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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祖传

    “爷爷,我今天遇到一例急诊。”许文元並不知道有人在阴自己,他正坐在桌上,端起酒杯,和许济沧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隨后一饮而尽。
    “你干外科的,少喝点酒。”许济沧道,“酒性燥烈,最易扰动肝火、耗伤阴液,你做外科手术全凭手稳,肝火炽盛则筋脉失养,喝多了必手抖,持刀时分毫偏差都可能误事,万万不可大意。”
    这爹味儿十足的话,许文元听在耳中却没觉得囉嗦,只是鼻子有点酸。
    好久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自己了,主要是许文元以为自己不需要关心,但现在这话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誒。”许文元把酒杯放到一边,笑吟吟的,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喝了不喝了。”许文元夹了口菜,隨后给爷爷仔细讲了一遍今天的抢救。
    类似的事情,他儿时听爷爷讲过,只不过那时候医院没有胸瓶,只能用最简陋的玻璃盐水瓶子来代替胸瓶。
    许文元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连术后的脉象都讲的清清楚楚。
    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白眉毛微微动著,很显然他对自家孙子对中医忽然有了兴趣感到不解。
    “爷爷,你年轻时候遇到自发性气胸怎么治?我说的是那种难的,胸管一插半个月、一个月。”
    “我以前在大医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你说的这种患者。”许济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带著几分当年从医的篤定。
    许文元见爷爷閒聊的时候有了几分精气神,也觉得很欣慰。
    “患者胸管插了整二十天,盐水瓶里还是咕嚕咕嚕的,科室医生琢磨著这么下去该有胸壁竇道了。那时候大医院胸外科是老宫当主任,他找的我。”
    “文无,我问你。”
    只有老爷子才叫自己文无,许文元早都习惯了。
    “肺大皰属於本虚,先天肺气不足,肺体失养肺为娇脏,主气司呼吸,其形质全赖先天之精滋养。
    若父母精气薄弱,或孕期失养,致胎儿肺叶发育不全、肺弹力纤维先天性发育不良,则出生后肺体先天根基不牢,结构鬆脆,易於形成空腔。”
    “先天性疾病,或者和基因有关係。”
    许文元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便解释道。
    “大约如此。”许济沧对许文元的回答很满意,“先天肺体薄弱之处,气机运行易滯,津液输布不畅,可凝聚为痰;气虚推动无力,血行迟缓成瘀。但此为因虚致实,本质仍在先天。”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患者在肺俞、膏肓、肾俞、天突行针。”
    许文元的眼睛一亮。
    自己研究中西医结合与爷爷研究的不一样。
    爷爷为什么会研究针灸怎么治疗肺大皰?
    因为他那个时候医院都没有呼吸机,要做全麻手术都靠麻醉师手捏皮球,死在台上、或者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大。
    全麻手术能不做儘量不做。
    自从九十年代中期后有了呼吸机,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许文元没研究过。
    “有用?”许文元一挑眉。
    许济沧见许文元左侧眉角开始微微泛红,那是许文元小时候淘气撞坏的地儿,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发红,便笑了笑。
    “去把我的针拿过来。”
    许文元走进爷爷的房间,取来那个磨得发亮的乌木针盒。
    盒身刻著细密的云纹,爷爷去世后,这针盒许文元保存了好几十年,重生前还在摩挲。
    当然不是只有这么一套针,但这是许文元最中意的。
    他双手捧著针盒递过去。
    许济沧却未急著开盒,指尖捻起桌角碟子里的几粒南瓜子,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瓜子壳便悄无声息裂开,只留圆润饱满的瓜仁,隨意洒在光可鑑人的木桌上,错落有致,不偏不倚。
    他缓缓打开针盒,里面整齐码著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髮,却透著凛冽的光。
    许济沧指尖一挑,一枚一寸二分的银针便稳稳落在指间,指腹轻轻摩挲著针身,动作舒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许文元屏息凝神,只见爷爷手臂微抬,手腕轻抖,银针如流星点落,不偏不倚扎进一粒南瓜子的正中心。
    针尖刺入,力道拿捏得精妙绝伦。
    与此同时,许文元注意到针尾在颤抖,极高频率的震颤,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有针尾那一点莹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又稳如泰山。
    细听之下,能听到针尖与瓜仁接触处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轻若蚊蚋,却连贯不绝。
    许济沧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深潭,视线落在银针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的运力与针身的震颤。
    他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炫耀,却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那是数十年行医沉淀的底气,是对力道、气机精准把控的自信,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张扬却又肆意张扬。
    许文元看得眼睛发直。
    他搞了半辈子的中西医结合,也做了几十年针灸,最懂指尖力道的重要性。
    可爷爷这般,仅凭指尖细微运力,便能让细如毫髮的银针保持高频低频震颤,精准落在小小的南瓜子上,这份功力,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
    自己最巔峰的时候,似乎也要比爷爷的功力差了少许。
    毕竟是西医,天天做手术,单就针灸来讲,自己还真比不上爷爷。
    许久,许济沧指尖轻抬,点了上去。银针震颤骤然停歇,稳稳立在南瓜子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向怔然的许文元,语气平淡却藏著锋芒。
    “学么?”
    许济沧並不是徵求许文元的意见,他只是隨口一问,隨后便解释道。
    “简单说,”许济沧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针身,莹白的银针在灯光下泛著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大道至简的从容。
    “手是器,气是魂,针是桥。
    手稳,是器正;气顺,是魂定;针颤,是桥通。
    你若执著於练手劲,练一辈子,也只能是针匠,成不了针师;唯有悟透以气导针、以针载气,不刻意、不勉强,让气隨心意走,让针隨气而动,才能真正懂针灸的力道,才能用这细如毫髮的针,治那疑难杂症。”
    说著,他指尖一挑,银针应声而起,稳稳落在他指间,针尖未沾半分瓜仁碎屑,依旧锋利莹白。
    “这力道,看似高深,实则就一个字——融。
    把自己,把针,把患者的气血,把天地的气机,融成一体。你练的是手,悟的是心,修的是气。”
    接下来许济沧开始给许文元讲解细微之处,足足十分钟,许文元听的津津有味。
    等爷爷讲完后,许文元缓缓取过银针,指尖轻捏针身中段,动作嫻熟不急躁,语气篤定却带著几分谦逊。
    “我试试。”
    他重生前本就是针灸领域的大师,只是常年深耕外科,所以不及爷爷的境界,此刻没有半分新手的侷促,唯有对技艺精进的执著。
    许文元屏气凝神,双目轻闔一瞬再睁开,目光澄澈而专注,没有爷爷的从容淡然,却多了几分外科大师独有的精准与沉稳。
    他手臂自然抬起,手腕微垂,指尖鬆弛却不鬆懈,指腹轻贴针身,没有半分刻意的紧绷——这般姿態,分明是浸淫针灸数十年的老手。
    许济沧一怔。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都不喜欢中医,要不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说中医是巫医也是可能的。
    怎么就一下子开窍了呢?
    许文元气息平稳,手腕轻抖,指尖发力精准而克制,银针如流萤点落,稳稳扎进南瓜子正中心,针尖刺入深浅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南瓜子纹丝未动。
    这份精准,丝毫不输爷爷,尽显大师功底。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精准里,少了爷爷那份气隨针走的气韵,多了几分外科手术式的刻意掌控。
    “还行,以后多练。”许济沧笑了笑,“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
    许文元也笑了笑。
    他本就懂以气导针,只是始终不及爷爷那般通透自如。
    针尾缓缓泛起震颤,却没有爷爷那般高频细密、似静非静的玄妙,频率明显偏低,肉眼可见针尾有节奏地轻颤,幅度细微却清晰,少了那份气脉贯通的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牵引的匠气。
    自己的针灸针的针尾震颤平稳却滯涩,没有连贯的气韵支撑,虽不杂乱,却始终隔著一层,少了爷爷施针时那种针气相融的通透。
    有些事儿急不得,许文元收起针,捻起南瓜子放在嘴里。
    见爷爷气色稍好,许文元也心生安慰。
    不过许文元没拖著爷爷聊很久,毕竟是將死之人,什么功德值兑换阳寿未必是真的。
    许济沧早早睡了,许文元却一直在琢磨爷爷讲的以气御针的诀窍。
    有些事,是窗户纸,许文元知道一捅就破,但关键是自己不知道捅哪。这回爷爷说了传下来的经验,许文元若有所感。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许文元来到医院。
    办公室里,周院长早早就到了,张伟地和李怀明站在他身边。
    “小许,你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张伟地和李怀明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
    “周院,这么早就来送患者上台。”许文元笑道。
    “麻醉科只有陈宇陈医生会插单腔管,但他休假了,一直联繫不上。”周院长没回答许文元的话,而是面带忧色说道。
    “原来是这事儿啊。”许文元挠挠头,“那不好办啊。”
    张伟地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