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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北来?水流

    第106章 北来?水流
    时近七月,秋老虎仍肆虐地厉害,帐外忽然吹进来一股热浪激得于谨浑身一颤。
    “乐將军!何出此言,难道非要带著怀荒士庶送死,才算遂了令兄遗志吗!”
    “狗奴敢尔!”
    帐中诸將纷纷拔刀怒喝,阿六拔更是欺身向前拿刀抵住了于谨的脖子。
    乐起伸手紧了紧系在大臂上的孝带,走向前来推开围逼的眾人,拉住于谨的胳膊:“我来送客,大家各自回营便好。於参军且隨我来...”
    于谨不明所以,只好跟著乐起出去。在营地里走著走著,他便忽然放心下来:
    若对方仍决意对抗朝廷,那是绝不会带著敌人在自家营盘里閒逛的。
    不过才走了几步,于谨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同:人太多了!
    倒不是面前人山人海,而是于谨在出门前就粗略估计过,怀荒人剩余可用的兵力不过数千,算上老弱妇孺当在万余。
    但是现在营中炊烟排空直上,碧蓝色的天空也被一层灰色笼罩。由此观之,人数岂止一万!
    仿佛是看出了于谨的惊诧,乐起笑道:“竟不知於参军一个洛阳人也善於望气。”
    “乐將军说笑了...”
    于谨皱著眉头不愿多话,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叱罗庆和!你怎么在此处!”
    他看到的正是叱罗邕,此时此人正站在一口大锅面前,盯著领取稀粥的长长队伍,身影也被蒸腾的热气所模糊,难得于谨眼睛刁钻如斯。
    叱罗邕闻言也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继而转身向于谨和乐起拱了拱手却没答话。
    “庆和你莫不是投了贼!”
    话一出口于谨便感觉不妙,但乐起却不在意:“果然於参军眼里还是把我们当成了贼寇,可天底下哪家贼寇会賑济难民呢?”
    于谨略感尷尬,又听乐起继续说道:“不过其中也有於参军一份功劳,这些都是官军留下的粮草,粗略算之,可供十万人马一年之用。难得我一穷小子也发了次財,哈哈哈。”
    原来此前官军败的太快太快。李崇、元渊等人匆匆丟下队伍逃跑,临走时根本没有想到要放火烧掉粮草避免资敌。
    当然,他们也做不到。
    於是各处营地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全成了怀荒义军的战利品,但也足以见得北魏国力的强大。
    犹是恆朔、关陇战火不断,朝廷仍能隔山隔水地从河北、並肆调集来大量的军需物资。
    这也得益於朝廷施行的三长制和均田制,至少施行不过三十年,还有大量充足的土地可供分配,而世家大族侵占土地人口的积弊,也还没来得及浸入肌骨。
    这么多粮草乐起自然是吃不下,正好战场上逮住了叱罗邕,便命他回平城言於其父及恆州官吏,允诺不攻平城,但他们也得把周边城人农户给放过来。
    不过想到这儿,乐起突然朝著施粥的队伍招手:“施粥的老丈,烦请挪步!”
    “小人见过將军,將军万安!”
    “长者面前不敢称尊,这是广阳大王幕下长流参军於公,请对他讲讲贵家近况。”
    老者將舀粥的大勺交给了旁边人,躬身说道:“乐將军、於参军。小人乃阳高县守口村邻正,家中有一孙,儿子前些日子被官军拉去服役了,此时也在大军营地里做事。”
    乐起做出了请回的手势,转身向于谨说道,这就是我等怀荒人不愿归降广阳王的原因。
    而于谨不愧是心通九窍的,转眼就明白了乐起的意思。
    昔日冯太后和孝文帝设置三长制时,朝廷要求由三长为官府徵发赋税和徭役,好处是可以免除三长家的徭役。
    可是现实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每逢有事,哪次没有徵调三长呢!
    说到底,指望掌权者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不啻於痴人说梦。
    “若我想的没错,若是怀荒军归顺广阳王,然后第一件事就是为王前驱,去打破六韩拔陵吧?”
    于谨默然不应,显然是被说中了。
    乐起又接著说道:“別看破六韩拔陵拥兵甚多,自谋害卫王之后必是眾將离心。广阳王届时有朝廷大义、有招安的承诺,还有我怀荒军,料想破之也不难。”
    于谨点了点头看著面前这位自信的少年將军,然后將眉头皱的更紧。又听得对方继续说道:“扯远了...可是討平拔陵之后呢?广阳王加官进爵,少不得还会驱使我们继续作战,要么去陇右、要么留在北地卫戍。
    如此一来,改镇为州岂不是空谈?我怀荒人民岂不是还要在塞外吃一辈子的沙子!”
    于谨虚弱地辩驳著,连自己都心虚:“乐將军多虑了...天子金口玉言岂是儿戏?关陇自有他路大军討平,况且六镇平定后,北地更无战事,怀荒百姓也能早一日得享太平。”
    无他,朝中权贵、乃至天子是什么德性,于谨可是太清楚了!
    除了李崇去年上书请求改镇为州赦免镇民,元渊领兵后第一件事也是上书天子宣慰六镇。可皇帝是什么態度?
    根本不当回事!
    或者说,在天子、在大多数朝堂公卿眼中,六镇百姓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几乎等同与牛马,他们的喜怒哀乐又有何干?
    不好好卫国戍边还有了非分之想,给条活路就算不错了!
    实际上这回天子鬆口,也是由於破六韩拔陵和乐起兄弟一东一西闹的太大、
    官军太不中用了。
    于谨甚至怀疑,討平破六韩拔陵之后,朝廷不仅不会就地安置流民,反而会將他们驱赶到中原求食一相当於送给中原世家大族为奴。
    到那时候又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可是于谨心中仍是存疑,於是问道:“乐將军既然不愿归降广阳王,想必是別有去处?”
    乐起闻言哈哈大笑,直说是于谨关心则乱,这种事情明摆著,而且顶多两三日就会知道,何必发问?
    於是乐起也不和于谨多废话了,摆出了送客的架势,將对方送到营门之外。
    于谨心事重重的策马而行,还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马蹄乱响。
    他回头一看,正是乐起跟了上来,而且口中还换了一种称呼:“思敬兄(于谨表字)!虽说昔日分属楚汉,但小子相信足下与我皆是心怀天下之辈。
    六镇之人向来惜英雄重英雄,特有薄礼奉上,感怀区区不成敬意。也望思敬兄能多劝广阳王体恤民情,早安民生。”
    说罢乐起从卢喜手中接过一本帐簿,双手递给了于谨。
    于谨起初是愕然,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乐起攀关係。但接过帐簿一看脸色大变,隨即以手加额俯身拜了一拜:“將军!”
    “叫我图南就好,这还是柔玄贾公给取的表字。”
    “在下代广阳王和恆州士庶谢过图南的高义!”
    原来乐起交给他的是一本粮草帐簿,上面记载的清楚,原先官军的军粮乐起只留一半带走,其余皆封存好了留给元渊。
    说起来这些都是怀荒军的战利品,任他们投降哪位大官,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带走。
    天子和朝廷也不敢逼的急了,就怕怀荒人心一横,一把火烧了或是浸了水。
    可是乐起居然主动將其中一半给交了出来。
    “我们不日就要南下侨居并州,多的也带不走。不如送给思敬兄作个人情,也免得朝廷又来恆州,徵发百姓的口粮。”
    于谨此时既是激动也是感慨。
    除却这些军粮之外,却是得逢识才之人的感慨。
    他出身並不高,从来也只在洛中得过贵人几句隨口的夸讚。他孤高自信,心眼里认为元渊拜他为谋主是情理之中,可万万没想到,偏远蛮荒的六镇人也对他如此信任、认同。
    “在下必不负图南的一片心意,討平拔陵定在今明两岁,定要还六镇百姓一个太平!”
    乐起心里暗想:“欲,別,別!拔陵被討平的太快了,六镇人就失去了对朝廷的统蘸价值,绝对不是个好事!”
    不过这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相互道別后乐起便目送于谨远去。
    等乐起回到营中布置起南迁的事情,却见到了个刚刚才提到过的故人。
    “贾公,您大病初癒,有何吩咐唤人来叫我便好了。”
    前柔玄镇都大將贾思同拄著拐杖咳嗽了两声说道:“前日里也不过是淋了一场雨罢了,换作老夫年轻时这算得了什么。好了,閒话休提,图南,我有一事问你。”
    面前给自己赐字的老丈算是他的老师,乐起自然是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
    “我听说昨日尔朱荣派人过来了?”
    “回贾公的话,是尔朱荣的族侄尔朱天光来的。
    乐起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於是向贾思同一一解释。
    原来尔朱荣与元天穆收到桑乾太守张烈的信后,当即討论决定要將怀荒军拉入自己麾下。
    原因也很简单。尔朱氏的契胡兵虽然战力极强,奈何人数却不多。
    六镇叛乱以来,並、肆、汾诸州杂胡也闹腾起来,尔朱荣虽在四方征討的过程中收服了不少杂胡,却总感觉差强人意。
    而怀荒军虽然也曾败在他手里,可是尔朱荣看得清楚,他们绝非並肆的杂胡可比。
    更重要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胡太后是绝不会轻易將尔朱荣放出去,让他討伐破六韩拔陵,又不愿彻底將尔朱荣推到皇帝那头。
    所以尔朱荣自然也就难得有机会,去收服北地的豪杰。
    因为前不久天子下詔,要尔朱荣之女尔朱英娥入宫为嬪,不过由於汾州山胡作乱,一直没能成行。
    而胡太后的两位侄女,也就是胡皇后和胡嬪,都不受皇帝宠爱。直到现在,皇帝连个女儿都没有。
    如此一来,太后怎么能对尔朱荣放心?
    况且元叉掌权之时与尔朱荣“相交莫逆”,在不少人眼中尔朱荣也算是元叉的爪牙。
    於是尔朱荣贿赂朝中重臣,为结义兄弟元天穆谋求并州刺史一职並试图招安怀荒义军一一两人好的能穿同一条裤子,在元天穆手下或尔朱荣手下其实也没啥区別。
    当然,为了防止元渊捷足先登,尔朱荣在洛阳的詔书到来之前,便派最信任的侄儿尔朱天光,先去同怀荒军讲好条件。
    作为穿越者的乐起,自然是知道尔朱荣將来的权势,於是顺水推舟便答应了下来。
    但他的行为在贾思同眼里却无疑是在玩火。
    “尔朱荣蜂目而豺声,早年老夫在洛阳时就有听闻。图南居於其下,將来如何自处?”
    乐起决定装一装糊涂:“贾公何出此言?梁郡公(尔朱荣)不是在洛中一向名声很好吗?”
    他当然知道尔朱荣日后將干出多么残暴的事情,可关键是,人家现在的名声真的挺不错。
    洛阳城里的高门重臣,谁家里没有几匹秀容的骏马?尔朱荣可是有名的冤大头和傻財主,就连於景都是这么说!
    “王莽昔日的名声更好!图南,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啊!”
    乐起搬来两张胡床,扶著贾思同坐下,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贾思同的说法倒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礼下於人,必有所求。尔朱氏世代割据秀容,不听州郡调遣征役,朝廷也从来不向其徵税。图南,若是你有这等家业,还会去费心巴结朝臣?”
    乐起面对贾思同坐下:“或许是梁郡公一心想当三公呢?”
    这倒不是乐起胡说,尔朱荣与其父昔年游览秀容川祁连池的时候,忽然听到湖中传来簫鼓之声。
    於是其父对尔朱荣说,“古老相传,凡闻此声皆至公辅。吾今年已衰暮,当为汝耳。”
    由此可见,尔朱氏早就不想窝在山沟沟,而是一直想著去洛阳城当大官呢。
    想当大官,不送礼怎么可能?
    “非也非也,正说明其人早有异志!”
    贾思同却连连摆手:“若真是纯臣,怎么会打著剿贼的旗號扩充势力?又怎么会抢在朝廷使者之前招安你?图南你好不容易从良,將来尔朱荣反心显露,你当何去何从?难道又要做贼吗?”
    乐起闻言又站了起来,望著帐外忙忙碌碌的人群一时间又陷入沉思。
    倒不是他真想当北魏的忠臣,可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声同“贼”字牢牢绑定啊。
    就连贾思同都看得出来尔朱荣蓄有异志,何况中原的人精?
    不过眼下又有什么好的去处?不去尔朱荣麾下,还能去哪儿?
    贾思同也看出了乐起的无奈,勉强拄著拐杖走到他的身边:“如今老夫不能算忠臣孝子,可还有一事,图南一定要有腹案。—一尔朱荣想要的是身经百战的怀荒兵,而你乐起,反而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老师!”
    乐起终於动容,转身跪倒在贾思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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