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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这块半死地,终於缓过一口气!

    水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木轴磨出的声响在皇庄田头响了整夜,听久了,竟像这片烂地自己喘出来的粗气。
    天刚亮,井边就聚了人。
    没人再敢像前几日那样笑。
    那架又丑又笨的破木车,昨日还像个被人等著出丑的怪物,今日却已经成了田边最叫人不敢挪眼的东西。
    木轮掛著水,带著井下冷气一圈圈爬上来,再顺著木槽落进浅沟里。
    水声不大。
    可那点水一响,庄头、帐手、挑水的庄户,还有那些昨夜才被石通压著重新修口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
    因为这回,水没有再被旧分水口领偏。
    石通带人守在沟边,刀柄横在腰侧,谁敢往前乱踩半步,他一个眼神便压过去。
    小吉子蹲在半死田边,袖口挽到手肘,指头沾著泥,眼睛从水痕看到苗根,又从苗根看到旧垄脚下。
    陆长安站在那块半死地前,脸色比昨夜还难看。
    不是困的。
    是烦的。
    他原本真以为,把水车弄起来,把偷水口掀出来,把那个管水庄副罗胜押下去,这摊事总算能鬆口气了。
    可偏偏这块地像个饿久了又病久了的人,饭递到嘴边,它还不会吞。
    水从沟里过来,先贴著土皮走。
    表面湿了。
    底下却硬得像块死饼。
    陆长安蹲下去,伸手按了一把泥,指尖压进去半分,便被底下干硬的土顶住了。
    他低头看了许久,半晌才骂了一句。
    “真会给人添活。”
    旁边几个庄户听见,头垂得更低。
    他们已经分不清这位义子殿下到底是在骂的,骂水,骂旧法,还是在骂他们。
    石通站在他身后,沉声问:“今日还放水?”
    “放。”
    陆长安没好气道:“都推到嘴边了,总不能看它噎死。”
    他说完,抬手指向旧垄脚下一处低洼。
    “別让水衝过去。先拦。”
    石通看向身后军士。
    两个军士立刻上前,用木板挡住沟口。水头被逼得慢下来,贴著新挖的小沟往半死田边绕。
    陆长安又指了一处。
    “那里,別挖深。”
    一个庄户抬头,眼里有些迟疑。
    他是常年在田里吃饭的人,手里还拿著短锄。按旧法,水来了就该开口放进去,放得越快越像办事勤快。可陆长安偏让他们挡,让他们慢,让他们別把沟挖深。
    这看著不像灌地,倒像哄地。
    那庄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动。
    石通冷冷看过去。
    “没听见?”
    庄户打了个哆嗦,赶紧低头,用短锄把沟边轻轻削了一下。
    土皮被剐开,露出里面干白的硬粒。
    水慢慢靠上去,先在土边停住,隨后一点点往裂纹里钻。
    小吉子盯得眼睛都不眨。
    他看得仔细。
    水走得急的时候,只从土皮上滑过去,像人手在油布上抹了一把,湿是湿了,留不住。可这会儿水头被挡慢,裂开的土缝里开始有暗色往里渗。
    很慢。
    慢的急性子看了只会嫌没用。
    可小吉子看著看著,呼吸轻了。
    “陆公子。”
    陆长安没抬头。
    “说。”
    小吉子指著苗根旁边。
    “这里顏色沉了。”
    陆长安看过去。
    稀拉拉的稻苗根脚旁,原本白得发灰的泥,確实暗了一圈。
    不大。
    只比铜钱稍宽些。
    可这点暗色,像死灰里被人摁出了一点湿意。
    棚下,朱標正看著帐页。
    今日案上没有东宫旧簿,摆著的全是皇庄水册、试田临记、工料余数,还有昨夜刚改过的水口图。陈福侍立在旁,手里捧著硃笔,等著太子发话。
    朱元璋坐在案后,眉头压著,面前茶盏未动。
    他昨夜没回宫。
    这皇庄本不该有御案,可老朱在的地方,哪怕只是草棚底下,一张粗木案也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看著田边。
    “咱问的是结果。”
    他声音不高,棚前跪著的几个皇庄旧人却全都绷紧了背。
    “水提上来了,地活没活?”
    陈福手指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朱標抬眼,看向田边的陆长安。
    陆长安正蹲在泥里,裤脚沾了泥,袖口也湿了一截,看著半点不像刚从东宫案桌上下来的人,倒像被这片破地拽住脚踝的倒霉差役。
    朱標道:“父皇,才刚放水。”
    朱元璋冷声道:“咱知道才刚放水。咱还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话,有九句都在给自己少干找由头。”
    田边的陆长安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父皇,儿臣这次真没偷懒。”
    朱元璋冷笑。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块半死田。
    “它死了这么久,您总不能指望水一到,它立刻跪地谢恩,喊一句皇恩浩荡。”
    棚下死寂。
    陈福眼皮微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朱標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石通站在田边,喉结动了动,硬是忍住没看朱元璋脸色。
    几个庄户嚇得差点把锄头扔了。
    朱元璋看著陆长安。
    那眼神像刀背,一下一下往人骨头上敲。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低头,声音很诚恳。
    “儿臣是说,得缓气要时候。”
    朱元璋道:“你最好真能让它缓过来。”
    “儿臣也盼著它爭气。”
    陆长安嘆了口气。
    “它要是不爭气,儿臣还得返工。”
    朱元璋被气得笑了一声。
    “混帐东西。”
    骂归骂,他却没让人停水。
    这就够了。
    田边的人都懂。
    陆长安心里明白,老朱骂得越狠,这摊活越別想停。
    朱標收回视线,低头在纸上记下两行字。
    陈福看见那几字,眼神微动。
    太子写得很稳。
    水车提水入试田。
    不以报功论,先以苗色、土湿、沟痕三项连记。
    这不是夸陆长安。
    这是把一件原本像胡闹的东西,压进了能继续看的秩序里。
    朱標写完,抬头问:“小吉子。”
    田边的小吉子赶紧起身。
    “奴婢在。”
    “你看苗色,不看人脸。每日辰时、申时各记一次。哪里先缓,哪里不受水,哪里水过即干,都记下来。”
    小吉子忙跪下。
    “奴婢记得。”
    朱標又看向石通。
    “试田四边,不许閒人踩。旧沟、新沟、水口,每处留人。”
    石通抱拳。
    “臣领命。”
    朱元璋在旁边听著,没有拦。
    朱標声音不重,却让棚下那些跪著的人更不敢喘。
    因为他没有骂,也没有急著拿人。
    他只是把一块田的变化,一笔笔纳入规矩。
    陆长安余光瞥见朱標落笔,心里反倒更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东宫时也是这样。
    他隨口指出哪里不对,朱標就把那点“不对”写成能咬人的字。现在换成皇庄,换成水车、沟口和半死地,朱標还是这般落笔。
    唯一不同的是,东宫咬的是旧脸面。
    这回咬的是泥地。
    泥的后头,还不知会咬出多少人。
    水继续往前走。
    到了午时,日头压下来,田里热得像蒸笼。
    水车旁的匠头已经换了两拨人看轴。
    木轮每转一阵,就有人往轴上添油,又有人扶著木槽,免得水头偏出去。谁也不敢嫌烦,因为棚下那道目光一直在。
    朱元璋看得不多。
    可他只要偶尔抬眼,田边所有人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陆长安坐在田埂上,手里拿著半截断草,头顶晒得发烫。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额头全是汗。
    “陆公子,这样真能活?”
    “我哪知道。”
    小吉子愣住。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土地爷?”
    小吉子赶紧低头。
    陆长安用断草拨了拨沟里的水。
    “只能说比先前那种一股脑灌进去强。水走慢点,土能吃多少算多少。它要真一点都不吃,那就不是水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陆长安看著那两道旧垄。
    旧垄横在田里,像两条硬梗,把水挡得七零八碎。有的地方吃水,有的地方干著,有的地方积成浅浅一洼,晒久了又泛出白皮。
    他越看越烦。
    “是这地被人糟蹋久了,连脾气都坏了。”
    小吉子没听明白,却不敢再问。
    不远处,一个老庄户悄悄看著田里水色。
    那老庄户肩背佝僂,手背裂著口子,显然是常年下田的人。他原本被安排在外圈搬土,不该靠近试田。可水进田后,他几次伸脖子看,眼神越来越不对。
    石通发现了,正要开口呵斥。
    陆长安先抬手拦住。
    “让他看。”
    石通皱眉。
    那老庄户嚇得跪下。
    “小人不敢。”
    陆长安道:“別跪。你看什么?”
    老庄户头垂著,声音发哑。
    “小人,小人看这水好像留住了一点。”
    棚下的朱元璋抬了抬眼。
    朱標也看了过来。
    陆长安道:“哪里留住了?”
    老庄户不敢指,手却忍不住往苗根旁边抬了抬。
    “就那几丛。昨日那边还是白的,今日有点沉。苗尖也没那么卷。”
    小吉子立刻转头去看。
    他方才也看见了土色,却没敢说苗尖。
    这老庄户在地里干惯了,眼睛比他更熟。
    陆长安把断草扔到一旁。
    “石通,给他让条路。”
    石通沉默一下,侧身让开。
    老庄户膝盖还软著,被旁边人扶起来,小心翼翼走到田边。他不敢踩进去,只蹲在埂上,伸手隔著半寸看苗叶。
    指头在空中悬了很久。
    他没碰。
    像怕碰碎了什么。
    半晌,他喉咙发涩。
    “殿下,这几根像是缓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那块半死地从死帐里往外拖了一寸。
    田边忽然静了。
    没有人欢呼。
    也没人敢笑。
    可那种静,和先前的怕不一样。
    先前是怕皇帝,怕刀,怕旧帐翻到自己头上。
    这会儿的静,却像所有懂得的人,都看见了一点细得不能再细的活路。
    水车还在吱呀转。
    井水上来,过木槽,入浅沟,再被挡慢,绕到半死田边。
    那几丛稻苗立在泥里,仍旧瘦,仍旧黄,仍旧不像能打多少粮食。
    可叶尖轻轻舒开了一点。
    只一点。
    足够让田边人的眼神变了。
    陆长安盯著那几丛苗,心里那口压了好几日的气,也终於鬆开半寸。
    不是为了立功。
    他没那么閒。
    他只是觉得,这架破车没有白挨骂,这几日没有白晒,至少这块破地还没死透。
    可这口气刚松,他又觉得不妙。
    因为一旦有用,就意味著后头更麻烦。
    果然。
    朱元璋的声音从棚下传来。
    “让他过来。”
    陈福亲自走到田边,低声道:“陆公子,皇爷召。”
    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时膝盖都有些发麻。
    他走到棚下,还没行完礼,朱元璋便开口。
    “活了?”
    陆长安道:“缓了一点。”
    “咱问你活没活。”
    “父皇,它要真活得那么利索,儿臣就不用蹲在泥里晒这么久了。”
    朱元璋眼神又沉。
    陆长安赶紧补了一句。
    “但有气了。”
    棚下眾人听得心里发紧。
    朱標看向陆长安。
    “能確定是水车的效用?”
    陆长安想了想。
    “不能全算水车。”
    朱元璋冷笑。
    “你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倒不敢认?”
    陆长安苦著脸。
    “父皇,这事不能乱认。水车只是把水弄上来,分水口封了,水才没被人领走。沟放慢了,地才吃进去。少哪一步都不成。”
    朱標眸色微动。
    这句话才是要紧处。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三项。
    提水。
    正口。
    缓沟。
    朱元璋看见了,指尖在案上一敲。
    “所以这东西有用,但不能单独算功。”
    “对。”
    陆长安说完,见老朱盯过来,又低头道:“儿臣的意思是,水车有用。很有用。可若沟口照旧让人偏著,田垄照旧挡著,水上来也是餵別人。”
    棚下几个皇庄旧人脸色发白。
    他们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水车若没用,大家还能笑这义子胡闹。
    水车若只会提水,那还能说成工匠小技。
    可水车一旦和分水口、试田、苗色连在一处,往后谁再说“天旱”“水浅”“人力不济”,就没那么容易了。
    朱標看著帐页,声音很稳。
    “父皇,儿臣以为,自今日起,皇庄试田单立册页。凡水车提水多少、入沟几次、哪块田先缓、哪块仍死,逐日记明。先不论赏罚,先把实情钉住。”
    朱元璋看向他。
    “你要拿田当帐看?”
    朱標抬眼。
    “帐会骗人,田不会一直骗人。若田上有变化,帐上却仍旧照旧报旱损、人力损、水浅损,那便说明帐在说假话。”
    陆长安听得心里一抽。
    来了。
    他就知道。
    朱標已经开始把田当帐看了。
    这位太子殿下在东宫拿帐咬人还不够,如今看见苗色变了,竟也能想到后头那些报损册。
    朱元璋却没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好。”
    一个字落下,棚下所有人背脊发紧。
    朱元璋抬手指向试田。
    “从今日起,这块田,咱亲自看结果。陈福。”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在。”
    “记。”
    “是。”
    朱元璋道:“水车不停。试田四边封住。谁敢乱踩,谁敢乱改水口,谁敢把苗色报假,先拿人,再问罪。”
    陈福一字字记下。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你守。”
    石通单膝跪下。
    “臣领命。”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皇庄旧人。
    “庄上有懂得的老手,挑出来。让他们看,不许他们插手。谁看出变化,说实话。谁敢替旧帐圆话,咱让他去詔狱里圆。”
    几个老庄户嚇得跪成一片。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色更苦。
    老朱这哪里是在看的。
    这分明是在把这块半死田搭成刑场。
    只不过刀暂时换成了水车和苗色。
    朱標將朱元璋的话压进册页,又补了一句。
    “试田临记,由小吉子看苗,石通看人,陈福收册,孤每日过目。”
    陆长安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也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像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跑不了了。
    陆长安沉默片刻,诚恳道:“殿下,其实也不用每日过目。”
    朱標问:“为何?”
    陆长安道:“苗长得没那么快。人盯太勤,苗也不会被盯高半寸。”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少给咱耍滑!”
    陆长安闭嘴。
    棚下气压沉下去,田边却有人低著头,肩膀轻轻抖了下。
    不是笑出声。
    是不敢笑。
    这位义子殿下真是胆大到没边。
    可偏偏他每回把皇帝气得脸黑,皇帝还要接著用他。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越看越来气。
    “你不是嫌返工?”
    “儿臣嫌。”
    “那你就把这摊事给咱看清楚。哪一步最省力,哪一步最有用,哪一步是旧法故意折腾人,全给咱扒出来。”
    陆长安心里发凉。
    果然。
    他就知道少干点这句话不能隨便说。
    在別人嘴里,少干点叫偷懒。
    到了老朱耳朵里,少干点就会变成,既然你会省事,那你把天下所有蠢事都省给咱看。
    陆长安低头。
    “儿臣尽力。”
    朱元璋冷哼。
    “咱不要尽力,咱要结果。”
    朱標在旁边道:“父皇,此事急不得。今日能让第一块试田缓气,已经说明水车不是空耗。后头要看能不能稳,能不能照样用在旁田。”
    朱元璋看著他。
    “你倒替他说话。”
    朱標神色不变。
    “儿臣不是替他说话。儿臣是看结果。”
    陆长安眼角跳了一下。
    这句话听著公道,可更可怕。
    朱標若替他说话,他还能装可怜躲两句。
    朱標要看结果,那就意味著从今日起,他连装可怜都没用。
    朱元璋终於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那就看。”
    他目光落回田上。
    “咱倒要看看,这块半死地,能缓到什么地步。”
    午后,试田边多了木牌。
    陈福让人现写,字跡端正,插在田埂外。
    试田。
    禁踩。
    水口、沟痕、苗色,逐日记。
    木牌刚立下去,周围庄户的眼神便全变了。
    从前田边也插牌。
    写的是轮水日子,写的是哪日哪口,写的是谁当差,谁记数。
    那些牌子掛久了,旧班子会认,庄户也认。人到最后,水往哪走,人该不该问,都像天生如此。
    可今日这块牌子,意思全然不同。
    它不是告诉庄户水归谁。
    它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块地本身要开口说话了。
    傍晚时,风从田头吹过来,带著水气和泥腥。
    水车转得慢了些,匠头赶紧上前调木轴,额头汗珠滚个不停。
    陆长安坐在田边,捧著半碗凉水喝,喝完又看那块试田。
    那几丛苗仍旧不起眼。
    可小吉子已经记了三回。
    辰时,苗尖卷。
    午后,根边湿。
    申时,叶身略舒。
    字写得歪,內容却清楚。
    陈福看过,没改,只让人另誊一份送到朱標案前。
    那个最先看出苗色的老庄户也被留下了。
    他站在外圈,眼睛还忍不住往试田里瞟。
    陆长安注意到了,问他:“你叫什么?”
    老庄户赶紧跪下。
    “小人孙老六。”
    “种了多久地?”
    “回殿下,从能下田起,就在庄上。”
    “那你说,这地有没有救?”
    孙老六喉咙动了动,没敢立刻答。
    旁边几个庄户也偷偷看他。
    这话不好说。
    说有救,若后头死了,就是欺上。
    说没救,可那几丛苗明明缓了点。
    孙老六半晌才道:“小人不敢说全活。”
    陆长安点头。
    “那就说不全的。”
    孙老六愣了一下。
    陆长安道:“少说废话,捡你看得准的说。”
    孙老六这才抬头,看向试田。
    “若照今日这水势,別叫水冲,也別叫日头一晒就断,先让根边留住湿气,兴许还能缓几分。可那两道旧垄太硬,水进得不匀。东边吃著,西边还饿著。”
    陆长安看著他。
    “继续。”
    孙老六见没人喝止,胆子稍稍大了一点。
    “沟也不顺。旧沟像是只顾让水过去,不顾田吃不吃。水走得快,帐上好看,说今日放了几遭,可地里留不下多少。”
    陆长安听到这里,笑了。
    孙老六嚇得又要跪。
    陆长安抬脚挡了一下。
    “別跪,你这几句话比他们帐册上几页都有用。”
    不远处,几个帐手脸色难看。
    小吉子低头记下。
    石通也看了孙老六一眼。
    这老庄户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在田里熬出来的几句话,有一天会被记到太子要看的临册里。
    朱標过来时,天已经偏暗。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陈福跟在身后。
    朱元璋也来了。
    老朱背著手,站在田埂上,脸色仍旧沉,但目光落在试田里时,比早上多了几分细看。
    所有人都跪下。
    朱元璋没叫起,只看那几丛稻苗。
    “这就是你说的缓气?”
    陆长安看了一眼。
    “是。”
    “咱瞧著还黄。”
    “父皇,它昨日更黄。”
    朱元璋又想骂他。
    朱標先蹲下,伸手捻了点苗根旁边的泥。
    泥粘在指腹上,不再像昨夜那般一搓就散。
    他看向小吉子。
    “小册。”
    小吉子赶紧双手递上。
    朱標翻看完,又看向孙老六。
    “这些话,是你说的?”
    孙老六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回殿下,小人只是瞎看。”
    朱標道:“以后不许瞎看,要照实看。”
    孙老六愣住。
    朱標將册子合上。
    “从明日起,你和小吉子同看苗色。你看的,他记字。若说得准,赏。若替人遮掩,罚。”
    孙老六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遮掩。”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没说话。
    可陆长安明白,这就是太子在定人。
    小吉子是宫里带出来的眼睛,孙老六是地里长出来的眼睛。一个看细缝,一个懂田色,两双眼睛一合,这块试田就不再只靠旧班子的嘴来报。
    陆长安心里又嘆了口气。
    朱標成长得越稳,他身上的活就越甩不掉。
    因为朱標会把他隨口捅开的洞,补成一张更密的网。
    朱元璋看了那块木牌许久,忽然道:“陈福。”
    “奴婢在。”
    “再拨两名匠户守水车,木料、铁件按实给。谁再敢从里头伸手,让蒋瓛接。”
    陈福躬身。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一动。
    老朱这是给料了。
    嘴上骂得凶,手上却把水车后续所需的口子拨开了。
    这比夸人更实在。
    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
    “別用那种眼神看咱。咱给的是朝廷的料,不是赏你的懒。”
    陆长安立刻低头。
    “儿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
    朱元璋冷声道:“你心里现在多半在想,有了匠户守车,就能少烦你两回。”
    陆长安沉默。
    他还真这么想过。
    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气得额角跳了跳。
    “混帐东西,咱告诉你,车有人守,得你照样给咱看。”
    陆长安苦著脸。
    “父皇,儿臣只是个会偷懒的,不是会种田的。”
    朱元璋道:“咱看你挺会。”
    “那是这的衬托得好。”
    朱元璋眼神一冷。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標垂眼,唇边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压住。
    田边风大,吹得木牌轻轻晃。
    试田里那几丛苗在风中抖了一下。
    很弱。
    可已经不像昨夜那样死气沉沉。
    朱元璋看著看著,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怒。
    是一种更深的压。
    “水车能提水,试田能缓气,旧口能吃利,旧帐能骗人。”
    他缓缓道:“皇庄这地方,小得很。”
    没人敢接。
    朱元璋继续道:“可这里头的脏法,倒一样不少。”
    朱標站在旁边,轻声道:“所以才要从这一块田开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道:“父皇,先看这一块。若这一块能活,就能知道旧法坏在哪里。若这一块活不了,也能知道是水不成,地不成,还是人不成。”
    陆长安听著,眼皮微跳。
    这话说得太稳了。
    稳得让他连插科打諢都不好插。
    朱元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好。”
    他指向试田。
    “那就从这块半死地看起。”
    眾人伏地更低。
    这一刻,田边没人再把那架破木车当笑话。
    也没人敢把这块半死田当寻常烂地。
    水车吱呀转著,把水从井下提上来。
    木牌插在田埂上,把旧班子的嘴压下去。
    小吉子蹲在地头,手里攥著册子。
    孙老六跪在泥边,头髮花白,眼里却第一次有了些不敢明说的光。
    陆长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鬆快很快又被麻烦盖住。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看几本破帐。
    现在倒好。
    水车转起来了,试田喘气了,老朱给料了,朱標立册了。
    这摊活从“弄个木头玩意儿省点力”,彻底变成了“让得活给皇帝看”。
    这叫什么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前,陆长安又回到田边。
    他没让人跟太近,只让小吉子提著灯,石通远远守著。
    水田里的水已经停了。
    那几丛苗立在暮色里,叶尖仍旧发黄,却终於不再卷得像要死死抱住自己。
    陆长安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那两道旧垄。
    泥皮是硬的。
    可他拿半截短草往下戳了戳,草尖没入泥里,底下却传来一点极轻的空响。
    陆长安的手停住了。
    这声音不对。
    寻常旧垄再硬,也该是实土吃力。可这一下,像是戳在一层被人垫过的死壳上。
    小吉子提著灯,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这两道垄……”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又换了个位置,往下按了一寸。
    还是那点空硬的回声。
    水过不去,苗吃不匀,孙老六说东边吃著、西边还饿著,根子大概就在这两道旧垄底下。
    陆长安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
    “明日削开。”
    小吉子喉咙动了动。
    “只削这两道?”
    陆长安看著夜色里的旧垄,脸色冷了下来。
    “对。”
    “先別惊动大田,也別放大沟。”
    “我倒要看看,这两道垄底下,到底是谁给这块半死地留的堵。”
    棚下,朱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听见了陆长安的话,目光落向那两道旧垄,慢慢把手里的试田临册合上。
    “明日,孤亲自来看削垄。”
    陆长安心里一沉。
    更远处,朱元璋的声音从夜色里冷硬地压过来。
    “咱也看。”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这皇庄没有半点好活。
    水车刚让这块半死地缓过一口气,可泥底下那点旧烂疮,已经顺著两道旧垄露出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