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弗格森爵士
2010年6月21日，星期一，英国，拉夫堡。
直到周一上午，徐修治也没能等到第三封邀请邮件。
“难道他们周末完全不上班？”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教室的大门。
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周任何一天都更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近乎朝圣的郑重，聚焦在讲台上那个满头银髮的苏格兰老人身上。
对於这间教室里的许多年轻教练而言，他们学会走路的那一年，这个男人便已坐在老特拉福德的教练席上。自他们第一次听说“曼彻斯特联”这个名字起，记忆里场边的身影，就一直是他。
他不需要任何头衔与前缀。
在漫长的二十余年里，他本身就是曼联的另一个名字，是一段仍在行走的足球歷史。
亚歷克斯·弗格森爵士。
执教近二十四年，十一座英超冠军，两座欧冠奖盃。
他是当世足坛荣誉之巔，也是亲手將曼彻斯特联锻造成世界顶级俱乐部的绝对教父。
上午九点整，弗格森看了眼手錶，开口道：
“我今天要讲交流。”
“不是媒体採访，不是更衣室演讲，是比赛里的交流。在九十分钟里，真正会决定比赛走向的交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很多年轻教练以为，在场边最关键的是吼的大声。错了。”他摇了摇手指，“交流首先是让对方在最短时间里听懂你要他做什么。不是你说了多少，而是他能不能执行。”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词：
清楚。
“清楚，先於正確。你的喊话里只需要三个成分：名字，位置，动作。”
“韦恩，站住中路！把力气留给禁区！”
“克里斯蒂亚诺，简单点！別玩那些花的！”
他转回身，扫视教室：“懂了吗？”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瞬。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我问的是，懂了吗？”
“懂了。”前排终於有人答道。
“太慢了。”弗格森摇头，“如果你们在场边用这种反应速度交流，球已经丟了。”
教室里响起零星笑声。
弗格森又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词：
时机。
“时机和內容一样重要。球员在做动作的时候，你喊再多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进去。你得先確认他处在能接收信息的状態，再开口。”
接著是第三个词：
对象。
“还要看你喊的人是谁。有些人脑子慢，你一句话里塞两层意思，他会愣在原地。还有些人太聪明，你话没说完，他已经按自己的理解做了判断。”
“所以，同一句话，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说法。记住，你是在对人说话。这要求你们必须了解每一个球员。”
“深入了解每一个球员的情况，是你当主教练最基本的要求。”
他再次看向眾人：“懂了吗？”
“懂了。”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
教室里跟著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弗格森也笑了笑。
“好。刚才说的是场边。”他说，“现在说更衣室。”
“先说一句你们不爱听的：我的方法，你们学不了。至少现在学不了。”
教室里一静。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聪明。”弗格森点了点自己胸口，“是身份的问题。”
“刚加入曼联的时候，我对更衣室的掌控力远不如现在。但隨著我一直在贏，更衣室就只会有我一个声音。”
“我在更衣室里提高声音，他们会安静，不是因为我嗓门大。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能决定谁继续踢，谁坐下去，谁留在这里，谁被换掉。你们如果没有这个分量，学我拍桌子，只会像演戏。球员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扫了眾人一圈。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这里所有人，年纪都比吉格斯小。”
“你自己想像一下：你走进更衣室，对著吉格斯大吼大叫，拍桌子，摔瓶子，告诉他该怎么踢球。那会是什么场景？”
教室里顿时一阵笑。
那画面確实荒唐：二十来岁的年轻教练，对著一个年龄比自己大，还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顶级球员拍桌子瞪眼。
弗格森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声立刻收住。
“所以，你们要学会一点交流的艺术。”
“不是每一次纠正，都要用正面衝突的形式。不是每一个错误，都要在全队面前用最重的方式处理。你们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名，什么时候该绕一下，什么时候该借一个人去提醒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带起一点淡淡笑意。
“比如，我通常会先拿鲁尼开刀。”
教室里有人带著疑惑抬头。
“为什么是他？”弗格森自己接上，“因为他扛得住。”
“有人你声音一重，他会立刻斗志昂扬。有人你声音一重，他马上就要掉眼泪，然后在剩下的比赛里腿都会发软。而鲁尼这种人，很多时候你冲他发火，他不会垮，反而会对比赛更加投入。”
“然后才是真实的目的，让房间里其他人听见。”
教室里不少人点头。
“我在骂鲁尼，不一定就是要骂鲁尼。”弗格森说，“因为鲁尼通常都踢得很好，他自己也很清楚，我是在借他点醒其他有问题的球员。”
“这不是羞辱谁。这是在选择一个能传递信號的人，让信息儘快传到整个房间。”
“当然，不能每次都选一个人。那不是交流，是针对。记住，平等对待每一个球员，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你们完全可以有別的方式，只要信息传递到位，都是好方法。”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的一个私人经验，不要在中场休息时指责球员的比赛细节。你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样还会把主题弄偏。”
“听懂了？”
“听懂了。”
弗格森满意地点头，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新词：
裁判。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一下。显然，这个话题更让人感兴趣。
弗格森面无表情地扫过眾人。
“先把一件事记清楚：你和裁判交流的目的，不是贏下关於判罚的爭吵。是別让自己输掉后面二十分钟的判罚尺度。”
“很多年轻教练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对著裁判吼，吼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吼什么。”他抬手指了指耳朵，“那不叫施压，那叫失控。这样只会让裁判反感。等你后面真有道理的时候，他也不会听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还有一条。你是这支球队的主教练。场上的球员会看你，也会相信你。如果你整场都在边上和裁判纠缠，他们很快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注意力就会从足球本身移开。”
“等球队开始被情绪支配，这场球就危险了。”
弗格森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们。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
“找对人，挑准时机。”他竖起一根手指，“第四官员就是你的传话筒，也是缓衝带。別隔著三十米冲主裁判大吼大叫。走近第四官员，看著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但咬字清楚。”
他示意般放慢了语速：
“那个边后卫已经三次背后犯规了。你们打算等我的边锋断腿才掏牌吗？”
“不要骂脏话，不要人身攻击。你要做的是给他们植入一个念头，让他们在下一次吹哨前產生顾忌。这叫施压。”
“记住，你的目標永远不是改变上一个判罚，已经发生的判罚是不会改的。你要爭的，永远是下一个判罚。”
所有人都拼命吸收著这些不可能出现在教练手册里的实战法则。
弗格森转身，拿起白板擦，將白板上的字全部抹去，最后重新写下一个词：
球迷。
“最后，我们聊聊看台。”他放下记號笔，“尤其在主场，球迷是一股真实存在的力量。”
“但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情绪带走的人。你，作为主教练，就是看台和球场之间那座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如果比赛僵持著，或者你们落后了，而你在场边不停摊手、嘆气、对球员失误表现出沮丧，看台上的几万人会立刻感受到你的消极。”
“然后他们会焦躁，会把焦虑和嘘声丟向你的球员。原本还能稳住的局势，可能因为你一个肢体动作就崩掉。”
教室里没人说话。
弗格森的声音变得更有力量。
“反过来，当球队需要起势、需要搏命的时候，不要坐在教练席上。站出来，走到指挥区边缘，鼓掌，挥手，让看台看到你的斗志。”
“你用姿態给他们信號，他们会把声浪还给你。”
“当整座球场的声浪被你推起来，你的球员会在第八十九分钟多跑一步。而你的对手，在那股压迫里可能就会少跟一步。这就是很多逆转，真正开始发生的地方。”
他哈哈一笑，隨后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重新落回这群年轻教练身上。
“在比赛时的巨大压力下保持大脑清晰，掌控你能掌控的一切秩序。”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就不只是站在场边看球。”
“你是在统治比赛。”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压抑却热烈的掌声。
徐修治吐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把手伸进口袋，但想到教室里还在上课，他又停下了。
讲台上，弗格森已经放下了笔。
“休息十分钟。”老人看了一眼表，“回来我们讲训练里的反馈。那也是你们最容易犯蠢的地方。”
徐修治低头看向亮起的屏幕。
【关於：俱乐部意向对接及面谈邀约——南安普敦】
“千万別再是奇怪行业的了。”
徐修治暗自祈祷，点开了那封邮件的正文。
【南安普敦目前正处於极其关键的重建期，我们需要务实且极具执行力的建队策略。
俱乐部的执行主席尼古拉·科特斯先生今日恰好在拉夫堡附近处理商务事务。如果您有意向，科特斯先生希望於今日下午4点与您进行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沟通。】
和之前那种“聊聊看”、“谈谈未来构想”的试探性口吻截然不同，这次是直接要求面对面沟通，没有多余的废话。
徐修治没有立刻回復，而是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安普敦”。
隨著网页的加载，这家俱乐部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南安普敦，绰號“圣徒”。
在英格兰足坛，这绝对是一个响噹噹的名字。他们或许没有曼联、阿森纳那样的豪门底蕴，但却拥有一座令全欧洲眼馋的宝库——斯塔普尔伍德青训营。
阿兰·希勒、马修·勒蒂塞尔，再到近几年的西奥·沃尔科特，以及刚刚在热刺崭露头角的加雷斯·贝尔，全都是这家俱乐部的青训营出產的杰作。
但就是这样一家以青训造血闻名的老牌劲旅，却在过去几年里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母公司盲目投资导致资金炼断裂，俱乐部在去年被迫进入行政託管状態。伴隨而来的是极其惨烈的代价：扣除10个联赛积分，並以英冠倒数第二的成绩，耻辱性地降入了第三级別的英甲联赛。
徐修治看著网页上那座宏伟的圣玛丽球场的照片，不禁咂了咂嘴。
拥有三万两千个座位的现代化专业球场，英格兰顶级的青训设施，庞大且死忠的当地球迷群体，如今却只能去踢英甲这种低级別联赛。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低级別小球队。这分明是一头不慎跌落山崖、正在喘息的巨兽。
直到去年夏天，瑞士机械製造巨头、亿万富翁马库斯·利勃海尔完成了对俱乐部的全资收购，才將这头巨兽从破產清算的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而代表这位瑞士大亨全权接管俱乐部日常运营的，正是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执行主席尼古拉·科特斯。
“我完全想不到这家俱乐部联繫我的原因。”
徐修治微微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著。
如果是布伦特福德或布莱顿那种急需从零开始建立数据体系、老板本身也是相关行业出身的球队，找他这个手里捏著新颖模型的年轻教练还说得过去。
但南安普敦不一样。
他们背后有身价几十亿的瑞士富豪撑腰，有全英格兰最好的青训营，有几万名狂热的球迷。以他们现在的財力和吸引力，即使身处英甲，他们也不该缺乏接触成名教练的资本。
为什么要找一个二十多岁、连一场职业联赛主教练都没当过、履歷上只有“业余联赛兼职分析师”和“阿森纳临时技术顾问”的人？
他没再多想，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快速回復了一句极其简短的確认：
【感谢告知。我下午四点可以准时赴约。】
点击发送。
他將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
讲台上，弗格森已经重新走了回来。
“好了，先生们。”弗格森用笔敲了敲白板，眼睛扫过全场，“我们接著讲。”
直到周一上午，徐修治也没能等到第三封邀请邮件。
“难道他们周末完全不上班？”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教室的大门。
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周任何一天都更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近乎朝圣的郑重，聚焦在讲台上那个满头银髮的苏格兰老人身上。
对於这间教室里的许多年轻教练而言，他们学会走路的那一年，这个男人便已坐在老特拉福德的教练席上。自他们第一次听说“曼彻斯特联”这个名字起，记忆里场边的身影，就一直是他。
他不需要任何头衔与前缀。
在漫长的二十余年里，他本身就是曼联的另一个名字，是一段仍在行走的足球歷史。
亚歷克斯·弗格森爵士。
执教近二十四年，十一座英超冠军，两座欧冠奖盃。
他是当世足坛荣誉之巔，也是亲手將曼彻斯特联锻造成世界顶级俱乐部的绝对教父。
上午九点整，弗格森看了眼手錶，开口道：
“我今天要讲交流。”
“不是媒体採访，不是更衣室演讲，是比赛里的交流。在九十分钟里，真正会决定比赛走向的交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很多年轻教练以为，在场边最关键的是吼的大声。错了。”他摇了摇手指，“交流首先是让对方在最短时间里听懂你要他做什么。不是你说了多少，而是他能不能执行。”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词：
清楚。
“清楚，先於正確。你的喊话里只需要三个成分：名字，位置，动作。”
“韦恩，站住中路！把力气留给禁区！”
“克里斯蒂亚诺，简单点！別玩那些花的！”
他转回身，扫视教室：“懂了吗？”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瞬。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我问的是，懂了吗？”
“懂了。”前排终於有人答道。
“太慢了。”弗格森摇头，“如果你们在场边用这种反应速度交流，球已经丟了。”
教室里响起零星笑声。
弗格森又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词：
时机。
“时机和內容一样重要。球员在做动作的时候，你喊再多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进去。你得先確认他处在能接收信息的状態，再开口。”
接著是第三个词：
对象。
“还要看你喊的人是谁。有些人脑子慢，你一句话里塞两层意思，他会愣在原地。还有些人太聪明，你话没说完，他已经按自己的理解做了判断。”
“所以，同一句话，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说法。记住，你是在对人说话。这要求你们必须了解每一个球员。”
“深入了解每一个球员的情况，是你当主教练最基本的要求。”
他再次看向眾人：“懂了吗？”
“懂了。”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
教室里跟著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弗格森也笑了笑。
“好。刚才说的是场边。”他说，“现在说更衣室。”
“先说一句你们不爱听的：我的方法，你们学不了。至少现在学不了。”
教室里一静。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聪明。”弗格森点了点自己胸口，“是身份的问题。”
“刚加入曼联的时候，我对更衣室的掌控力远不如现在。但隨著我一直在贏，更衣室就只会有我一个声音。”
“我在更衣室里提高声音，他们会安静，不是因为我嗓门大。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能决定谁继续踢，谁坐下去，谁留在这里，谁被换掉。你们如果没有这个分量，学我拍桌子，只会像演戏。球员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扫了眾人一圈。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这里所有人，年纪都比吉格斯小。”
“你自己想像一下：你走进更衣室，对著吉格斯大吼大叫，拍桌子，摔瓶子，告诉他该怎么踢球。那会是什么场景？”
教室里顿时一阵笑。
那画面確实荒唐：二十来岁的年轻教练，对著一个年龄比自己大，还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顶级球员拍桌子瞪眼。
弗格森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声立刻收住。
“所以，你们要学会一点交流的艺术。”
“不是每一次纠正，都要用正面衝突的形式。不是每一个错误，都要在全队面前用最重的方式处理。你们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名，什么时候该绕一下，什么时候该借一个人去提醒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带起一点淡淡笑意。
“比如，我通常会先拿鲁尼开刀。”
教室里有人带著疑惑抬头。
“为什么是他？”弗格森自己接上，“因为他扛得住。”
“有人你声音一重，他会立刻斗志昂扬。有人你声音一重，他马上就要掉眼泪，然后在剩下的比赛里腿都会发软。而鲁尼这种人，很多时候你冲他发火，他不会垮，反而会对比赛更加投入。”
“然后才是真实的目的，让房间里其他人听见。”
教室里不少人点头。
“我在骂鲁尼，不一定就是要骂鲁尼。”弗格森说，“因为鲁尼通常都踢得很好，他自己也很清楚，我是在借他点醒其他有问题的球员。”
“这不是羞辱谁。这是在选择一个能传递信號的人，让信息儘快传到整个房间。”
“当然，不能每次都选一个人。那不是交流，是针对。记住，平等对待每一个球员，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你们完全可以有別的方式，只要信息传递到位，都是好方法。”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的一个私人经验，不要在中场休息时指责球员的比赛细节。你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样还会把主题弄偏。”
“听懂了？”
“听懂了。”
弗格森满意地点头，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新词：
裁判。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一下。显然，这个话题更让人感兴趣。
弗格森面无表情地扫过眾人。
“先把一件事记清楚：你和裁判交流的目的，不是贏下关於判罚的爭吵。是別让自己输掉后面二十分钟的判罚尺度。”
“很多年轻教练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对著裁判吼，吼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吼什么。”他抬手指了指耳朵，“那不叫施压，那叫失控。这样只会让裁判反感。等你后面真有道理的时候，他也不会听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还有一条。你是这支球队的主教练。场上的球员会看你，也会相信你。如果你整场都在边上和裁判纠缠，他们很快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注意力就会从足球本身移开。”
“等球队开始被情绪支配，这场球就危险了。”
弗格森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们。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
“找对人，挑准时机。”他竖起一根手指，“第四官员就是你的传话筒，也是缓衝带。別隔著三十米冲主裁判大吼大叫。走近第四官员，看著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但咬字清楚。”
他示意般放慢了语速：
“那个边后卫已经三次背后犯规了。你们打算等我的边锋断腿才掏牌吗？”
“不要骂脏话，不要人身攻击。你要做的是给他们植入一个念头，让他们在下一次吹哨前產生顾忌。这叫施压。”
“记住，你的目標永远不是改变上一个判罚，已经发生的判罚是不会改的。你要爭的，永远是下一个判罚。”
所有人都拼命吸收著这些不可能出现在教练手册里的实战法则。
弗格森转身，拿起白板擦，將白板上的字全部抹去，最后重新写下一个词：
球迷。
“最后，我们聊聊看台。”他放下记號笔，“尤其在主场，球迷是一股真实存在的力量。”
“但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情绪带走的人。你，作为主教练，就是看台和球场之间那座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如果比赛僵持著，或者你们落后了，而你在场边不停摊手、嘆气、对球员失误表现出沮丧，看台上的几万人会立刻感受到你的消极。”
“然后他们会焦躁，会把焦虑和嘘声丟向你的球员。原本还能稳住的局势，可能因为你一个肢体动作就崩掉。”
教室里没人说话。
弗格森的声音变得更有力量。
“反过来，当球队需要起势、需要搏命的时候，不要坐在教练席上。站出来，走到指挥区边缘，鼓掌，挥手，让看台看到你的斗志。”
“你用姿態给他们信號，他们会把声浪还给你。”
“当整座球场的声浪被你推起来，你的球员会在第八十九分钟多跑一步。而你的对手，在那股压迫里可能就会少跟一步。这就是很多逆转，真正开始发生的地方。”
他哈哈一笑，隨后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重新落回这群年轻教练身上。
“在比赛时的巨大压力下保持大脑清晰，掌控你能掌控的一切秩序。”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就不只是站在场边看球。”
“你是在统治比赛。”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压抑却热烈的掌声。
徐修治吐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把手伸进口袋，但想到教室里还在上课，他又停下了。
讲台上，弗格森已经放下了笔。
“休息十分钟。”老人看了一眼表，“回来我们讲训练里的反馈。那也是你们最容易犯蠢的地方。”
徐修治低头看向亮起的屏幕。
【关於：俱乐部意向对接及面谈邀约——南安普敦】
“千万別再是奇怪行业的了。”
徐修治暗自祈祷，点开了那封邮件的正文。
【南安普敦目前正处於极其关键的重建期，我们需要务实且极具执行力的建队策略。
俱乐部的执行主席尼古拉·科特斯先生今日恰好在拉夫堡附近处理商务事务。如果您有意向，科特斯先生希望於今日下午4点与您进行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沟通。】
和之前那种“聊聊看”、“谈谈未来构想”的试探性口吻截然不同，这次是直接要求面对面沟通，没有多余的废话。
徐修治没有立刻回復，而是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安普敦”。
隨著网页的加载，这家俱乐部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南安普敦，绰號“圣徒”。
在英格兰足坛，这绝对是一个响噹噹的名字。他们或许没有曼联、阿森纳那样的豪门底蕴，但却拥有一座令全欧洲眼馋的宝库——斯塔普尔伍德青训营。
阿兰·希勒、马修·勒蒂塞尔，再到近几年的西奥·沃尔科特，以及刚刚在热刺崭露头角的加雷斯·贝尔，全都是这家俱乐部的青训营出產的杰作。
但就是这样一家以青训造血闻名的老牌劲旅，却在过去几年里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母公司盲目投资导致资金炼断裂，俱乐部在去年被迫进入行政託管状態。伴隨而来的是极其惨烈的代价：扣除10个联赛积分，並以英冠倒数第二的成绩，耻辱性地降入了第三级別的英甲联赛。
徐修治看著网页上那座宏伟的圣玛丽球场的照片，不禁咂了咂嘴。
拥有三万两千个座位的现代化专业球场，英格兰顶级的青训设施，庞大且死忠的当地球迷群体，如今却只能去踢英甲这种低级別联赛。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低级別小球队。这分明是一头不慎跌落山崖、正在喘息的巨兽。
直到去年夏天，瑞士机械製造巨头、亿万富翁马库斯·利勃海尔完成了对俱乐部的全资收购，才將这头巨兽从破產清算的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而代表这位瑞士大亨全权接管俱乐部日常运营的，正是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执行主席尼古拉·科特斯。
“我完全想不到这家俱乐部联繫我的原因。”
徐修治微微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著。
如果是布伦特福德或布莱顿那种急需从零开始建立数据体系、老板本身也是相关行业出身的球队，找他这个手里捏著新颖模型的年轻教练还说得过去。
但南安普敦不一样。
他们背后有身价几十亿的瑞士富豪撑腰，有全英格兰最好的青训营，有几万名狂热的球迷。以他们现在的財力和吸引力，即使身处英甲，他们也不该缺乏接触成名教练的资本。
为什么要找一个二十多岁、连一场职业联赛主教练都没当过、履歷上只有“业余联赛兼职分析师”和“阿森纳临时技术顾问”的人？
他没再多想，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快速回復了一句极其简短的確认：
【感谢告知。我下午四点可以准时赴约。】
点击发送。
他將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
讲台上，弗格森已经重新走了回来。
“好了，先生们。”弗格森用笔敲了敲白板，眼睛扫过全场，“我们接著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