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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冷库

    2028年10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494天。
    嘉余东南角,旧农业区。
    这一夜,冷库里没有光。
    於墨澜是靠著脊背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冰冷感撑过那几个小时的。
    冷库的墙体太厚,即便外面起了大风,传到室內也只剩下一阵阵闷雷般的震动。黑暗中,两百多人的呼吸声、翻身时化纤衣服的摩擦声,以及伤员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交织成一种粘稠的压力。
    凌晨三点的时候,司机老刘的婆娘在黑暗里嚎了一嗓子。嚎声刚起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隨后演变成鹅被掐断脖子一样的抽泣。
    於墨澜睁开眼,他的眼球乾涩得生疼。他摸了摸身边的八一槓,枪栓上的金属冷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没动,只是听著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迴荡,直到它们被冰冷的空气冻结。
    早晨六点。
    冷库那扇厚达三十厘米的金属密封门被再次推开时,轴承发出了尖锐的长鸣。於墨澜单手抵住门缘,肩膀发力,感知著门板在锈滯阻力下的一寸寸挪动。
    “梁章,过来帮个忙。”於墨澜说。
    一缕灰濛濛的、带著腐臭味的光顺著缝隙挤了进来。
    “手电。”於墨澜下令。
    梁章拧开强光手电,光柱在漆黑的库房內横扫,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微粒。
    冷库內部空间极阔,一排排货架纵梁如同巨大的钢铁肋骨,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断电已久,库底积了一层黑水,又干了,面上漂浮著腐烂变质的包装纸和干缩的蔬菜残渣。
    “一楼安顿。白朗,让你的人卸车,物资堆到中间水泥台上。”於墨澜收起枪,指了指库房中心一处稍微垫高的乾燥地带。
    队伍开始向內平移,保持著大坝人的秩序感。
    林芷溪带著小雨,跟著人流走到角落。她先是探手摸了摸地面,確认那块水泥地还算平整,才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小雨怀里抱著个乾瘪的空水壶,眼神在微光中显出一种游离的空洞。
    在他们不远处,那个昨夜抽泣的妇女跪在地上,机械地从包裹里往外掏衣物。她没有哭,只是反覆地把老刘那件沾血的外套叠好,又拆开,再叠好。
    “李医生,程梓,帮忙把药发下去,受伤的先处理,伤口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久。”
    於墨澜走到秦建国身边。
    秦建国坐在一张从值班室拽出来的旧藤椅上,独眼盯著冷库门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声很沉。於墨澜知道,老头子撑过昨天那场急行军和冲卡,虽然他一直没动,但也没怎么吃东西,体能已经透支到了临界点。
    “头儿,后面有个排风道,我带两个人去封死。”徐强拎著沉重的工具箱走过来,“陈老大的人要是摸过来,那儿是个口子。”
    於墨澜点头:“去吧。梁章,你去二楼。那儿视角广,架个火点。这里空间大,也保暖,可以守。”
    二楼的铁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晃动。梁章將枪挎在后背,快速爬了上去。他在二楼的检修孔旁架起了支架,准星正对著冷库前院唯一的入口。
    半小时后,二楼的小办公室。
    於墨澜、梁章、徐强、林芷溪和秦建国围在桌旁,地图铺在中央。
    “嘉余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梁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陈老大的这伙人有章法,县政府大楼是他们的中心,控制了进出的主干道。咱们昨晚那是硬撞进来的,他们肯定在憋后手。”
    “他们占了北边和中心,咱们现在是在东南角的死角里。”徐强指著地图上的铅笔標记,“乔麦说得对,这里能种藕。但这冷库里现成的物资很早就被搜空了。”
    林芷溪翻开笔记本,眉头锁得很深:“粮食折合下来,在理想的最低配给下本应能撑近一整月;咱们多了二十多张嘴,但是也有减员,按已经消耗的五到六天,和目前的配给速度,估算还能维持大约三周。”
    “三周,现在这天气已经入冬了,我们没有温室,不好弄吃的。”徐强说。
    林芷溪点点头:“这是死帐,战斗、病情或者额外热食都会把这个期限迅速压缩。水更麻烦,咱虽然有净水片,但也得考虑新的水源,不能喝江水和黑雨水。还有,柴米油盐,燃料也是大问题,现在就要收集能烧的东西”
    “烧的东西可以去拆家具、砍绿化带。水的话,咱们要在这里定点吗?我始终觉得不太安全。要不要找点油继续走?”梁章问。
    “走不动了。”秦建国睁开独眼,语气平静,“本来想著能开十天半个月,但现在情况比预想的更恶劣,这里不比荆汉的路况,这么快就把我们的油耗光了,即使再找到油,估计也走不出一个市。”
    徐强打了个大喷嚏,扶著额头:“那怎么办?现在跟地头蛇已经结下仇了,大坝出来这二百多人,路上折了几个老的,在桥头又丟了八条命。嘉余县里的地形咱们不熟,强行衝进去那是送死。”
    秦建国看向於墨澜:“墨澜,你怎么打算?”
    於墨澜盯著烛火。
    “陈老大的火力很杂,火銃、土雷、零星的步枪。他的人不追过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在冷库里熬不住。”於墨澜的手指划过地图,“他们开出“男人挖藕”这种条件,说明对方的物资补给同样紧张,也缺劳动力。他们有可能在等咱们虚弱的时候,来收割咱们的车和物资。”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白朗和他路上带过来的一小撮人,放到一楼门口的收发室。白朗这人还算老实,但他周围那些被收编的人眼神不对。让他们守第一道防线,咱们的人全部往库房深处撤。”
    “粮怎么办?”徐强问。
    “今晚我们分几队去探一下。”於墨澜站起身,“乔麦说嘉余东南有几个旧粮囤。虽然官方撤离时运走了大部分,但肯定有漏掉的。陈老大的人主力在北边,这东南角他们不一定守得死。”
    正说著,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於墨澜拎起枪就往楼下冲。
    冷库一楼大厅,几个面孔生疏的男人围在一个女的身边。都是那些临时收编进来的残兵。其中一人抓著她的头髮,正试图把她往收发室的阴影里拽。
    女人的衣服被扯开了一角,在地上拼命蹬著腿。白朗站在三米外,表情拘谨且为难,似乎正在和这几个不能完全听他使唤的同伙周旋。
    “白朗!”於墨澜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白朗猛地转头,脸上堆起一抹討好的笑:“於队,兄弟们一路累坏了,这……”
    於墨澜没有废话,也没有听他解释。他快步跨过地上的杂物,在那名残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八一槓的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侧脸。
    “喀嚓”一声。
    那人像个麻袋一样翻倒在水泥地上,捂著嘴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指缝。
    於墨澜將枪口斜指地面,环视了一圈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收编人员:
    “你们在周涛手下怎么干的我不管,在这,守大坝的规矩。以后谁敢动家属,我当场崩了他。”於墨澜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朗,看好你的狗。”梁章在二楼的阴影里拉动了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
    白朗沉默了片刻,隨即回身一脚踢在那个被打倒的人身上,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於队救了咱们的命,你干什么?”
    场面暂时压住了,但於墨澜能感觉到,白朗本来也不是这群人的头目,掌控力正隨著飢饿和恐惧的增加而变得脆弱不堪。
    “给他一把傢伙,刀就行。再给他一斤面,让他自己来分。”於墨澜对旁边的队员说道。
    隨后於墨澜扶起那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把她交给赶下来的林芷溪。
    “这几个人,在院子里找个角埋了吧。”於墨澜看了一眼担架上那几具昨晚冲卡死掉的尸体,对后勤组交代,“动作快点。谁有情绪化阻挠,直接制止。”
    后勤队员给了白朗一把西瓜刀。
    於墨澜看了一眼白朗,他低下头,眼神复杂。
    嘉余的雪又开始了。带著硫磺味的黑雪砸在冷库厚实的混凝土顶棚上。
    “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家。”於墨澜重新看向幽深的冷库出口,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