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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只改两道垄,苗色先变了!

    水车还在转。
    吱呀声从井边传到田头,像这片皇庄终於多了一口能喘上来的气。
    可陆长安一点都不觉得轻鬆。
    他蹲在那块刚缓过气的试田边,盯著田垄看了足足半晌,脸色比昨夜那口冷井还沉。
    小吉子站在旁边,不敢催。
    石通更不催。
    这几日下来,石通已经看明白了,陆长安嘴上越嫌烦,眼睛越盯得细。真到他不骂人,只蹲在那里不动时,往往就是又看见了什么让人头皮发紧的东西。
    田里水声细细流著。
    新水进沟,顺著浅沟慢慢往前走。那块半死地比前几日好看了些,至少苗叶不再全贴在泥上,叶尖有一点轻轻抬起的意思。
    可也只是有一点。
    陆长安伸手捏了把泥。
    泥在指间散开,湿倒是湿了,却湿得不匀。
    有些地方踩下去还发硬,有些地方水刚过就汪著,像一张破蓆子,东边漏风,西边闷人。
    他低声道:“水是上来了,得自己不会喝。”
    小吉子听得一怔:“陆公子?”
    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方才他用锄尖在旧垄脚下探过一寸。表层是湿泥,底下却压著硬土、碎石皮和几块早年填进去的死泥疙瘩,像有人怕水真往苗根边走,特意把那条路一层层堵死。
    水已经到了田口。
    可到苗根前,还被旧垄脚下那道死结拦了一层。
    他转头看向石通:“去回陛下。”
    石通看向他:“回什么?”
    陆长安指了指脚下那几道老垄。
    “回说,水车没白转,但这地的吃相太难看。光把水灌进来不够,还得动两道垄。”
    石通眉头微皱:“动垄?”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庄户立刻抬头。
    远处的庄头脸色也变了。
    皇庄里这些人,前几日看陆长安拆井边旧架、拼那架破水车时,还能把心思藏在笑里。可如今听他说要动垄,许多人脸上的笑都没了。
    井架是井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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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垄是田垄。
    井边的东西再怪,隔著田还远。真动到土上,动到苗根边上,那就像拿刀贴著肚皮划。
    庄头忙上前,躬身道:“陆公子,这垄可不是隨便动的。苗已经扎根,若再翻动,伤了根,后头收成就更难看了。”
    陆长安看他一眼。
    “现在很好看吗?”
    庄头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一直如此。
    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吞了回去。
    最近皇庄里最不能说的就是“一直如此”。
    宫里因为这四个字落下去多少旧脸面,庄头虽没亲眼看见,也听见了风声。
    陆长安看著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別憋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祖宗旧法,庄上旧例,年年都这么种,偏偏今年我这个混帐多事。”
    庄头的腰弯得更低:“小的不敢。”
    “你敢不敢无所谓。”陆长安道,“苗敢不敢活才要紧。”
    石通抬眼扫过去。
    庄头立刻闭了嘴。
    当天午后,朱元璋和朱標到了皇庄临时值房。
    值房里摆著皇庄试田小册,旁边还有陈福从奉天带来的空白副页。朱標坐在案侧,已把前几日水车提水、试田进水、苗色微缓的几笔压进册里。
    字不多。
    每笔都很稳。
    朱元璋看完,脸上没有喜色。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
    “水提上来了,地却还要动?”
    陆长安站在案前,眼底带著困劲,声音倒还清楚。
    “父皇,儿臣本来也不想动。”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
    陆长安很识相地改口:“儿臣是真不想动。”
    朱標指尖轻轻压住册页,抬眼问:“为何只说两道垄?”
    陆长安道:“改多了,错了要重来。”
    朱標看著他。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重来就得返工。儿臣不喜欢返工。”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倒会挑省事的说。”
    陆长安很诚恳:“省事有时也能救命。先动两道,成了再说。不成,就只丟两道,別把整片田都陪进去。”
    朱標低头,在册边写下“两垄验法”四字。
    常宝成站在门侧,眼皮轻轻一跳。
    他今日跟著过来,本意是替东宫传几件收口文书,顺便听听皇庄这边如何回报。可听到朱標落笔,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片泥地和东宫那几册旧簿撞到了一处。
    宫里旧路说旧例。
    庄上旧法也说旧例。
    宫里借旧名头藏刀。
    田里拿老垄口遮丑。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熟到活人站在里面,反倒最不敢碰。
    朱元璋看向朱標:“你怎么看?”
    朱標道:“只准动两道。旧垄留原样,新垄另立木籤。浇水时辰、入沟水量、雨后土色、苗色变化,皆入验田册。若有人说动垄伤田,便让他先看这两道。”
    他说得平静。
    可这几句话落下去,屋里几个皇庄管事的脸色都变了。
    这就等於把两道新垄摆成了明眼证据。
    成,旧法就要挨问。
    败,陆长安也跑不掉。
    朱元璋盯了陆长安一眼。
    “听见了?”
    陆长安道:“听见了。”
    “朕只给你两道。”朱元璋声音沉下去,“成了,继续往下看。不成,朕就把你埋那两道垄边上醒脑。”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父皇,儿臣觉得这话对苗不吉利。”
    朱標垂眼,像是忍了一瞬。
    常宝成低头,肩膀细不可见地动了动。
    朱元璋脸色一黑。
    “少废话。”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又道:“石通。”
    石通上前:“臣在。”
    “守田。两道新垄,谁敢乱踩、乱拔、乱改水口,先拿下。”
    “是。”
    朱元璋看向朱標:“你定册。”
    朱標道:“儿臣明白。”
    他把那册验田册合上,又重新翻到空白页。
    “今日起,皇庄试田另设小记。只记实变,不记虚功。人名、时辰、土色、苗色,一併写清。”
    陆长安听到“人名”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他就想少返工。
    现在好了,连名字都要进册。
    洪武朝最嚇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干点事不怕累,怕的是干完之后被写进去。纸上一有名,下一摊活就会顺著名字找上门。
    他看著朱標。
    朱標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极浅的认真。
    陆长安忽然觉得,太子殿下如今是真的会把活往秩序里压了。
    而且压得很自然。
    自然得让人难受。
    当日申后,两道新垄正式动土。
    石通带人封住试田四角,庄户只许在指定地方下脚,谁也不能绕到苗边乱看。
    庄头站在田埂上,脸色像被水泡过的灰纸。
    几个老庄户被点出来帮手,手里拿著锄,动作却慢得很。
    陆长安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不会干活,是不想干活。
    这地方的人已经被旧法磨出了本能。
    让他们挑水,他们骂命苦,却会挑。
    让他们照旧沟放水,他们知道哪处泥滑,哪处坑深,闭著眼也能走。
    可让他们把旧垄削下一寸、垫高一边、顺著苗根旁边重新理一条浅沟,他们手就不稳了。
    因为这不只是多干一点活。
    这是承认过去那套活可能有问题。
    陆长安站在田边,看著那几把锄头像在给死人梳头,终於烦了。
    “停。”
    几个庄户同时住手。
    陆长安走下田埂,鞋底踩进泥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指著第一道老垄:“这里高了,水过不来。那边低了,水过去就赖著不走。你们这地种得挺会做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最后一问,全怪老天爷。”
    没人敢接话。
    陆长安拿过一把锄,往垄边削了一下。
    泥块落下去,露出里面半干半湿的顏色。再往下刮半寸,锄尖碰到几块碎石皮,发出细细的硬响。
    小吉子眼尖,立刻蹲下去看。
    那几块碎石皮混在死泥里,被压得很紧。若不刮开,只看表面,根本瞧不出下面藏著这些东西。
    陆长安用锄尖拨了拨,脸色更冷。
    “看见没有?”他道,“外头看著湿,里头还是乾的。水走的是沟,苗喝的是根。你们光把沟灌满,根边喝不上几口,回头又要挑,又要灌,又要补。人累死,苗还半死。”
    庄头忍不住道:“可这垄原先就是这么起的。”
    陆长安抬头:“原先谁起的?”
    庄头噎住。
    陆长安道:“他今年还来挑水吗?”
    庄头脸色发白。
    陆长安把锄还给旁边庄户。
    “他不来,你们来。那你们替他守什么错?守到肩膀烂,守到苗黄,守到收成难看,再回头写一笔天时不利?”
    庄户们低著头,没人说话。
    小吉子蹲在沟边,悄悄看那道被削开的垄。
    他看见水从旧沟里慢慢贴过去,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衝到低洼处,也没有被高起的垄边挡回去。水沿著新顺出来的浅边,贴著苗根旁边慢慢渗。
    那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可泥色在变。
    小吉子眼睛亮了一下:“陆公子,这水没跑。”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嗯。它终於有点脑子了。”
    石通站在田边,听得眉头微动。
    他总觉得陆长安骂的不是水。
    第二道垄更难动。
    那边苗色原本更差,叶尖髮捲,根边的土结成硬皮。庄户下锄时手发虚,生怕一锄下去把苗带翻。
    陆长安没有催,只伸手在田里比了一下。
    “別碰根。只顺边。把这边鬆开,水过来后別让它积成一泡。后头开个小口,让多的水能走。”
    庄头听得皱眉。
    “那水不就流出去了?”
    陆长安抬头:“不流出去,你留著养鱼?”
    田边有人差点没憋住。
    石通扫了一眼,四周立刻又安静。
    陆长安把泥抹在旧垄边,声音不高。
    “水少了,苗渴。水闷住,根烂。你们这套老法就喜欢走极端,要么不给,要么撑死。人也一样,活也一样。宫里那摊旧路是这么坏的,地里这摊旧法也差不多。”
    常宝成站在田埂外,听到“宫里”两个字,脸色微微一白。
    他看著那两道新垄,心里忽然发涩。
    陆长安说得糙。
    可糙得扎人。
    东宫旧规矩也是这样。
    该给缝的时候不给,不该留口的时候偏留。最后人和事都被憋在旧路里,表面看著井井有条,里面早就烂成一片。
    常宝成垂下眼。
    他今日来看的確不是热闹。
    他想看清楚,朱元璋为何刚把东宫第一轮压住,就立刻把这个混帐义子扔到皇庄来。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陆长安看泥,看水,看苗,看人手发虚,和他在东宫看灯、看门、看帐边空白时,眼神一模一样。
    他看见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那件东西。
    他看的是旧法怎么把活人磨成顺手的样子。
    两道新垄改完,太阳已经压到西边。
    陆长安从田里上来时,鞋上全是泥,衣摆也脏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写满了晦气。
    “我就知道,下田这种事不能开头。”
    小吉子小声道:“陆公子,您不是只动两道吗?”
    陆长安看他:“你信吗?”
    小吉子张了张嘴,没敢说。
    陆长安替他答了:“我也不信。”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还在转的水车,听著那一声声吱呀,忽然觉得那玩意儿像是在幸灾乐祸。
    本来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结果水上来了,地要改。
    地一改,后头还不知道要冒出多少活。
    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破朝代,连泥都欺负老实人。”
    石通听见了。
    他看著陆长安满鞋的泥,沉默片刻,道:“陆公子不像老实人。”
    陆长安看他。
    石通面不改色。
    小吉子赶紧低头,肩膀憋得发抖。
    陆长安气笑了。
    “石通,你现在话越来越值钱了。”
    石通抱拳:“不敢。”
    “不敢就少说。”
    “是。”
    可他的脸上仍没什么惧色。
    当夜,水照旧进沟。
    石通亲自带人守在田边。
    两道新垄旁插了小木籤,木籤上是朱標亲定的字。
    新垄一。
    新垄二。
    旁边旧垄原样留著,没有动。
    这样一来,差別就被摆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能说是整块田都变了,谁也不能把水车的功劳和改垄的变化搅成一团糊涂帐。
    朱標定事向来冷。
    冷就冷在这里。
    他不给人留混过去的缝。
    第二日清晨,田里变化还不算明显。
    庄头暗暗鬆了一口气。
    陆长安看见他那口气,没说话。
    小吉子却蹲在新垄边看了很久。
    他看得不是叶子。
    是根边那一圈土。
    旧垄那边,水过后留下的白硬皮还在,太阳一晒就起细裂。新垄这边,泥色更匀,指尖一压,表层松一点,底下还有湿意。
    小吉子抬头想说话。
    陆长安冲他摆了摆手。
    “別急。苗又不是听你喊两声就能立刻精神。”
    小吉子把话吞回去,继续盯著。
    接下来两日,试田没有大变,只一日比一日少了些死气。
    第三日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落了半个时辰,打在田垄上,像一层薄纱。
    旧垄上的水很快顺著低处跑开,几处洼地又积了浅浅一层。新垄边的水却没有乱窜,沿著陆长安前日顺出的浅沟慢慢走,绕过苗根,又从后头的小口轻轻泄出去。
    石通站在雨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武人,不懂种田。
    可他看得懂秩序。
    旧垄那边,水像一队没人管的散兵,哪里低就往哪里挤,哪里堵就停在哪里。
    新垄这边,水像被人重新排过队,走得慢,却走得稳。
    雨停后,朱元璋和朱標亲自到了田边。
    常宝成也跟在后头。
    皇庄上下的人全被压在外围,不许乱近前。
    朱元璋没有打伞。
    雨后湿气重,田埂发滑。他踩上去时,靴底沾了泥,脸色更沉。
    陆长安看了一眼,立刻很有眼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朱元璋冷声道:“你躲什么?”
    陆长安道:“儿臣怕父皇踩滑。”
    朱元璋看他:“你是怕朕踩滑,还是怕朕踩你?”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都有。”
    朱標低头看册,唇角极浅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瞪了陆长安一眼,隨后看向田里。
    这一看,他的眼神就停住了。
    两道新垄压在旧田里,位置並不显眼。
    可苗色显眼。
    旧垄旁边的苗仍旧蔫著,叶尖发灰,许多叶片贴著湿泥,像被雨压得缓不过来。
    新垄旁边那两片苗却明显撑起了一点。
    没有疯长。
    也没有什么神跡。
    只是叶身更展,叶尖带著一层淡淡的青,根边泥色不浮不硬,看著像终於能喘气。
    小吉子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点惊意。
    “陛下,殿下,陆公子,您看这边。”
    他伸手指向新垄內侧。
    “前日这里叶尖还卷著,今日展开了。还有这块土,雨后没结硬皮。”
    朱標走近一步,低头看了片刻。
    “旧垄那边呢?”
    小吉子忙挪过去,指给他看。
    “旧垄这里水积过,叶片贴泥。那边水走得快,根边又干。”
    朱標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两边都看完,才回头看陆长安。
    “这就是你说的,先改最少的?”
    陆长安道:“嗯。改少点,错了也好收拾。现在看来,老天爷暂时没打我脸。”
    朱元璋盯著那两道新垄。
    “就这点改动?”
    陆长安点头:“就这点。”
    “没加別的?”
    “没加。”陆长安道,“水还是那口井的水,车还是那架破车,苗也是原来的苗。就把它们脚底下那点路顺了顺。”
    朱元璋眼神更沉。
    这话听著轻。
    可越轻,越让人心里发冷。
    若真只是顺了顺脚底下那点路,苗色便先变了,那皇庄这些年所谓天时不好、地力不足、水路艰难,又有多少是拿旧法糊过去的?
    朱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转身,对身后执册的小吏道:“记。”
    小吏立刻跪坐下来,铺开册页。
    朱標道:“新垄一、新垄二,雨后苗色较旧垄先展。根边土色均,低处无久积,高处无乾裂。旧垄照原样留验,不许毁,不许补,不许私动。”
    小吏笔尖微颤,连忙写下。
    朱標继续道:“此两垄暂不论功,只作实证。后续再验三日。凡皇庄人等,有言旧法不可动者,先带至此处看苗。”
    这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的脸色都白了。
    尤其庄头。
    他的肩膀明显矮了一截。
    朱元璋看见了。
    他盯著庄头,声音很冷:“你怕什么?”
    庄头扑通跪下。
    “小的不敢怕。”
    朱元璋道:“苗活了,你该高兴。”
    庄头额头贴在湿泥上。
    “是,小的高兴。”
    陆长安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没有多少快意。
    这人未必是鬼。
    可旧法把人磨久了,谁都先怕新东西。
    苗活了,他先想的未必是地有救了,而是旧说法要塌了。
    有些人怕担责,有些人怕失利,有些人只是怕过去一辈子干的事被证明错了。
    但田不管这些。
    苗色一变,比谁的嘴都硬。
    朱元璋收回目光,又看向陆长安。
    “你说这算成了?”
    陆长安立刻道:“不算。”
    朱元璋眼神一压。
    陆长安补得很快:“父皇,苗刚抬头,还没稳。多看几日。种地这事,跟查帐不太一样。帐页能当场翻脸,苗没那么利索。”
    朱標看他一眼。
    “那你还要几日?”
    “至少三日。”陆长安道,“看晴后,看再浇后,看夜里湿气散了以后。要是这几样都比旧垄稳,再说往下推。”
    朱標点头。
    “那就三日。”
    朱元璋冷声道:“三日后若还这样呢?”
    陆长安顿了顿。
    他已经很想说,三日后他就可以回去睡了。
    可他知道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能当场让他醒得很彻底。
    於是他换了个更安全的说法。
    “那就说明,皇庄这地不是不能活,是以前让它活得太费劲。”
    田边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枚钝钉,敲得不响,却扎得深。
    朱元璋半晌没说话。
    雨后的风从田边吹过,带著泥腥,也带著一点青草气。
    那两道新垄安安静静压在旧田里,旁边苗叶轻轻晃了一下。
    朱元璋忽然道:“石通。”
    石通上前:“臣在。”
    “这三日,田边加人。白日守,夜里也守。”
    “是。”
    “谁敢动这两道垄,不管是谁,先押住再说。”
    “是。”
    朱元璋又看向朱標。
    “这册,你亲自收。”
    朱標道:“儿臣遵旨。”
    陆长安心里又沉了一截。
    亲自收。
    这三个字落下来,这两道垄就再也不是田里的小改动了。
    它进了太子的册。
    也进了老朱的眼。
    往后谁想装看不见,都得先问问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朱元璋看向陆长安,脸色依旧不好。
    “你这混帐,嘴上懒,手倒閒不住。”
    陆长安低头。
    “父皇,儿臣真想閒。”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閒不下来。”
    陆长安很想反驳。
    可低头看见自己鞋上的泥,他忽然又没什么底气。
    他確实閒不下来。
    因为总有些活烂得让人看一眼就手痒。
    尤其是这种明明只要少改一点,就能少死几分的蠢活。
    他嘆了口气。
    “儿臣觉得,这是皇庄的问题。”
    朱元璋道:“朕觉得,是你的问题。”
    陆长安闭嘴了。
    朱標在旁边把册页合上,声音平稳。
    “父皇,三日后若苗色仍稳,儿臣会把验田册与前几日水车册並看。先定小规矩,不急著大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標低头:“是。”
    常宝成垂著眼,心里却清楚,太子这支笔已经从东宫跟到了皇庄。
    黄昏时,朱元璋回临时值房。
    朱標把验田册带走。
    田边只留下石通、小吉子和几名被点出来守田的军士。
    陆长安本想趁机回去歇一会儿。
    刚转身,就听见小吉子小声道:“陆公子。”
    陆长安回头:“又怎么了?”
    小吉子指著新垄旁边一处极细的泥痕。
    “这里,刚才有个庄户一直盯著看。”
    陆长安顺著看过去。
    泥痕很浅。
    不是踩坏田的痕跡,只是有人站得久了,脚尖在田埂边蹭出了一点湿印。
    石通问:“要拿人吗?”
    陆长安看著那点脚印,摇了摇头。
    “先別。”
    石通皱眉。
    陆长安道:“他没动苗,也没动水口。只是看。”
    小吉子小声道:“看了很久。”
    “那就让他看。”陆长安低声道,“苗色一变,田边的人就不会只看一眼。”
    石通沉默片刻,点头。
    入夜后,田边风更冷。
    水车的吱呀声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
    两道新垄旁的小木籤立在夜色里,像两根细小的钉子,把这块旧田钉出了一个谁也不能再装糊涂的口子。
    后半夜,守田的军士换岗。
    石通亲自沿田边走了一圈。
    走到新垄外侧时,他脚步停住。
    湿泥上,多了几枚脚印。
    脚印很轻,停在田埂外,没有越界,也没有踩进苗里。
    像有人趁夜摸过来,蹲在这里看了许久,又悄悄走了。
    石通蹲下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小吉子也醒了,提著灯笼跑过来。
    灯光一照,那几枚脚印更清楚了。
    脚尖全朝著两道新垄。
    没有乱走。
    没有破坏。
    只有看。
    小吉子咽了咽唾沫。
    “石大人,是来踩田的吗?”
    石通看著那几枚脚印,缓缓道:“不像。”
    小吉子把灯笼抬高,照向那两道在夜色中微微发暗的新垄。
    苗叶上掛著细露,叶尖比旧垄旁边更挺一点。
    夜风掠过田头。
    远处水车又响了一声。
    吱呀。
    像那两道新垄旁边,已经多了一双不肯走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