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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权潮覆旧局

    然而,预备营的士卒毕竟少了些,平均到每艘船,不过十数人而已。
    没过多时,溪中陆续有敌军士卒组织起来,找准一致目標,冒死泅到船边扒帮,试图利用人数优势,把船只抢夺到手中。
    有些船只反应不及,很快沦陷於敌。
    敌军陆陆续续夺得十余艘,在船上大声呼喝,招呼周边的士卒上船,很快组织起数百人,径直攻向西岸。
    又有大量士卒抓住缺口,尾隨在这些船只后面。
    张悊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立刻改变方针,將防线收拢一半,以充实防线的厚度。
    如此可相互倚靠和支援,避免夺船的敌军继续得手。
    至於空出来的防线,只能交给岸上的同袍,並期望主將能理解他的做法。
    与其让敌军从各处突破,令岸上同袍猝不及防;不如自家主动让出一段战线,集中组织好防御。
    周蹇与张悊已有默契,立即向周惠建言,调整好三军的部署。
    以他的义兴营三幢士卒为主力设防,徐宜的乌程营协防其他岸段;剩下的阳羡营作为后继,隨时准备支援,並守住自身的后背。
    在他们身后的內城中,还有之前攻下宣阳门的精锐敌军。
    虽然按照常理,这部敌军必然是以宫城为目標,力图先控制住皇帝。但若有万一呢?
    万一他们自忖难以为继,继而试图东渡青溪,与沈充主力匯合,正在激战的这支建武军,恐怕就是腹背受敌……
    义兴营很快也接战了。
    他们当面的敌军,能够组织夺船,聚兵而至,无疑是沈充麾下的百战精锐,自有一番悍勇。不等船只靠岸,这些人已经纷纷跳下船来,涉水列好阵势,向河堤上的义兴营发起仰攻。
    好在义兴营前排皆著甲衣,又有河堤的地利,一时之间倒是不难应付。
    但这样肯定不是办法。
    周惠望著东面天空,那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很快就要亮了。
    张祉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田防那一千骑军,什么时候能够赶过来支援?
    正估算著其支援的进度,河岸东面却隱隱出现了一些骚动。
    原本已下水的士卒,又纷纷返回岸上,纷纷扰扰地往琅琊王府方向退去。
    周惠微微一愣,思索了片刻,立时陷入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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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然是田防的骑军要到了!
    千余骑军衝锋,乃是何等的威势?西岸这边有溪水为缓衝,或许没什么感觉,但东岸必定能察觉到地面的震动。
    他当即立断,立刻组织阳羡营的士卒,大声向登岸的敌军宣扬:
    “江北骑兵已至!沈充必败!”
    敌方登岸的士卒明显有所惊疑。有些人回头一望,借著月光与晨光,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本该为后继的士卒,已经消失不见,隱约可见岸上有士卒正撤离。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河中的船队脱离战斗,也很有默契地开赴过来,堵在了这些士卒的身后。
    如此又过了片刻,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声音越来越清晰。终於有骑兵的高大身影出现,身上披著晨光,冲向正撤离的士卒。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奋战小半夜的步军,如何挡得住骑军的突袭?
    夹杂著马嘶的惨呼声中,这些士卒如同麦子一般,被骑军整齐地收割,成片倒伏在了地上。
    周惠看得喜悦,却又免不了有些可惜。
    吴兴、义兴本为一体。这些吴兴郡藉的士卒,未尝没有在义兴周氏的麾下征战过。
    他再次让麾下士卒大声招降:
    “吴兴沈氏必亡!想活命的立即弃械,向义兴周氏降伏!”
    河堤下的一眾登岸士卒,终於放弃了抵抗。
    ……,……
    宫城之內,左卫、右卫两军的残余甲士,正依託城门,拼命地抵抗著叛军。
    不时有甲士倒下,又很快由后排递补。
    左卫將军庾亮是皇后之兄,右卫將军虞胤是元敬皇后之弟,皆为皇帝亲近戚属,麾下自是甘效死命。
    温嶠、应詹领残军侍於皇帝身前。眼见形势渐渐稳固,温嶠向皇帝进諫道:“陛下前时急了些,不该处置周惠的军使。”
    皇帝却是余怒未绝:“周惠不奉军令,弃朕而去,莫非还要姑息?”
    “他麾下士卒多系新募,便是守垒,又能抵挡叛军多久?”温嶠继续代为解释,“倒不如依其所言,用其所长,协助刘、苏之军渡河,以击王含中军,或能扭转整个战局。”
    “臣原本即有此念,惟是刘、苏乃郗公以故旧召来,朝廷既无粮秣供应,又无金帛犒赏,不好以此艰巨之任强加之。”
    “两人既然愿意迎难而上,理当以周惠所部协助。”
    听温嶠如此说,皇帝也略有悔意:“若三人果能建功,此事朕自当有所补偿……”
    说话之间,外围进攻的叛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径直转往外城。奋战半夜的甲士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有些人颓然坐倒,无力地倚靠在宫城的土墙上。顺势抬头望向天空,已经可见晨曦的亮光。
    督军的郗鉴正待有所整肃,又有军使自周惠处而来,告知皇帝、温嶠捷报:
    “龙驤將军刘遐、奋武將军苏峻,渡河自南塘横击叛军,破其中军大营,斩首不可胜计,而后占据丹阳尹城以整军;”
    “叛贼沈充冥顽不灵,再以麾下万人强渡青溪来攻,被建武將军周惠匯合刘遐所部骑军击破,杀伤约三千,降伏亦有三千余。其余士卒大部逃散,沈充本人亦逃!”
    温嶠、郗鉴顿时大喜!
    一旁的庾亮、应詹、虞胤亦喜,纷纷向皇帝致贺:“叛军遭此连番重创,已无能为矣!”
    皇帝没有作声,似乎对重臣们的恭贺无动於衷。
    然而实际上,他无疑是最为兴奋之人,心中甚至被这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想他幼而聪哲,几岁时即有日远、日近之辩证,以及“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之慧言,为国中上下所奇。
    可是在长成之后,却只能无比清醒地看著天下分崩,皇权愔弱,中枢空虚。
    先帝受群臣劝进而登帝位,號称中兴之主。然而面对门阀、士族的专权,稍有振兴权柄之举措,即受到门阀士族的普遍抵制,诸事难以推行。
    不时有地方发生叛乱,多有叛军无力进剿,多有罪臣无法惩罚。
    即如那周惠的祖父周玘、父亲周勰,亦都曾有谋叛之举动;而朝廷不但没法彻查,还得晋爵加官以安抚。
    否则之前面对周惠的抗命,他何至於那般气愤难平,悍然將其军使直接斩杀?
    两年前更有王敦起兵,周札叛投,建康城遂告陷落。先帝权柄皆失,形同软禁,年內即鬱鬱而终。
    他时为太子,也差点被王敦废除。好不容易继位,依旧不得自主;这都一年多了,甚至还没有举行即位的南郊告天之祭。
    四方贡献,多入王敦之府;將相岳牧,悉出王敦之门。
    他这个皇帝什么都没有。没有財赋,没有军队,也控制不住辖下州郡。
    领军所辖的四军五校二营,以及中军四军、太子二卫率,绝大多数都是有將无兵;护军所辖的牙门诸军,昔年在洛阳时眾至十万,如今只有一些京口招募的流民。
    连宫城是昔年东吴遗留下来的,城墙废弃了也无力重修,外城、外郭全都用的是藩篱,隨便一钻就是城门……
    好在眼下王敦或已死,叛军亦將败。皇帝这两年背负著的万钧压力,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有些亢奋地自座位上站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諭示群臣道:
    “叛军之败,皆由诸將用命,诸臣尽心!”
    “当一鼓作气,將叛军彻底剿灭。其功若成,朕何惜公、侯之赏?”
    群臣纷纷再拜应命。
    皇帝又望向军使,只觉得顺眼之极,遂召他近前,很是和顏悦色问道:“卿为何人?是何出身?现居何职?”
    “末將周蹇,出身义兴周氏庶支,现为建武將军司马,並领一军为军主。”
    既为族人,又为属吏,还单独领军,此人无疑是周惠军中嫡系……
    皇帝心中明白,慷慨地赐下封赏:“卿尽其职守,报以嘉音,可擢为材官將军,赐爵漳浦亭侯。”
    材官將军为五品军职,亭侯之爵亦为五品。昔年周札隨长兄討伐钱璯,即以功受赐这漳浦亭侯之爵,之后又因平叛之功晋爵为东迁县侯。
    如今周札一家无所孑遗,皇帝看这周蹇顺眼,索性把这爵位赏赐於他。
    周蹇拜倒在地,叩谢皇帝殊恩,並急切地问道:
    “之前有军使周涉前往南皇堂奏事,一直未曾回返覆命,建武將军颇为担忧。末將敢问陛下,可曾收到其奏报么?”
    皇帝略一沉吟,正待相告,温嶠已主动揽过了事情:
    “奏报我自是收到了。本擬即时遣回,却正遇叛军攻至中垒,周幢主遂为我留用,其后不幸阵亡。”
    周蹇愕然,继而痛惜不已。
    周涉乃是他的亲弟,曾隨他北上奔波近千里,自临淮郡寻得郎主回归;又奉命返乡召集部曲编入预备营,遂得以领幢主之职。
    原本想著能隨郎主建功立业,没想到这第一仗,就折在了战阵上面!
    他忍住悲痛之情,向皇帝再拜辞別,又谢过了温嶠的告知。
    ……,……
    宫城中喜气盈庭,其对面的叛军,自是如丧考妣。
    前將军周抚、征虏將军邓岳,久攻宫城不下,又得知城东的沈充所部大败,明白再无任何胜机,选择了领著残部撤退。
    再不撤退的话,被任何一军缠住,他们麾下这些鏖战半夜的心腹部曲,必然会损失殆尽。
    返回之前出发的竹格渚,两人愕然发现,停在这边的船只,全部都已不知所踪。
    再抬头望向江中几处沙洲,近北岸一处较大的沙洲沿岸,停靠著近三十艘船,可不就是原先渡他们过河的那批!
    邓岳目力甚是上佳,很快看出了沙洲上的旗號,似乎是寻阳周氏?
    他告知於周抚,周抚顿时恍然:
    “必是我弟周光!他向来聪敏,见中军遭到重创,故而才搜集船只,率麾下前往江北沙洲立营。”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埋怨王敦之兄王含:“王驃骑真庸才也!出军之时,声言此为他家之家事,非要爭这主將之位,结果却是这般无用!但凡早些由沈士居、钱世仪作主,我等早就建功了!”
    然后他令麾下大声向江上呼喝,提醒周光速速派船接应。
    不多时,果然有三艘船向竹格渚驶来。邓岳以船为周氏所遣,让周抚先登船前往沙洲。
    登上沙洲后,弟弟周光已在洲头接应,问他道:“邓伯山可在后面么?”
    “然也。”
    “善!”周光大喜,把兄长扯到一边,“经此一败,王含必然灭亡。我等所受大將军之恩惠,这一仗也够偿还了,何必还要给王含陪葬?”
    周抚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同样对王含不满,也能理解弟弟单独立营的心思。
    周光见兄长赞同,心下大安,继续说道:
    “我已掳得钱凤在此。若杀之向朝廷谢罪,足可抵消阿兄的罪责,职位、爵位甚至皆可保留。”
    “我再杀邓岳,则我的罪责也能消除。咱们寻阳周氏,依然可为高门……”
    话还没说完,周抚已经怒气冲冲,一把推开周光:“我与伯山同生共死,你要將功赎罪,何不先斩我!”
    再望向江面上,邓岳也即將到达沙洲,周抚急忙提醒他道:“何不速去!如今连骨肉兄弟尚且有加害的意图,何况你一个外人!”
    邓岳闻言,立即击杀船夫,指挥部曲逃往北岸;周抚也回到船中,跟隨邓岳一同逃离。
    望著兄长的背影,周光若有所失。
    但他马上振奋起精神,回营押起钱凤,渡江前往宫城向皇帝谢罪。
    ……,……
    宫城之中,皇帝正在作后续安排。
    他以郗鉴为都督,前往丹阳尹城统合刘遐、苏峻,詔令再接再厉,务必攻破王含大营,擒杀王含、钱凤;
    又传令於建武將军周惠,改任其为吴兴內史,以本部追击沈充;事成后率军返郡,清算郡中的吴兴沈充、长城钱凤两家。
    於周惠而言,这其实是一件事情。
    部曲全失、身上还背著三千户侯悬赏的沈充,除了逃回吴兴郡、纠集残党负隅顽抗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他任命徐宜为吴兴郡兵曹史,领乌程营统合吴兴降卒,並搜集双方在青溪阵亡的部曲,皆令入土为安。
    挟著战胜之威,又有朝廷任命背书,以及义兴周氏属吏的名头,徐宜此任不难。
    还未来得及动身,宫城那边又传来消息:
    寧远將军、寻阳太守周光,生缚钱凤至宫城,自请將功折罪;
    皇帝纳而许之,詔其仍以本官返郡。又於朱雀桁遗址北岸斩杀钱凤,悬其首级於宣阳门。
    以王敦府中身份而论,钱凤这个鎧曹参军,不过居於微末;但温嶠在府中主事一年多,深知钱凤的实际地位和能耐,遂有高於沈充的顶格之悬赏。
    钱凤一死,叛军士气更加低落。主將王含烧毁营寨,与王应率领亲信部曲逃离。
    这场延续近一个月的战事,至此仅剩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