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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念深渊,终局將至

    2021年2月15日,傍晚18点50分。
    冬日的天色沉得极快,虽已近春,夜幕却依旧来得猝不及防。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刺破暗沉的夜空,一簇簇金光迸裂,又碎成星子坠入漆黑的天际,转瞬即逝的暖意像是偷来的。
    而这漫天烟火带来的片刻温存,全是边防战士们日夜坚守,用寸步不离的守护换来的。
    何小凡的指尖抵住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著指腹往骨缝里钻。他缓缓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后颈一缩。隨即整扇门被拉开,他侧身站在门框里,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里满是为难,望著门外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李小姐,你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了!”李敏的麵皮绷得紧紧的,像张拉满的弓,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李雪梅身上剜出个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著强压到极致的怒火,尾音微微发颤。
    “我们只是想出去而已,还麻烦各位行个方便。”李雪梅一侧身,温热的手臂轻轻环住何小凡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腰的凹陷处。她脸颊软软地靠上他的肩头,髮丝蹭过他的颈侧,带著淡淡的香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过湖面,却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可以,但你们先把受伤的人放了!”李敏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怒意几乎要衝破那层克制的薄膜,咬字又重又沉,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可以,只不过你们別拦著,否则后果,你们清楚。”李雪梅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朝身后轻轻挥了挥,腕骨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一丝波澜。
    一旁的吴丹恆立刻捕捉到这个手势,瞳孔一缩,当即朝两名手下偏了偏头。那两人快步上前,弯腰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小心翼翼地將躺在地上的胡志强抬起来。胡志强的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鲜血顺著额角滴落在地板上,嗒、嗒、嗒。
    李敏看著人被安全带出那道门,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一松,胸腔里憋了太久的那口气重重地吁出来,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她隨即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身后持枪的公安將武器缓缓放下。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吴丹恆见抬人的两名手下折返回来,立刻挥手,五指併拢朝后方一划,安排眾人迅速朝车辆集结。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鸟。
    约莫五六分钟过去,李雪梅看著內部人员撤离得差不多了,这才抬眼看向李敏。嘴角依旧掛著那抹笑,像张摘不下来的面具,语气平缓地开口:“李队,我希望你们別跟得太紧,半个小时之內,我不想看到身后有尾巴。”
    李敏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下頜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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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雪梅见状,依旧半搂著何小凡,脚步缓慢地朝后退去。她的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退至门边时,她反手抓住门把手,金属碰撞的咔噠声里,房门被轻轻合上。直到这时,她才缓缓鬆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骤然抽离。
    何小凡长长嘆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他眼神复杂地望著面前的李雪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小凡,你说,你怎么出现得这么晚啊……”李雪梅的眼眶瞬间泛红,像被揉碎的桃花,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將落未落。神情里掺著委屈,裹著痛苦,那双眼睛盛满了道不尽的复杂情绪,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雪姨,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何小凡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指腹。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是吗?”李雪梅强扯出一抹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藏著苦涩。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压下眼底的湿意,缓缓转身朝深处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声声,敲在何小凡的心上。
    何小凡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著李雪梅的背影,那抹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融进水里。片刻后,他才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拖沓的声响。他心底隱隱盼著李雪梅能回头,哪怕只一次,可与此同时,他也打心底里尊重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哪怕那决定,是走向深渊。
    何小凡与李雪梅走到车旁后,何小凡停下脚步,目光迅速扫过——一辆黑色麵包车,一辆轿车,静静停在夜色里。他眯了眯眼,將两车的位置、车牌的模糊轮廓都暗暗记在心里。
    吴丹恆与王小贱坐在轿车前排,车窗半降,两人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忽明忽暗。麵包车里则塞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在车窗后攒动,像一群等待迁徙的候鸟。
    李雪梅走到轿车后门,手指勾住把手,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她没回头,只是眼尾一挑,余光像片薄刃似的从何小凡脸上划过,下巴朝车里扬了扬。
    何小凡又等了半秒,確认四下没有异动,这才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蹭上车。他故意往座椅深处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凉的皮革,手指悄悄攥紧了裤缝。
    车发动了。半小时里,后视镜里始终没有出现尾隨的车灯。前排的吴丹恆和王小贱像两尊泥塑,肩膀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蜿蜒的公路上,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李雪梅坐在何小凡身侧,一只手始终捂著嘴,指节泛白。何小凡看得真切,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想凑过去,可前排那两道后脑勺像堵墙,硬生生把他钉在原地。
    车顛簸了近两个小时,终於在一处荒凉的公路边剎住。窗外,三辆越野车熄著灯,像几头蛰伏的野兽,早早在那里候著。
    李雪梅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她踉蹌了一下,回头瞥了何小凡一眼,那眼神里藏著说不清的东西。她拖著步子朝那三辆车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何小凡慢吞吞地跟下车,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吴丹恆也晃了下来,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缀在两人身后。王小贱没动,只是从副驾驶挪到了驾驶位,引擎没熄,隨时准备离开。
    “你们来的有些慢了。”李雪梅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抵住小腹,指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小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雪姐,你没事吧?”李志鹏从阴影里闪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她跟前。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寸头,眉骨上一道浅疤,五官硬朗得像刀刻的。他开口时带著股江湖气,可眼底那抹凶光,让人脊背发凉。
    “我没事,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李雪梅摆摆手,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矮了下去。她蹲在路边,肩膀剧烈起伏,乾呕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她呕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何小凡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膝盖绷得发疼。他硬生生剎住,指甲掐进掌心。
    吴丹恆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鹏兄,好久不见!”吴丹恆脸上堆起笑,右手已经伸了出去,步子迈得又急又热络。
    李志鹏的眼珠只朝他那边滑了半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算是对付了。他的视线始终锁在李雪梅佝僂的背影上,像焊住了一样。吴丹恆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才訕訕地收回来,插回裤兜时,指节捏得咔咔响。
    约莫过了一分钟,李雪梅终於缓过那口气。她扶著膝盖站起来,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小凡,过来扶我一下。”
    何小凡几乎是扑过去的,那条伤腿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他抬眼看她,眼里的焦灼浓得化不开,却又在转瞬间被他强行摁进眼底,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龙哥,有什么交代吗?”李雪梅將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头一歪,脸颊几乎贴上他的颈侧,气若游丝。
    “龙叔,他……”李志鹏的视线在何小凡和吴丹恆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车在路上说吧!”李雪梅会意,截断了他的话头。
    “雪姐,我……”李志鹏往前蹭了半步,眉头拧成个疙瘩,欲言又止,脚像被钉在地上。
    “不用了,你先与吴丹恆安排一下。”李雪梅抬手,手腕在空中虚虚一斩,打断了他。她勉强抬起手指,朝吴丹恆的方向点了点,指尖都在发颤。
    说完,她不再停留,拖著步子朝那辆空车挪去。何小凡紧紧搀著她,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一瘸一拐,像一对受伤的兽。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座椅上铺著厚实的毛毯,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雪姨,你没事吧。”何小凡没有立刻坐下,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確认没有监听设备,这才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休息一下就好。”李雪梅扯出一丝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带著凉意。然后她身子一歪,很自然地躺倒,后脑勺枕上他的大腿,长发散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匹泄了力的绸缎。
    这一刻的软弱,半是真撑不住,半是故意做给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睛看。
    何小凡僵了一瞬。他垂眸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沉声道:“雪姨,其实现在也可以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目光灼灼地钉在她脸上,严肃得像在宣誓。
    “好了,小凡,”李雪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蝶翼般缓缓眨了下眼,目光软软地落在何小凡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陪我休息一会儿,好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像细线般轻轻缠上人心。
    何小凡垂下眼,胸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嘆息,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可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目光下移,落在蜷在自己怀里的李雪梅身上,那眼神里又悄然漫上一层担忧,像薄雾笼著深潭。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车门才被拉开。李志鹏矮身钻进驾驶位,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们有什么安排吗?”李雪梅捕捉到那丝动静,眼皮倏然掀开,方才的柔意褪得乾乾净净,嗓音像淬过冰,冷漠地砸过来。
    “雪姐,他——”李志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朝何小凡的方向虚虚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卡住,满脸犹豫。
    “没事,”李雪梅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不会说出去的。”
    何小凡默了默,忽然抬起双手,隨意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指缝微微张开,眼神越过李雪梅,直直看向李志鹏。李雪梅似乎察觉到什么,倏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龙叔特意吩咐,”李志鹏紧绷的肩线终於松垮下来,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钥匙转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务必完整地將你送出国。”
    “那老东西,”李雪梅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语气里倏地窜起火苗,“就没说別的?”
    “雪姐,你是知道的,”李志鹏扯了扯嘴角,苦笑在唇边漾开,“我只是一个下手。”
    与此同时,另一边,军营里。
    何毅勃三人像是被同一根弦猛地扯动,齐刷刷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何少校,”胡明轩双手抱胸,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你就不怕那女的到时候真出去了,不好控制了?”
    “我信我兄弟,”何毅勃脚步微顿,眼角余光隨意地掠过他,像扫过一粒尘埃,“还有,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们是合作关係,你得相信我们,不是吗?”话音未落,他已继续朝门口走去,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而在另一侧的酒店里,任佳慧等京都来的大少,四人齐齐聚在一起,空气里浮动著某种紧绷的期待。
    “没想到他们行动这么快啊!”吴俊儒的瞳孔里燃著兴奋的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吴少,”周雪婷歪了歪头,那双原本盛著天真的眼睛,此刻像被寒霜骤然覆盖,变得有些冷漠。她认真地盯著吴俊儒,一字一顿,“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耍小动作了。”
    吴俊儒的眉头倏然拧紧,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周雪婷的脸。
    “放心,”王博轩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出篤篤的轻响,眼神却飘向任佳慧的方向,“有我帮你们看著,不是吗?”
    “好了,”任佳慧抬手,指尖穿过髮丝,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这才抬眼,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也开始准备出发吧。”
    车內,李雪梅两人大概聊了十几分钟,车辆已缓缓滑至边境线。何小凡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沉吟不语。
    这条边境线荒凉得近乎诡异,只有零散的人员抱著枪,像雕塑般守著。路很宽,却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行,而那扇沉重的门,竟像是被刻意打开,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看来他们早已交代过啊!”李雪梅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侧过脸,笑意盈盈地看著何小凡。
    “雪姨,你就別打趣我了,”何小凡摆了摆手,肩膀垮下来,声音里裹著无奈,“我只是一个实习生啊!”
    “好了,准备下车吧,让其他人先走。”李雪梅撑著何小凡的腿站起身,裙摆拂过他的膝盖。她眼尾轻抬,目光像羽毛般从李志鹏的后脑勺掠过,语气隨意。
    何小凡低头,手掌覆上自己的腿,轻轻揉了揉发麻的肌肉,这才推开车门,跟著李雪梅下了车。
    吴丹恆像是早已算准了时间,车停稳的剎那,他的身影就已经立在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人就交给你了,”李雪梅伸出手,掌心贴上何小凡的发顶,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般揉了揉,可她的眼神却越过他,冰冷地钉在吴丹恆脸上,“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吴丹恆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眼下的青黑浓重,整个人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何小凡无奈地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到吴丹恆身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李雪梅身上。
    “接著,別让我失望!”李雪梅手腕一扬,一个遥控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吴丹恆手中。她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出发!”
    “再见了雪姨,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何小凡在心里默念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此刻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慌乱得莫名其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吴哥,你確定不用……”王小贱双手死死攥著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却频频从后视镜里瞟向吴丹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尾音都在发颤。
    “不用了,小子。”吴丹恆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截断了王小贱的话。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国外好好呆著,有你小子享福的。”
    引擎声此起彼伏,一辆接著一辆的车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路尽头。吴丹恆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著。
    “小子,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我母亲的事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晶亮的痕跡,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何小凡居高临下地站著,双手插在口袋里,下頜线条绷得紧紧的,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可如果仔细听,能捕捉到那一丝几乎被压碎的愤怒在尾音里颤抖。
    “关於她的身份……”吴丹恆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球上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后来零散的打听过,只是……我不敢再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
    “赵慧霞,1958年出生於某地主家庭。”何小凡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新中国刚成立9年,这类出身的家庭还留有一些资產。因身份原因,赵慧霞从小认真读书,想要改变其他人的看法。”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如刀般刮过吴丹恆依旧面无表情的脸,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悄悄鬆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半寸。
    “1977年,改革还未开放,赵慧霞因家庭原因,去了乡村教书。”何小凡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时的山里人,头一年还很热情。后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有几个心思邪恶的人不停骚扰,你父亲吴百石,也是其中之一。”
    夜风捲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两人脸上。何小凡眯了眯眼,继续道:“在某个夜里,他们得逞了。赵慧霞强烈反抗,导致此事闹大。村里为了將此事压下,將她许配给你父亲。”他的语速加快,像是要儘快撕开这道伤疤,“赵慧霞想过逃跑,可逃不出这座大山。结婚一年后怀了你,然后她忍气吞声了八年。八年——”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然后在某个夜里,她终於联繫到了城里的父母,这才逃离了这座村庄。”
    何小凡说完,停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吴丹恆脸上——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你爷爷奶奶为了將此事压下去,花了不少钱。”何小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耳语,“然后在外宣称,你母亲带著钱跑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著,“直到七年后,赵慧霞在城里托遍了关係,这才有了勇气回来。而你父亲为了所谓的脸面,在外瞎传谣,说你母亲怀不了孕,带著野男人回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裤缝,指节泛白:“村委会因城里知道了此事,將原本的旧班子全部调整,换上了新的干部。而你父亲也知道此事,每天態度很强硬地要钱。只是你母亲也不惯著,將所有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导致你父亲受不了那些閒言碎语,然后在屋里……喝药自杀。”何小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导致你父亲受不了那些閒言碎语,然后在屋里……喝药自杀。”
    他缓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著,这才抬起眼,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吴丹恆:“这就是全部。”
    吴丹恆的身体狠狠一震,像是被人一棍子砸在天灵盖上,整个人都僵住。
    那些从小听来的说法、那些藏在心底的疑惑、那些他刻意不去深究的细节,在这一刻轰然串到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一阵乾涩的滚动。
    下一秒,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双手用力拍打著地面,尘土飞扬。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抽搐,像是发了疯。
    终於,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眯成一条缝,阴鷙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死死缠住何小凡,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觉得……我会信吗?”
    “吴丹恆,其实你也很清楚。”何小凡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碎一颗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俯视著瘫坐在地上的男人,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你之前跟我讲的故事,全都是你自己编的。你说你母亲后面老是跟著不三不四的人——”他冷笑一声,“其实那是父亲公司的人,来送礼。而你,却误以为是那些事。”
    “小子,你觉得……”吴丹恆猛地撑起身体,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步一步逼近何小凡。可就在他张开嘴的瞬间,身体突然僵住,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缓缓、缓缓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何毅勃正带著十几名士兵,踏著整齐的步伐,从暮色中慢悠悠地走来。皮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死神的鼓点。
    “胡明轩你这个狗!”吴丹恆的面容瞬间扭曲,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撕裂了夜空,“老子知道你也来了,给我滚出来!”
    “看来你早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一个身影从士兵身后闪出,胡明轩整了整衣领,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前方。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在吴丹恆身上,声音低沉而严肃,“怪不得你做事……从不信任我。”
    “小子。”吴丹恆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慄。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遥控器,拇指轻轻摩挲著红色的按钮,回头望向何小凡,眼神阴狠得像是要滴出毒液,“你觉得李雪梅他们……真的能活著离开吗?”
    “你什么意思?”何小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原本鬆弛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声响。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態,连呼吸都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