事以农为首,可別说舞刀弄枪的武夫,就连熟读经史的高官重臣也视农技为细枝末节,更把醉心技术的当作“器人”。
    孔夫子说“君子不器”,“器人”自然是算不得君子的。
    “老师,小子还真不是惫懒。”乐起也笑著辩解,说的话却依旧不著四六:“比起打打杀杀,我其实更喜欢种田流啊。若我投生洛阳的贵公子,搞点发明创造、遍览山川地理人情啥的,顺便再谈谈情说说爱,那可有意思多了,哈哈。”
    贾思同闻言却默默嘆了口气,乱世、乱世,可不就是这样,偏让人不得安生,偏要让人身不由己,偏要让握笔扛锄的手拿起刀枪去廝杀。
    不过刚刚乐起的话却提醒了贾思同。
    “说起来,可知酈侍郎走到哪儿了?”
    所谓酈侍郎,便是巨著《水经注》的作者,黄门侍郎酈道元。
    他也是倒霉催的,前不久带著圣旨已经到了并州,乐起却乾脆地降了,然后再一次被尔朱荣赶回洛阳,不许他北上。
    结果天子也是毫不怜惜他这一把老骨头,连夜又把他赶过来,处理安置怀荒人一事。
    乐起也是从尔朱天光口中得知的此事,掐指一算,可怜的酈侍郎差不多又到并州了——好在这回尔朱荣不在,没人敢把他撑走。
    “估摸著酈侍郎就在并州等我们,听说他的年纪也大了,怕是没力气继续往北走。”
    听闻此言,贾思同將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笑骂道:“他酈善长(酈道元表字)与我同年,怎么就老得走不动了?”
    乐起颇感好奇,“听起来,老师同酈侍郎很熟?”
    “你啊你,才表扬了你肯学,转头就把现眼了。”贾思同摇了摇头,又从马鞍褡褳中取出一本《杜氏春秋》塞给了乐起,“年轻人,还是得多学习!”
    “请老师赐教!”
    开玩笑,乐起前世就是普通白领,能记住南北朝歷史走向和关键人物都不错了,哪里知道咬文嚼字的事情!
    原来正如政权的对立,研究学术,就是为自家政权的意识形態添砖加瓦。所以这年头,研习《春秋》就分为南北两派爭斗不休:
    北方尊崇服虔,而南朝好尚杜预。
    然而,贾思同却是异类,偏偏家传《杜氏春秋》,属於北方学术界的少数派,早就掀起过北方研习杜氏春秋的风气。
    他被赶到偏僻的柔玄,与此也不无关係。
    而酈道元在《水经注》中引用杜预的注释就有一百多条,服、杜並列之时全以杜预为主。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酈道元和贾思同关係该有多密切。
    贾思同又从裕褳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乐起,“把信交给酈善长,你便说是我的学生,可持弟子之礼。老夫无能,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正在此时,前方探路的徐颖也策马归来:“郎主!前方道路已经修好,可以动身了。”
    “图南,速去,別让元并州久等。存身为先、立业为后,切记!”
    言至此处,乐起郑重地跪拜,待起身后,眼前只余四野秋色和一片云霞,方才跪拜之人,却已牵著马儿走远了。
    雁门关道路的艰难还是超过了乐起的想像。
    辞別贾思同后,乐起留徐颖接应后方的大部队,自己带了数十骑先行一步。
    本以为翻过山口便是滹沱河谷地,没想到山势依旧摧峨,所谓官道也不过仅能容纳数人並行。直到到了阳武河边,才稍微好走一些。
    阳武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入秋之后水量也渐渐稀少,倒是足够怀荒人取水饮马。
    此外,这条河还有个意义一一它是发源於西面的祁连天池,也就是尔朱荣之父在听闻鼓声,预言尔朱荣必登三公之位的祁连池。
    也就是说,到了阳武河,就算是进入了尔朱氏的核心领地秀容川。
    好在附近的契胡部落都被尔朱荣徵发一空,沿途倒是没有受到骚扰。
    而元天穆,据探子回报,此时就在阳武河匯入滹沱河处的石城县。
    “叔父这就要走?那乐起多半快到了,要不要再等等?”
    石城城外,滤沱河边,一名肤色白皙的高大青年躬身朝著面前的中年人询问0
    这正是尔朱天光和还没有上任的并州刺史元天穆。
    说起来,元天穆不过比尔朱天光年长六七岁而已,不过尔朱天光仍是持子侄礼:
    堂叔尔朱荣管元天穆叫大兄,更是引为心腹和谋主,尔朱天光哪里敢在元天穆面前放肆。
    “我就是看他快到了才走的!”
    尔朱天光闻言一惊,完全摸不著头脑。
    说起来尔朱天光对乐起的印象相当不错,年纪轻轻却敢打敢拼,朝廷北討大军数次败在他手里,白登山之战更算得上力挽狂澜。
    而且此人也既没有年少骄狂的脾气,也不因兄长猝死而不知所措,对尔朱天光更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北地素重英豪,尔朱天光没有理由不喜欢此人。
    可是,“叔父”元天穆並不是小气的人,比起堂叔尔朱荣更是宽厚,为尔朱荣招揽了不少北镇豪杰,怎么乐起就把他给得罪了?
    见尔朱天光抠脑袋,元天穆微微一笑。
    同尔朱荣的火爆脾气相比,这个年轻人算是尔朱家族里少有脾气好的。
    而且他一直被尔朱荣看重,虽然也没少被尔朱荣责罚殴打。
    故而元天穆挺愿意为尔朱天光解惑:“还记得黄门侍郎酈道元上次来时,所带詔书的內容吗?”
    尔朱天光略一思忖说道:“唔,无非就是招安怀荒叛军,改怀荒镇为蔚州、
    侨置并州鄔县。然后是...於景入朝,乐举为驍骑將军、蔚州都督。”
    “那酈道元怎的又回去了?”
    “怀荒叛军降伏叔父,乐举也死了。所以酈侍郎被叔父以官品需重新议定为名赶了回去。”
    元天穆循循善诱,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怀荒乐起又会得到什么官品呢?”
    尔朱天光去过洛阳多次,对朝廷门道也算了解,於是小心猜测道:“天子的性格...唔,有点...”
    “慳吝。”元天穆提示道。
    尔朱天光咂了咂舌,元天穆这算是指斥乘舆吧!不过山高皇帝远,怕他个鸟!
    “对对对!而且太后的性子也差不多...多半就只会给乐起一个杂號將军命其统领余部,搞不好连蔚州都督都当不上”
    尔朱天光一边说著一边思考,不经意抬头看向元天穆,不由得惊道:“叔父是不是已从洛阳收到消息?难不成,天子和太后还真把乐起当成不经事的少年?!”
    正此时,亲兵来报人马俱已准备齐当,询问是否出发。元天穆翻身上马,示意尔朱天光跟上。
    “头髮长见识短,说的就是咱们的胡太后,经元叉一事仍不晓人情。不过对我们倒也是好事。”
    尔朱天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请叔父赐教。”
    “据说是太后定下,只肯给乐起一个从四品下的寧朔將军,要另派他人为蔚州都督。天子与之爭辩,便点了我兼督蔚州。”
    尔朱天光不禁哑然,太后还真不怕怀荒人不忿,再度掀乱啊,“也还好,让叔父兼督蔚州,肥水也没流出去。”
    元天穆摇了摇头,“现在早已过了农时,就算怀荒人从元渊手头夺走了粮食,可明年拿什么吃饭?任他谁来当蔚州都督,还不是要靠我并州賑济!”
    “我看倒更像是天子和太后的双簧,嫌我同天宝兄(尔朱荣)走的太近。”
    尔朱天光將隨从赶开,凑到元天穆马前,又听得对方继续说道:“让我兼督蔚州,岂不是他们便成了我的部下?天光贤侄,你须记住...”
    “乐起降的是梁郡公(尔朱荣),而不是我元天穆!为官做事最难的一点,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啊。”
    尔朱天光恍然,敢情是元天穆担心尔朱荣因此猜忌自个,故而对乐起避而不见。现在还故意拐个弯专门说给他听,既是为了消除尔朱荣误会,也避免了尔朱荣受到猜忌的名声。
    这考虑不可不谓周到齐全,怪不得堂叔如此信重元天穆。
    见尔朱天光恍然大悟的模样,元天穆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却又摇了摇头:“天光贤侄,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让你给天宝兄传话的?”
    “难道不是么?”尔朱天光又一次抠脑袋。
    见尔朱天光犹自懵懂,元天穆也只好把话说明白了:“天宝兄的子弟中,唯你最为出眾。但你须记住,他也不过年长你几岁,你弟弟菩提(尔朱荣长子)现在才多大?”
    尔朱天光悚然而惊,等回过神时,冷汗早已將后背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