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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重返吴兴郡(求追读)

    周惠率三千余士卒返回郡內,沈充领著钱举那两千人,狼狈逃回武康县本据。
    然而时移世易,周边三吴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会稽郡中,冠军將军、会稽內史虞潭,聚集了万人义军,操练数日后,以长史孔坦为前锋,过浙江攻入吴兴郡內;
    又有前吴国內史张茂之妻陆氏,因丈夫被沈充所害,三子俱亡,乃倾其家產,在郡中招募勇士,募得千人部曲,甚至比孔坦更早出兵。
    周惠以吴兴內史之身份,昭告郡中各县:
    “王敦已灭,沈充已败,万余部曲或死或降;今奉詔诛沈充、钱凤两家,郡中各姓、族中旁支幸勿藏匿,否则同罪论处!”
    告示內容传扬开来,沈充、钱举麾下两千士卒散去大半,长城钱氏亦自覆亡。
    周惠率军到达郡治乌程公国,稍事休整,即以新任材官將军周蹇为主將,率两营之兵追击沈充。
    沈充、钱举勉强逃回武康县,士卒已然散尽。
    恰逢陆氏领部曲来袭,沈充於县內召集部曲以御之。有旧將吴儒,贪三千户侯之赏,假意领亲信应其召唤,却趁机於酒宴上杀之,並害其嫡子沈劲等。
    待到周蹇率军到达,吴儒前来求见,声称已得沈充,但需见到吴兴內史、乌程公周惠,方可將其呈上。
    周蹇知道吴儒的意思。他是觉得周惠已为乌程公,不至於昧掉其功劳,而旁人则恐有此动机。
    这个想法挺可笑的。
    当初朝廷以三千户侯购沈充,是因为其麾下有万余劲卒。若能以此区区爵位购得其人,瓦解其军,自是非常合算。
    可如今沈充不过一丧家匹夫而已,哪里还有这等价值?
    譬如钱凤,朝廷购已五千户侯;但周光將其押解到朝廷,折其功绩,也不过是保留了五品將军、太守的官职而已,连个亭侯都没混到,比他这个同品的材官將军还不如。
    不过,沈充毕竟乃是郡中豪杰,值得自家郎主来一趟;且沈充已然破家,家中遗留下来的诸多產业,也需要郎主来处理。
    其中最重要的產业,莫过於沈氏在县中的铜矿,以及其家中的钱坊。
    武康自古產铜,昔年汉代的吴王刘濞,在武康的铜官山采铜铸钱,大得其利;沈充也加以效仿,所铸的“沈郎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如今江东的通行货幣。
    就质量而言,沈郎钱的质量可谓差到了极致。
    其厚度薄如榆荚,稍稍用力即断裂,故而也称“榆荚钱”;中间的穿口又极大,把钱身挤得极窄,连五銖的“銖”字都铸不上,只能以“五釒”或“五朱”作为钱文。整体的价值,只有普通五銖钱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些。
    但谁让朝廷衰弱无比、没有能力铸钱呢?只能任由这劣质无比的沈郎钱大肆流通,儼然官钱。
    沈充正是靠著这采铜、铸钱之利,才能与“三定江东”的周氏比肩,並在周氏分郡之后,成为吴兴郡第一强宗。
    周蹇並不清楚这铜官山的重要意义,却本能地觉得,此事於自家郎主颇为重大。
    他很快去信郡中,请周惠儘快前来武康。
    ……,……
    除了周蹇麾下两军,张茂之妻陆氏的一千部曲也留在县內。
    她要亲眼看到沈充伏诛,方可告慰於亡夫、亡子。
    待到周惠终於前来,陆夫人不嫌冒昧,亲自前来拜访,告知她此行的诉求。
    这原本不合礼仪,但陆氏也是出於无奈。
    因著沈充的暴行,她会稽山阴张氏家中男丁全部灭绝,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何至於要亲自招纳部曲、亲自领兵復仇?
    於县寺见到周惠之后,陆夫人颇感安慰,强笑著向周惠说道:“我家与郎君家缘分不浅!”
    周惠也知道了山阴张氏的一些遭遇,心下很是同情:“皆受沈贼的荼毒,几至灭门之灾,正是同仇之缘。”
    “非唯如此,”陆氏接著说道,“昔年令叔父周冠军,以太子右卫率为吴兴內史;亡夫则继令叔父为太子右卫率,之后为吴国內史,岂非同僚之缘?”
    “还有令从祖周侯,担任会稽內史时,我家小叔张盎,受徵辟为郡中兵曹史。年初沈贼来攻周侯,我家小叔聚兵以护卫,亦一同战死於郡中……如此岂非又有同袍之缘?”
    “居然还有此等事么?”
    周惠连连致歉:“小子长在临淮,於家中典故不甚熟悉,倒是怠慢了张內史、张兵曹。”
    他眼下也只能道歉了。
    张盎之死,可以说是被自家那便宜从祖父周札害的。明明武库里有上好的甲杖兵器,就是捨不得给士卒;士卒哪能不离心,兵曹史又哪能不战死?
    偏偏就这种长吏,还有兵曹史张盎拼死护卫,还有功曹史孔祇冒死送葬……
    周惠很为枉死的张盎不值,对陆夫人態度更加周全,表示诛杀沈充后,定会任她取其心臟,用以祭奠被害之亲。
    陆夫人得偿所愿,满意而去。
    不久之后,她又特意去找周蹇,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家郎主可曾婚配么?”
    周蹇回答道:“已与吴兴徐氏定下婚约。”
    “吴兴徐氏……”陆夫人皱了皱眉,“是攻杀长吏的吴兴徐馥那一家?”
    “然也。”周蹇应道,有点替自家郎主羞愧。
    实在是这徐馥的名声太坏了,比沈充也好不到哪去。
    他现在是皇帝钦命的五品將军,已经能够接触到朝廷一些事情。
    前时朝廷在乌衣巷挖出了王敦的尸首,以其首恶,焚其衣冠,截其头颅,弃尸首於道旁,没人敢於收葬。尚书令郗鉴言於天子,表示“王诛加於上,私义行於下”,当听王氏收葬其尸。
    在这篇奏章里,郗鉴列举了好几例反贼的下场,计有王莽漆头、董卓燃腹、王凌儭土、徐馥焚首……
    赫然把徐馥与王莽、董卓相提並论!
    而面前的这位陆夫人,丈夫、儿子皆被反贼所害,怎么可能对同为反贼的徐氏有好感?
    她向周蹇感嘆道:“你家郎主如此妙人,为何偏要与乌程徐氏结亲?”
    这个问题,周蹇也很有些疑惑。
    自家郎主是为了什么?为了舅氏抚养照料的情分,还是起兵时的那一幢士卒?
    且不说徐氏的產业,原本就是周氏所有,资助郎主正是天经地义;就算没有资助,孤身返郡,周蹇也有把握马上为郎主聚集上千人!
    徐氏固然照料了郎主那几年,但老郎主彦和公,不也照顾了徐氏一家?否则以当时的势態,乌程徐氏必遭灭门。
    况且,周蹇隱约能感觉到,徐氏三郎主徐宜,曾经对郎主颇有牴触。
    如今回想起来,他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
    郎主乃是义兴周氏唯一的嫡脉,才识人品俱为上佳,义兴周氏族內盼之如甘霖,仰之如阳光。
    那徐氏不过刑族之余,靠著老郎主,方能在临淮安家立业,徐宜他凭什么啊?
    而郎主却还要给予徐宜优待,先用为录事参军,再闢为郡中兵曹史,前时还带其一同前往拜见王司徒。
    更別说还立下婚约!
    好在聘娶的徐家大娘子出自家主徐温。相对於徐宜,徐温给人的观感要好得多,那位未来主母的家教想来不差……
    然而看这位陆夫人的意思,似乎是有意和郎主结亲?
    果真能这样,那可比乌程徐氏好太多了!
    会稽山阴张氏,乃是吴郡张氏的支脉,陆夫人又是吴郡陆氏出身。结亲的话,等於是和吴郡两大士族都结上了关係。
    对於刚刚遭受重创、嫡脉子弟凋零的义兴周氏而言,这些关係带来的扶持,可谓极其关键。
    周蹇索性把话挑明道:“夫人是有联姻之意么?”
    “若能达成,自是最好不过,”陆夫人頷首道,“我会稽张氏,嫡脉已无男丁,家中唯有两女。愿嫁入周氏,以闔家部曲、產业为嫁妆。”
    “唯一的条件,就是生子之后,需有人过继於张氏,两家永为血脉至亲,相互守望扶持。”
    原来如此……周蹇明白了。
    陆夫人的条件,他並不感到惊讶。扬州地区,向来有过继外甥、外孙为嗣子的习惯。
    例如三国时的曹魏司徒陈矫,本为刘氏,过继给舅父后改姓为陈,甚至还与原本亲族刘氏通婚;
    又有三国时的孙吴大司马朱然,本为施氏,由孙策亲自作主,过继给了舅父朱治。之后因朱治有亲子出生,朱然想要改回原姓,结果被孙权驳回。
    包括晋初的重臣贾充,也是以外孙韩謐为嗣,改姓为贾,继承鲁郡公之爵。
    就会稽张氏当下的情形,若能与义兴周氏达成联姻,並过继嗣子继承家业,乃是再理想不过。
    陆夫人诚意颇足,提出以闔家部曲、產业为嫁妆;但周氏家业广大,之后送出嗣子,必然全部赐回张氏,甚至可能还有加增;
    会稽张氏以此重新立家,又背靠武力为三吴士族之冠的周氏,家门或许比如今更加繁盛。
    而义兴周氏有了这会稽张氏为亲援,势力也能更加稳固……
    这是对两家都有大利的结果!
    想到这里,周蹇立即应道:“夫人之意,我当传达於郎主,並尽力促成其事。”
    ……,……
    周惠在县寺中整理著沈氏的籍册、帐簿等,越是翻看,越是惊讶。
    这沈充的家產,真有些惊世骇俗!
    第一桩家產是铸坊。十年来沈充依託铜官山铸钱,铸坊每日可產出七八万枚,每年流出去的钱幣足有两三千万。
    对於沈氏而言,这几乎就是纯利润。毕竟他们所用的矿工、铸工,皆为家中奴户。
    儘管所铸钱幣质量低劣不堪,但沈充投靠王敦,依託自家势力为这沈郎钱背书,在三吴地方兑换普通五銖钱的比例,可以达到以五兑二的水准。
    也就是说,这一项的年產出足有一千万钱。
    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依据当前的制度,每一编户课田五十亩,年租为米四斛,年调为布三匹、麻三斤。以当前的一般价格计算,其租、调之值,大约在五千钱左右。
    一千万钱,已经相当於两千编户所出,等於整个武康县的三四成租赋。
    哪怕是朝廷实封的万户亲王,按照九分食一的比例,爵禄都只有沈氏这钱坊產出的一半。
    更別说在其家族名下,还有庞大的田產,有眾多荫客、隱户、奴户等,以及苕溪水运的利润和税收。
    诸般进项加起来,难怪能撑得起麾下的上万部曲。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周惠近来了解到当下的租赋水准,颇有点为之前的大手大脚而羞愧。
    彼时他从义兴出兵,取米六万斛,同时还在郡中发出去三万余。按照义兴郡尚未过万的编户数量计,哪怕不发禄米,不上缴於朝廷,也要攒上整整三年。
    只好苦一苦后面的那位义兴太守罢。
    看朝廷最新的消息,似乎任命了曾渡河相谈的顾眾顾长始,倒也真是缘分……
    正遐想时,部曲亲卫前来稟报,言有会稽孔祇前来拜访。
    周惠顿时大喜!
    孔祇乃是自家便宜从祖父周札的故吏,冒著沈充的屠刀为故主敛尸出殯,送归乡里,忠贞之名闻於三吴。
    原以为其人会儘早来投,共伐沈充,没想到拖到了这个时候。
    他连忙起身出迎,向这位年过五旬的长者长揖施礼:“年初从祖父罹难,多亏孔功曹费心!”
    “分內之事,何劳將军如此大礼?”
    孔祇忙不迭地回拜,向周惠解释道:“將军起兵勤王,兼报家仇,老朽本该参赞其事,告慰故主。然沈贼隨即叛乱,难以逾道追隨;恰逢郡內虞思奥起兵平叛,以舍侄孔坦为长史、前锋督护,遂能同行前来。”
    “没想到將军却已回军建功,实在让我等汗顏之至。”
    周惠倒是可以理解。
    会稽诸大姓,多以经学传家,原本就不以武力见长,部曲亦各分散。能够聚集兵力,躡於沈充之后,已经算是尽力尽心。
    相比起来,身负灭门家仇的会稽张氏,出家资招纳部曲,动作还要快一些。
    他隨口谦辞两句,继而邀请道:“沈充虽已伏诛,从祖父身后之事却未了结,甚至背著王敦的诬陷。”
    “我欲为从祖父向朝廷申明冤屈,爭取哀荣;奈何年浅识薄,或有不周,想请您屈就建武长史,为我处理这件事情。”
    一般而言,州郡长吏徵辟属吏,都是在辖区之內。周惠现为吴兴內史,郡中属吏即当用吴兴籍贯的士族。
    但他的建武將军属吏,却不受地域、籍贯之限。
    又是以周札的身后事相托,孔祇为故吏,自然义不容辞:“將军言重,老朽必当尽心!”
    “如此就拜託长史了。”周惠喜道。
    相对於兄长御史中丞孔愉,从兄大司农孔侃,乃至从侄孔坦,孔祇的能力都大为不如,故而未曾担任什么显官。
    然而他的忠贞品德,却已经闻於远近,又是会稽孔氏这等出身。
    得其为长史,足可提携周惠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