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面谈
2010年6月18日，星期五，英国，拉夫堡。
“我们愿意给你一个阶段性角色，若你的夏窗和季前赛结果符合预期，我们可以再討论主教练职位。”
“最后，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马修·贝纳姆看了一眼手錶。
“能不能简单讲讲布伦特福德未来五年的计划呢？”
“五年计划？很独特的问题，我目前首要的目標是获取布伦特福德全部的控制权，然后布伦特福德的首要目標是先修一个新球场。”
“修建球场？你们是伦敦的球队吧，费用开销和时间花费恐怕都不小。”
“阿森纳的酋长球场大概花了四五年，4个多亿英镑。”贝纳姆按著太阳穴努力回忆，“但我们不需要那么大的，大概容纳两万人就行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现代化的球场。”
“所以我的商业计划很明確：我需要找一个像你这样，能用数据从沙子里淘出金子的主教练。把更低级別的联赛变成我们的资產加工厂，用低买高卖的利润维持球队的现金流。等时机成熟，再用旧球场的地皮去置换新球场的建设资金。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聊天的原因。”
“所以说你们当前对成绩並没有太大要求？”徐修治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
“至少在我完全控制球队之前没有，很適合你，不是吗？”贝纳姆微微一笑，“这可以很好地帮你在职业俱乐部站稳脚跟，而你只需要保证不降级，不给我接管俱乐部的过程添麻烦，然后再给我们找到两三个瓦尔迪就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
“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过几天再聊，事实上我更推荐你直接来我开的公司，哈哈。”
隨著一声轻响，视频连线被切断，会议软体的界面退回到了乾净的电脑桌面。
徐修治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壁纸，陷入了深思。
贝纳姆的目標围绕著两件事：控制权和现金流。
在贝纳姆彻底拿下俱乐部之前，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建设者，而是一个足够听话，並且能替他稳定兑现转会利润的执行人。
相比传统的英国本土教练，徐修治这种既懂数据、又能下场带队、还处在职业起步阶段的人，对贝纳姆来说几乎就是最合適的过渡期解法。更何况，徐修治还有欧足联的补贴，相当於直接省下了一笔主教练的成本。
平心而论，从一个纯粹的职业规划角度来看，贝纳姆给出的这个机会堪称无懈可击：没有苛刻的成绩要求，没有每场必爭的比赛压力。球队位於伦敦，自带天然的曝光度。只要保证球队不降级，顺便利用他的数据模型淘出几个能卖上价钱的球员，他就能舒舒服服地度过这几年，在职业足坛彻底站稳脚跟。
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常理的晋升路线。
但硬幣的另一面，却是他內心深处越来越难以压抑的躁动。
在过去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密集地直面了五位站在欧洲足坛权力与战术最巔峰的男人，他们硬生生地把徐修治的眼界和野心撑大到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维度。
见识过真正的高山后，他就不会满足於只在山脚下打转。他不仅想站在场边执教，他更渴望能儘快带著自己的战术和思想，去和这些真正的顶级大师们在绿茵场上交一交手，而不是在一个缺乏雄心的老板手下虚度几年光阴。
更何况，要在这种带有强烈投机色彩和灰色背景的资本旗下，去当一个专门负责刮彩票的工具人教练，无论情感上，还是职业上，都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想不明白。”
徐修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按了下去。
他伸手拿过刚才被自己反扣在桌角的手机，解锁了屏幕。
“还是先看看那封邮件吧。”
徐修治点开那封静静躺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邮件的官方行文格式和上一封布伦特福德的邀约基本一样，只是在核心诉求的措辞上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这一次，对方明確提出，看重的是他在材料中展现出的“发掘球员的能力”以及“数据分析潜力”。
擬定面谈的人，是布莱顿足球俱乐部的主席，托尼·布鲁姆。
“布莱顿？这又是什么队？托尼·布鲁姆又是谁？”
徐修治皱了皱眉，他放下手机，重新將双手放回键盘上，在瀏览器的搜索框里敲下了这两个名字。
徐修治快速扫过网页上的基础信息，隨后，他有些无语地用手掌捂住了额头，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
“我是真服了，这英格兰低级別联赛里，有没有点正经人？”
屏幕上的资料显示，布莱顿本赛季在英甲联赛最终排名第十三位。好巧不巧，恰好就排在布伦特福德下面一点。两支球队无论是联赛级別、球队规模，甚至是目前的处境，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真正让徐修治感到无语的，是这位托尼·布鲁姆的个人背景。
比起马修·贝纳姆那个还有著牛津大学物理系文凭做包装的“数据精算师”头衔，这位布鲁姆先生的履歷简直毫不掩饰。
网页上的加粗字体显示，这位老兄曾在博彩公司担任核心高管，而他更广为人知的公开身份，竟然是一名贏下过数百万美元奖金的职业扑克选手，在圈內甚至还有一个绰號——“蜥蜴”。
前脚刚送走一个搞灰色產业赚差价的冷酷资本家，后脚紧接著就来了一个靠算牌在牌桌上贏钱的职业玩家。
徐修治看著屏幕上布鲁姆在德州扑克牌桌前戴著墨镜的夺冠照片，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足球世界里，最先意识到量化分析价值的，果然都是这群天天和赔率、概率打交道的玩意。
“算了，来都来了。”徐修治嘆了口气。
既然对方看重的是自己的数据分析潜力，那不妨先听听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第二天，6月19日。
做好准备后，徐修治准时连接上了会议。
屏幕画面闪烁了一下，等待界面消失。看清屏幕对面的人后，徐修治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绝对不是好人。
一双浅色的眼睛透过屏幕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难怪被称作“蜥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你好，我是托尼·布鲁姆，布莱顿的主席，很高兴和你会面。”
屏幕里，布鲁姆咧著嘴招手笑了笑，但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这给徐修治的不適感更强烈了。
“你好，布鲁姆先生，我是徐修治。”
如果说瓦尔迪是那种走在夜间小巷里让人本能不想对视的危险人物，那这位则是另一种路数。他不需要瞪你，也不需要说话，只要目光在你身上停一停，你就会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让我先开口吧。你的情况我已经调查得比较清楚了，如果你在实践层面也能像纸面上一样出色，那我將对你很满意。”
屏幕里，布鲁姆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布莱顿是我的家乡球队，我从小就是布莱顿球迷。去年俱乐部遭遇財政危机，我选择出资收购。我的目標不是短期投机，而是为俱乐部建立可持续发展的体系，推动球队长期稳定、持续进步。”
“我已经先解决了俱乐部最棘手的债务和现金流问题。下一步是推进新球场建设，资金已开始投入。我的目標不是做短期输血，而是为这家俱乐部打下稳固根基。”
“这个夏季转会窗会是关键节点。”布鲁姆微微前倾，隔著屏幕看著徐修治，“我会注资，目標只有一个，今年衝上英冠。去年起，我就一直在考虑建立一套数据驱动的转会网络和球员资料库。你已经有成熟方法，也做出过成功案例，所以我认为，现在就是我们合作的最佳时机。”
“我懂，你的规划很科学。”徐修治点了点头。
布鲁姆笑了一下，然后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下赛季直接衝到英冠吗？”
徐修治想了想，给了一个保守的回答：“曝光度更高，比赛强度也更接近英超？”
“对，但还不够。”布鲁姆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几下。
“第一，是关注度。英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二级联赛，在英格兰，它的媒体曝光、转播覆盖和市场討论度都很高。一旦球队进了英冠，比赛就会被更多球探、经纪人和俱乐部技术总监盯著看。”
“第二，是流动性。”布鲁姆继续说道，“到了英冠，球员的买卖会一下子变得容易很多。你不但能往下卖给英甲、英乙，往上也能卖给英超，或者卖去欧洲大陆。买家一多，议价能力就会完全不一样。”
“第三，是平台吸引力。很多有潜力的年轻球员，不愿意直接来英甲。他们会觉得太远、太小、太难被看见。但英冠不一样。对他们来说，那是一层看得见英超的台阶。”
布鲁姆顿了顿，浅色的眼睛盯著镜头。
“说白了，英冠是一个能放大资產价值的层级。我们不一定永远待在那里，但必须先进去。”
徐修治没有打断，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说法。
布鲁姆继续说道：
“在英格兰买现成的球员，很多时候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尤其是那些带著本土註册价值的球员，溢价严重。国籍、媒体、所谓经验、『更熟悉本土联赛』这种標籤，全都算进价格里。你花出去的钱和你真正买到的战术价值，往往完全不成正比。”
徐修治听明白了。说白了，这就是英格兰足球里那种典型的“户口本溢价”。
“更糟糕的是，一旦身价高了，俱乐部內部还会被这笔转会绑架。主教练不敢不用，管理层不愿承认判断失误，薪资结构也会被拖坏。”
布鲁姆靠回椅背，十指交叉。
“有些话我不会对每个候选人都说，但你既然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
“我希望构建一个全球转会资料库。不是靠几个老球探满世界飞、凭印象写报告的旧式球探网络，而是先用数据做初筛，再用视频和现场报告做验证的网络。”
“法国、比利时、荷兰、北欧，必要时再往东欧延伸。”他缓缓说道，“我们先找被低估的人，再决定是否下注。年龄、伤病记录、跑动能力、对抗、技术动作的稳定性、战术功能、语言適应性、二次转售空间……这些都应该进入同一套评估框架。”
听到这里，徐修治终於开口了：“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配合你构建这套数位化的系统？”
“当然不全是。”布鲁姆看著他，眼里有了明显的兴趣，“数据分析我可以僱佣更专业的人来辅助你，但我更看重的是你的潜力，你有能力把球员培养得更值钱。”
“你的体育科学背景和战术素养，意味著你不只是识別价值，还能製造价值。”布鲁姆说到这里，嘴角勾了勾，“同样一个二十岁的边锋，放在混乱的训练和错误的位置职责里，一年后可能还是原价，甚至因为伤病贬值。但如果放在科学的训练负荷、明確的战术角色和稳定的比赛环境里，他的表现和市场评价都会一起上涨。”
“懂数据分析的人很多，能当教练的人也不少，有运动科学背景的人同样不难找。但同时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几乎没有。你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徐修治看著屏幕里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同样是从赔率和概率里起家，但和贝纳姆的味道完全不同。
贝纳姆像是在下一盘很长的棋，先求不失，再图后手。先稳住局面，再一点点兑现模型和利润。
布鲁姆却更像个寻找下注时机的猎手，算清赔率后就会立刻加码，逼著局面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先大规模投入，直接把完整体系搭起来，再让这套体系儘快跑出稳定的盈利能力。
但这两个选择，都不足以让徐修治透露出他那个全新的数据分析构想。
他所想要的，只是最纯粹的竞技，去和真正的战术大师们在草皮上分个胜负。如果有的选，他一定当个好人。
徐修治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隨后抬起头，衝著屏幕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仅需要我带队衝进英冠，你还需要我作为你这套正在构建的黑箱的第一个验证者。如果我成功了，布莱顿的模式就可以无限复製，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布鲁姆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动，“但前提是你先把第一次做成。你目前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可参考的履歷。我可以先给你一个助教的位置过渡，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证明你的能力，把我这套构想的雏形落实，我会立刻把你扶正。”
“你说的东西很有意思，我考虑考虑。”
屏幕那头，布鲁姆盯著他看了半秒，咧嘴一笑。
“当然。”他语气平静，“我不急著要答案。”
他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相信我的眼光，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好。”
视频画面轻轻一闪，会议结束。
“我们愿意给你一个阶段性角色，若你的夏窗和季前赛结果符合预期，我们可以再討论主教练职位。”
“最后，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马修·贝纳姆看了一眼手錶。
“能不能简单讲讲布伦特福德未来五年的计划呢？”
“五年计划？很独特的问题，我目前首要的目標是获取布伦特福德全部的控制权，然后布伦特福德的首要目標是先修一个新球场。”
“修建球场？你们是伦敦的球队吧，费用开销和时间花费恐怕都不小。”
“阿森纳的酋长球场大概花了四五年，4个多亿英镑。”贝纳姆按著太阳穴努力回忆，“但我们不需要那么大的，大概容纳两万人就行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现代化的球场。”
“所以我的商业计划很明確：我需要找一个像你这样，能用数据从沙子里淘出金子的主教练。把更低级別的联赛变成我们的资產加工厂，用低买高卖的利润维持球队的现金流。等时机成熟，再用旧球场的地皮去置换新球场的建设资金。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聊天的原因。”
“所以说你们当前对成绩並没有太大要求？”徐修治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
“至少在我完全控制球队之前没有，很適合你，不是吗？”贝纳姆微微一笑，“这可以很好地帮你在职业俱乐部站稳脚跟，而你只需要保证不降级，不给我接管俱乐部的过程添麻烦，然后再给我们找到两三个瓦尔迪就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
“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过几天再聊，事实上我更推荐你直接来我开的公司，哈哈。”
隨著一声轻响，视频连线被切断，会议软体的界面退回到了乾净的电脑桌面。
徐修治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壁纸，陷入了深思。
贝纳姆的目標围绕著两件事：控制权和现金流。
在贝纳姆彻底拿下俱乐部之前，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建设者，而是一个足够听话，並且能替他稳定兑现转会利润的执行人。
相比传统的英国本土教练，徐修治这种既懂数据、又能下场带队、还处在职业起步阶段的人，对贝纳姆来说几乎就是最合適的过渡期解法。更何况，徐修治还有欧足联的补贴，相当於直接省下了一笔主教练的成本。
平心而论，从一个纯粹的职业规划角度来看，贝纳姆给出的这个机会堪称无懈可击：没有苛刻的成绩要求，没有每场必爭的比赛压力。球队位於伦敦，自带天然的曝光度。只要保证球队不降级，顺便利用他的数据模型淘出几个能卖上价钱的球员，他就能舒舒服服地度过这几年，在职业足坛彻底站稳脚跟。
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常理的晋升路线。
但硬幣的另一面，却是他內心深处越来越难以压抑的躁动。
在过去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密集地直面了五位站在欧洲足坛权力与战术最巔峰的男人，他们硬生生地把徐修治的眼界和野心撑大到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维度。
见识过真正的高山后，他就不会满足於只在山脚下打转。他不仅想站在场边执教，他更渴望能儘快带著自己的战术和思想，去和这些真正的顶级大师们在绿茵场上交一交手，而不是在一个缺乏雄心的老板手下虚度几年光阴。
更何况，要在这种带有强烈投机色彩和灰色背景的资本旗下，去当一个专门负责刮彩票的工具人教练，无论情感上，还是职业上，都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想不明白。”
徐修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按了下去。
他伸手拿过刚才被自己反扣在桌角的手机，解锁了屏幕。
“还是先看看那封邮件吧。”
徐修治点开那封静静躺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邮件的官方行文格式和上一封布伦特福德的邀约基本一样，只是在核心诉求的措辞上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这一次，对方明確提出，看重的是他在材料中展现出的“发掘球员的能力”以及“数据分析潜力”。
擬定面谈的人，是布莱顿足球俱乐部的主席，托尼·布鲁姆。
“布莱顿？这又是什么队？托尼·布鲁姆又是谁？”
徐修治皱了皱眉，他放下手机，重新將双手放回键盘上，在瀏览器的搜索框里敲下了这两个名字。
徐修治快速扫过网页上的基础信息，隨后，他有些无语地用手掌捂住了额头，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
“我是真服了，这英格兰低级別联赛里，有没有点正经人？”
屏幕上的资料显示，布莱顿本赛季在英甲联赛最终排名第十三位。好巧不巧，恰好就排在布伦特福德下面一点。两支球队无论是联赛级別、球队规模，甚至是目前的处境，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真正让徐修治感到无语的，是这位托尼·布鲁姆的个人背景。
比起马修·贝纳姆那个还有著牛津大学物理系文凭做包装的“数据精算师”头衔，这位布鲁姆先生的履歷简直毫不掩饰。
网页上的加粗字体显示，这位老兄曾在博彩公司担任核心高管，而他更广为人知的公开身份，竟然是一名贏下过数百万美元奖金的职业扑克选手，在圈內甚至还有一个绰號——“蜥蜴”。
前脚刚送走一个搞灰色產业赚差价的冷酷资本家，后脚紧接著就来了一个靠算牌在牌桌上贏钱的职业玩家。
徐修治看著屏幕上布鲁姆在德州扑克牌桌前戴著墨镜的夺冠照片，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足球世界里，最先意识到量化分析价值的，果然都是这群天天和赔率、概率打交道的玩意。
“算了，来都来了。”徐修治嘆了口气。
既然对方看重的是自己的数据分析潜力，那不妨先听听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第二天，6月19日。
做好准备后，徐修治准时连接上了会议。
屏幕画面闪烁了一下，等待界面消失。看清屏幕对面的人后，徐修治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绝对不是好人。
一双浅色的眼睛透过屏幕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难怪被称作“蜥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你好，我是托尼·布鲁姆，布莱顿的主席，很高兴和你会面。”
屏幕里，布鲁姆咧著嘴招手笑了笑，但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这给徐修治的不適感更强烈了。
“你好，布鲁姆先生，我是徐修治。”
如果说瓦尔迪是那种走在夜间小巷里让人本能不想对视的危险人物，那这位则是另一种路数。他不需要瞪你，也不需要说话，只要目光在你身上停一停，你就会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让我先开口吧。你的情况我已经调查得比较清楚了，如果你在实践层面也能像纸面上一样出色，那我將对你很满意。”
屏幕里，布鲁姆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布莱顿是我的家乡球队，我从小就是布莱顿球迷。去年俱乐部遭遇財政危机，我选择出资收购。我的目標不是短期投机，而是为俱乐部建立可持续发展的体系，推动球队长期稳定、持续进步。”
“我已经先解决了俱乐部最棘手的债务和现金流问题。下一步是推进新球场建设，资金已开始投入。我的目標不是做短期输血，而是为这家俱乐部打下稳固根基。”
“这个夏季转会窗会是关键节点。”布鲁姆微微前倾，隔著屏幕看著徐修治，“我会注资，目標只有一个，今年衝上英冠。去年起，我就一直在考虑建立一套数据驱动的转会网络和球员资料库。你已经有成熟方法，也做出过成功案例，所以我认为，现在就是我们合作的最佳时机。”
“我懂，你的规划很科学。”徐修治点了点头。
布鲁姆笑了一下，然后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下赛季直接衝到英冠吗？”
徐修治想了想，给了一个保守的回答：“曝光度更高，比赛强度也更接近英超？”
“对，但还不够。”布鲁姆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几下。
“第一，是关注度。英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二级联赛，在英格兰，它的媒体曝光、转播覆盖和市场討论度都很高。一旦球队进了英冠，比赛就会被更多球探、经纪人和俱乐部技术总监盯著看。”
“第二，是流动性。”布鲁姆继续说道，“到了英冠，球员的买卖会一下子变得容易很多。你不但能往下卖给英甲、英乙，往上也能卖给英超，或者卖去欧洲大陆。买家一多，议价能力就会完全不一样。”
“第三，是平台吸引力。很多有潜力的年轻球员，不愿意直接来英甲。他们会觉得太远、太小、太难被看见。但英冠不一样。对他们来说，那是一层看得见英超的台阶。”
布鲁姆顿了顿，浅色的眼睛盯著镜头。
“说白了，英冠是一个能放大资產价值的层级。我们不一定永远待在那里，但必须先进去。”
徐修治没有打断，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说法。
布鲁姆继续说道：
“在英格兰买现成的球员，很多时候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尤其是那些带著本土註册价值的球员，溢价严重。国籍、媒体、所谓经验、『更熟悉本土联赛』这种標籤，全都算进价格里。你花出去的钱和你真正买到的战术价值，往往完全不成正比。”
徐修治听明白了。说白了，这就是英格兰足球里那种典型的“户口本溢价”。
“更糟糕的是，一旦身价高了，俱乐部內部还会被这笔转会绑架。主教练不敢不用，管理层不愿承认判断失误，薪资结构也会被拖坏。”
布鲁姆靠回椅背，十指交叉。
“有些话我不会对每个候选人都说，但你既然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
“我希望构建一个全球转会资料库。不是靠几个老球探满世界飞、凭印象写报告的旧式球探网络，而是先用数据做初筛，再用视频和现场报告做验证的网络。”
“法国、比利时、荷兰、北欧，必要时再往东欧延伸。”他缓缓说道，“我们先找被低估的人，再决定是否下注。年龄、伤病记录、跑动能力、对抗、技术动作的稳定性、战术功能、语言適应性、二次转售空间……这些都应该进入同一套评估框架。”
听到这里，徐修治终於开口了：“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配合你构建这套数位化的系统？”
“当然不全是。”布鲁姆看著他，眼里有了明显的兴趣，“数据分析我可以僱佣更专业的人来辅助你，但我更看重的是你的潜力，你有能力把球员培养得更值钱。”
“你的体育科学背景和战术素养，意味著你不只是识別价值，还能製造价值。”布鲁姆说到这里，嘴角勾了勾，“同样一个二十岁的边锋，放在混乱的训练和错误的位置职责里，一年后可能还是原价，甚至因为伤病贬值。但如果放在科学的训练负荷、明確的战术角色和稳定的比赛环境里，他的表现和市场评价都会一起上涨。”
“懂数据分析的人很多，能当教练的人也不少，有运动科学背景的人同样不难找。但同时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几乎没有。你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徐修治看著屏幕里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同样是从赔率和概率里起家，但和贝纳姆的味道完全不同。
贝纳姆像是在下一盘很长的棋，先求不失，再图后手。先稳住局面，再一点点兑现模型和利润。
布鲁姆却更像个寻找下注时机的猎手，算清赔率后就会立刻加码，逼著局面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先大规模投入，直接把完整体系搭起来，再让这套体系儘快跑出稳定的盈利能力。
但这两个选择，都不足以让徐修治透露出他那个全新的数据分析构想。
他所想要的，只是最纯粹的竞技，去和真正的战术大师们在草皮上分个胜负。如果有的选，他一定当个好人。
徐修治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隨后抬起头，衝著屏幕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仅需要我带队衝进英冠，你还需要我作为你这套正在构建的黑箱的第一个验证者。如果我成功了，布莱顿的模式就可以无限复製，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布鲁姆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动，“但前提是你先把第一次做成。你目前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可参考的履歷。我可以先给你一个助教的位置过渡，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证明你的能力，把我这套构想的雏形落实，我会立刻把你扶正。”
“你说的东西很有意思，我考虑考虑。”
屏幕那头，布鲁姆盯著他看了半秒，咧嘴一笑。
“当然。”他语气平静，“我不急著要答案。”
他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相信我的眼光，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好。”
视频画面轻轻一闪，会议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