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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番外:后日谈③

    自从孟沅提出“我想要知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过后,谢晦果然如孟沅预想的那般陷入了焦躁不安。
    他的外在表现就是沉默。
    但是即便谢晦不说,孟沅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的心情。
    孟沅:“……..”
    很明显,谢晦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態——这状態简直比他当年御驾亲征北境时还要认真百倍。
    为了缓解谢晦身上那股看不见的焦虑,孟沅开始变著花样地带他放鬆。
    游乐场、海洋馆、电玩城…….这些充斥著尖叫、欢笑和彩色灯光的现代娱乐场所,成了他们那几天的主要活动地点。
    孟沅好玩、好吃、好穿,自从谢晦来到现代,孟沅就热衷於带他体验各种她喜欢的东西,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试图用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去填补他身上那些她看不见的陈年窟窿。
    谢晦对大多数项目都表现得兴致缺缺,唯独对过山车情有独钟,他喜欢那种在最高点失重、继而俯衝向下的极致速度感,风在耳边呼啸,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摇晃,唯有抓著扶手的手和身边的人是真实的。
    孟沅不太喜欢这种刺激类项目,但看著他玩过一次后,眼睛里闪烁著的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光芒,她心一横,也就捨命陪君子了。
    那天,她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自己的天旋地转中,假装自己也对过山车很感兴趣,陪著谢晦坐了整整三次过山车。
    下来的时候,她腿软得站不稳,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掛在谢晦身上,一边乾呕一边有气无力地使唤谢晦去买冰激凌,然后冷不丁一拳锤在谢晦小腹上:“谢晦……你是不是人……我感觉我的魂儿还在天上飘著呢…….”
    谢晦被她捶得闷哼,却也不躲,只是任由她靠著,反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笨拙地给她顺著背。
    他们在游乐场里的海洋馆中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鱼,成群的沙丁鱼匯成银色的风暴,色彩斑斕的热带鱼悠閒地穿梭在珊瑚丛中,巨大的鯨鯊带著压迫感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
    幽蓝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谢晦的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他看得异常专注,仿佛在研究那些鱼的游动轨跡里蕴含的某种阵法。
    孟沅偷偷看他,心里想,这傢伙,看鱼都像在批奏摺。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整个游乐场被暖黄和蓝调的灯光点缀得如同一个梦幻的国度,他们坐上了摩天轮,轿厢隨著巨大的轮盘缓缓爬升,城市的夜景在脚下徐徐展开,远处是林立的高楼和璀璨的车流,近处是游乐场里旋转木马的绚烂灯火和人们模糊的笑语。
    在最高点,轿厢有短暂的停顿。
    寧静的氛围里,孟沅侧过头,看著身边沉默的男人,她主动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没事的。”她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哪怕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也会和你一起说服他们的,我们是一起的,阿晦。”
    谢晦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她,那双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漆黑的眼眸中,翻涌著孟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然后俯身,吻住了她。
    摩天轮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这个吻比在婚纱店时要深、要用力,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確认,仿佛要將这些天所有未曾言说的焦虑与不安,都尽数吞没在这个吻里。
    吻毕,谢晦和孟沅微微喘息,谢晦喃喃地唤著她“好沅沅”。
    孟沅佯装生气:“不叫臭沅沅了是吧?”
    谢晦笑了。
    *
    谢晦有孟沅天天陪著,下馆子,看电影,打游戏,做各种新鲜有趣的娱乐活动,他身上那股看不见的紧绷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开始会在看喜剧电影时跟著她一起笑,会在打游戏输掉后幼稚地闹脾气要再来一局,孟沅察觉到谢晦的心情指数正在直线上升。
    那一天的深夜,孟沅做了一个无比真实也无比漫长的梦。
    梦里,她和谢晦是青梅竹马。
    他们一起在宫里的书房听太傅讲课,小不点儿的谢晦总是调皮捣蛋,一会儿在她辫子上拴个小纸人,一会儿趁夫子不注意,偷偷把她砚台里的墨汁换成清水。
    而她也从不吃亏,总能想出各种鬼灵精怪的法子反恶作剧回去,比如在他的点心碟子里藏一颗酸透了的梅子,或者在他必经的路上设下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陷阱。
    他们在春日里一起去御花园放纸鳶,风箏线缠在了一起,两人吵吵嚷嚷地解了半天,最后双双摔在草地上,看著湛蓝的天空大笑。
    梦里的崔昭懿,还不是那个被仇恨扭曲的疯狂太后,她格外偏疼著孟沅,把孟沅几乎当成自己的亲女儿一样疼爱。
    因为孟沅的存在,她和谢晦之间那层因血缘而生的隔阂与怨恨,似乎被奇蹟般地化解了不少,她眉眼间的忧鬱少了好许,她会笑著看两个孩子打闹,会在谢晦又欺负了孟沅时,佯怒著训斥自己的儿子。
    孟沅和谢晦顺理成章地一起长大,成亲。
    他登基为帝,她成为他的皇后,两人並肩站在权力的顶端,共掌天下。
    他依旧有著谢家血脉里带来的乖戾和暴虐,却唯独在她面前,会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变成那个会跟她撒娇、会因为她多看了別人一眼而吃醋的少年。
    他是个好皇帝,她也是个好皇后。
    一切都那么美好,除了子嗣。
    他们生了好几个孩子,却都体弱多病,没一个能活过成年。
    每一次的失去,都像一把刀,凌迟著他们的希望,谢晦开始害怕了,他想尽了各种办法避孕,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克制著不再与她亲近。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宗室旁系里挑选合適的孩子,准备过继。
    谢晦只想著不能再让她受这种苦了,没有孩子又怎么了,只要她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但命运就像一场恶劣的玩笑,在一次阴差阳错的醉酒后,她又怀上了,这一次,是难產。
    血色染红了她的视线,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能听到谢晦在外面疯狂地咆哮、威胁著所有的太医。
    她想再看他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呼喊著他的名字:“阿晦……阿晦…….”
    “沅沅!”
    一声惊痛的呼喊將她从梦魘中拽了出来。
    孟沅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手一摸,满手都是泪水。
    “做噩梦了?”谢晦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惊慌,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头髮,“別怕,別怕,我在这里,只是个梦,没事的。”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孟沅的理智在一点点回笼,但梦里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绝望却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她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和谢晦原本的命运,一个没有被江俞白插手、没有被“系统”扭曲的、属於他们的一生。
    悲伤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在谢晦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心痛和无尽的后怕。
    谢晦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
    孟沅的哭声从最开始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变成了压抑的、间歇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整个人在他怀里轻微地颤抖。
    谢晦什么也没问,不问她梦见了什么,也不说那些“別哭了”的废话,他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包裹著她,笨拙地用指腹去擦拭她脸上永远也擦不乾的泪水,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他怀里陷入一种精疲力竭的昏睡。
    接下来,孟沅的情绪依旧很低落。
    她很少说话,眼神空空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谢晦看著她这样,心里那股因为即將到来的跟岳父岳母“坦白局”而產生的焦虑,被一种更尖锐的心疼和烦躁所取代。
    她这样不行,留在这里,只会胡思乱想。
    晚上,他正在书房里看那些从未来警察那里弄来的、关於时空悖论的资料,孟沅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他头也不抬,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沅沅。”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接过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给你订了去义大利的机票。”
    孟沅愣住了。
    “这几天沈柚刚好放假,我跟她也说好了,你们一起去,钱我全包。玩半个月,逛街,看帅哥,吃冰淇淋,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他语气平淡地说著。
    孟沅看著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你呢?我爸妈那边…….”
    “我来处理。”他打断她,“是我不好,这两天我心情不好,也影响到了你,所以你只管去玩,玩得开心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某种警告,“义大利帅哥多,你可別把我忘了。”
    孟沅看著他那双故作轻鬆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於是,孟沅就这么被半强迫地、打包送去了义大利,和沈柚一起。
    现在的谢晦对沈柚可谓是要有多放心,就有多放心,一口一个大姨子。
    异国的阳光、美食和新鲜的风景,的確冲淡了那场噩梦带来的阴霾。
    孟沅跟沈柚在罗马的古蹟里穿行,在佛罗伦斯的街头吃手工冰淇淋,在威尼斯的水道上坐著贡多拉听船夫唱歌,她玩得很开心,几乎快要忘记了国內还有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直到那天晚上。
    她在佛罗伦斯一家能俯瞰老桥的酒店房间里,接到了母亲孟姩晚打来的视频电话。
    视频一接通,她就看到了父母那两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沅沅……”孟姩晚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乾涩,“谢晦……他来过了。”
    孟沅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本以为,以谢晦那套拿捏人心的本事,用些花言巧语和威逼利诱,轻鬆搞定她那对有点“慕强”、且已经对谢晦抱有极强好感的父母应该不成问题。
    他不会真的全说了吧?这个疯子。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谢晦的“坦诚”。
    原来,谢晦並没有使用任何技巧,他只是平静地、一五一十地,把他和她的来歷,把南昭,把穿越,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孟姩晚在电话里说,刚开始的时候,她和裴季远都以为谢晦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把自己代入进了他研究的歷史人物里,他们甚至还偷偷联繫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准备给他做个全面的心理评估。
    但是后来,谢晦大概是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或者,是给他们看了什么。
    他们的態度就变了。
    “他…..他真的是……那个皇帝?”孟姩晚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裴季远在一旁接过话头,他的表情比妻子要镇定,但眼神里的震撼却丝毫未减:“他给我们看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东西,他还给我们说了一些…….”
    孟沅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她爹妈不愣住才怪,一个活生生的、来自几百年前的古代皇帝,成了他们的准女婿,这比任何科幻电影都要来得荒诞和衝击。
    孟沅的父母告诉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们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激动和反对。
    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和一个如此危险、如此深不可测的人纠缠在一起。
    但本著不想给女儿带来什么困扰,两个人思虑很久,待心情平復了些,才给孟沅打了这通电话。
    然后孟沅在电话里,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和爸爸妈妈聊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为谢晦辩解什么,只是认真地敘述著他们一路走来的种种不易,敘述著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谢晦是如何用他那笨拙又偏执的方式保护著她,敘述著他为了她,又是如何一步步地,从一个疯子,学著去做一个人。
    这些年,谢晦对孟沅的好,对孟家的好,孟姩晚和裴季远也都看在眼里。
    谢晦虽然性子有些古怪,却把他们的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爱,这份真心,是做不了假的。
    当晚的通话结束后,孟沅立刻就想订机票回国,她觉得她必须陪在谢晦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但谢晦打来了电话。
    “不许回来。”他略带祈求道,“沅沅,你既然跟沈柚去了,就好好玩,这里有我呢。”
    “等我把一切都跟叔叔阿姨谈妥了,你再回来,好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孟沅和她的父母,还有谢晦,几乎天天都要进行三方通话。
    她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谢晦用了什么方法,但她能感觉到,父母的態度在一点点地软化。他们从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后来的犹豫不决,再到最后的无可奈何。
    终於,在孟沅义大利之行的最后一天,她的父母再次打来电话。
    “沅沅,”这一次,是父亲裴季远主导了谈话,“你妈妈同意了。”
    孟沅鬆了一口气。
    “但是,”裴季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我们有一个条件,在你们结婚前,我们想见一见那个孩子。”
    “谢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