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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嘉余

    2028年10月22日 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495天。
    仪錶盘上那枚橘红色的燃油报警灯寄生在仪錶盘上已经快三十分钟了。
    於墨澜坐在驾驶位上,右脚掌传来的震动变得杂乱无章。他能感觉到这台老伙计正在透支最后的生命。
    “老於,不能再绕路了。”
    梁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伴隨著风声抽打篷布的“啪啪”响。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降下一点车窗,瞬间,空气顺著缝隙捅进了他的肺部。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出了一口粘稠的痰。
    视野中,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灰濛濛的雾靄中浮了出来。
    “继续跟我的车,走乔麦地图上標註的盲区。”於墨澜沙哑著嗓子下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的秦建国。老人裹著大衣,独眼闭著,呼吸声沉重。
    车队在道上缓慢爬行。路面被冻硬的泥浆隆起成不规则的波浪,每一次顛簸,底盘都会传来生硬的金属磕碰声。后视镜里,车队被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沉重地喘息。
    在距离嘉余北侧入城桥口约三百米处,於墨澜踩下了剎车。
    “停。”
    车队依次剎停。於墨澜没有熄火,他拿起搁在档杆旁的望远镜。
    前方,原本跨越入城小河的公路桥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桥头前约五十米,两辆侧翻的重型渣土车横断了便道,车厢间隙被装满碎砖的编织袋彻底封死。
    那些工事表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
    这是一个標准的v形杀口。
    更远处,那栋六层的旧政府办公大楼立在雾中。二楼到四楼的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竖锯拉出来的缝隙。
    “徐强,看到了吗?”於墨澜按下送话键。
    “看到了。三楼那个窗口有烟冒出来,他们在烧东西。”徐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至少四个火力点。手里东西挺杂,我看见长管子了。”
    方向盘被於墨澜的手汗濡湿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后方卡车斗里从大坝带出来的倖存者。本来灾前一上午就能到的路,他们硬是补了几次油,陷了几次车,断断续续走了快四五天。由於跋涉,有些人已经开始发烧,蜷缩在车斗里面,眼神麻木。
    “让白朗带他的人下去,准备探路。”於墨澜命令道。
    那二十四个在路上收编的残兵还都活著,表现出了极其卑微的顺从。
    白朗第一个翻下车斗,手里攥著一把铁锹。他们分散在越野车两侧,身体佝僂,利用车身的阴影作为掩护。
    办公楼顶层的一只生锈喇叭里爆出了刺耳的啸叫。
    “前面的车队,熄火!把手伸出窗外!”
    声音厚重,带著浓郁的当地土话腔。
    於墨澜推门下车。他躲在加装了钢板的车门后,手枪的保险早已拨开。
    “我们过路,要去东南找地方避风,没打算进內城!”於墨澜抓著车上的送话器大喊。
    “路过?带这么多车,你是哪路的官军?”喇叭里的声音冷笑一声,充满了戏謔,“进嘉余,得按陈老大的规矩。车留下,女人留下。男人想活命,带两天口粮滚。”
    那声音顿了顿,“或者枪扔出来,去藕塘摸藕,一天一碗稀的。”
    於墨澜没接话。对方不是那种可以靠一箱饼乾打发的流民。这是一个已经成型、拥有严密地盘意识的武装据点。他们要吞併车队。
    “我们不进內城,只借路!”於墨澜试图做最后的斡旋。
    “路也是陈老大的。”喇叭的语气陡然变硬,“数到三,不熄火,就当你们是来抢粮的。一——”
    於墨澜缩回驾驶室,顺手將车门撞上。
    “全员找掩体!所有带枪的都上膛!徐强,野猪,火力压制三楼火点!”
    “二——”
    “三!”
    “砰!”
    一声沉闷的、不属於现代步枪的巨响在建筑间反弹,那是大装药火銃的声音。
    一颗被火药推出来的铁砂丸在防弹层上砸出一个乳白色的蛛网状凹坑,崩裂的玻璃微粒落在了他的领口里,刺得皮肤发痒。
    “打!”
    战斗在一瞬间爆开。
    於墨澜从后座接过八一槓,將枪口伸出窗缝,对著办公楼三层那个闪火光的窗口扣动了扳机。
    “噠噠,噠噠!”
    后坐力连续撞击著他的肩窝,准星在视野里不断漂移。他根本看不清是否击中了目標,只能通过对面火点瞬间的哑火来判断效果。
    “徐强,左边货柜!”
    “明白!”
    徐强的五六半点射清脆且有节奏。每隔一阵枪响,远处土袋后都会爆出一团血雾或者一声短促的惨叫。
    梁章的枪法也很好,毕竟是现役。老兵在点名,对方在乱射。
    但对方的劣势很快被土製重火力弥补了。
    “轰!”
    一枚冒著黑烟的黑色罐体越过一道弧线,砸在第二辆物资车的侧厢上。
    那是一枚自製的土雷。爆炸的声音並不清脆,而是一种闷在罐子里的低响。翻腾的火光中,车厢的木挡板被衝击波直接撕碎,大块大片的碎木像跳弹一样在人群中横扫。
    一名后勤的男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血隨著呼吸“噗噗”地往外喷。旁边的女人发出了近乎失声的尖叫,那种尖叫甚至穿透了隆隆的枪炮声。
    “我要撞过去了!后面跟紧!”於墨澜对著对讲机狂吼。
    引擎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轰鸣。於墨澜能感觉到越野车的底盘在疯狂颤抖。
    重型越野车的前保险槓顶在了挡路的渣土车尾。
    这车的气囊都拆了,巨大的惯性让於墨澜整个人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闷痛。前方的渣土车被这一撞,轮胎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硬生生被横推了半米。
    “跟上!別停!”
    於墨澜倒车,油门踩到底,再次撞击。
    他听到了一个爆裂声。
    “嘭!”
    在车队的后段,一辆运载著五金配件和备用衣物的卡车后轮塌了下去。
    “於队!车胎爆了!地上还有钢钉!”声音在外面悽厉地响起。
    於墨澜从后视镜看去。那辆卡车后轮已经塌了下去。更糟糕的是,数名手里拎著长矛和火銃的保卫团成员正从两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苍蝇一样扑向停滯的卡车。
    “野猪掩护!都下车跟他们干!”
    於墨澜推门跃下,此时他顾不得自己是否在火力网內。他左膝跪地,利用车轮做支撑,对著冲向卡车的敌影连发点射。
    子弹擦过空气的尖啸声就在耳边。
    白朗带著那二十几个残兵展现出了极其残酷的求生欲。他们没有战术动作,只是二十多个人抱成团,挺著生锈的铁锹和削尖的木槓,迎著那些长矛冲了上去。
    一名残兵被对面的火銃近距离扫中了面门。於墨澜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半边脸颊瞬间消失,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尸体栽进地里。
    “我们没枪!快接不住了!”白朗在敌人的血泊里嘶吼。
    於墨澜衝到那辆爆胎的卡车旁。驾驶室的老刘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胸口被散弹打成了筛子,血已经把方向盘染成了漆黑色。
    “弃车!所有人上別的车!”於墨澜大喊。
    车斗里的倖存者们连滚带爬地翻下来。一名妇女因为过度恐惧,落地时扭断了脚踝,瘫在地上哀嚎。一名当地保卫团成员拎著砍刀正要当头劈下。
    於墨澜抬手一枪。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腹部,將那人掀翻在雪坑里。
    “快上车!”
    车队的队列已经彻底乱了。人手、断掉的包裹、哭喊的孩子,所有的东西都挤压在剩下的几辆车厢里。
    “梁章,衝过去!不用管路了,衝过去!白朗!全员上车!”
    於墨澜快跑几步跳回越野车。梁章的车换到前方,硬生生用撞击开闢出了一条缝隙。
    车辆在弹雨中穿过办公楼。子弹击中车身的铁壳,发出"叮噹"声,金属的颤音顺著车架传上来。
    终於,在付出了一辆车和几条人命的代价后,车队衝出了环路路口。
    嘉余县东南侧的旧农业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於墨澜踩著油门,直到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乾咳,彻底熄火。
    很巧,越野车借著惯性滑进了冷库巨大的混凝土围墙院落。
    “下车……建立警戒线。”
    於墨澜推开车门,他的双腿长时间绷著,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冻结的湿气。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刚刚剧烈驾驶后轮胎散发出的橡胶焦糊气在飘散。
    “伤亡……统计一下。”於墨澜撑著发动机盖站稳。
    梁章走过来,他的右脸被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服上沾了不知是谁的、还没来得及冻结的血跡。
    “司机老刘没了。二號车被土雷炸死三个。还有两个掉下去没拉上来……”
    旁边白朗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带的人死了两个。医生说,还有几个伤员被木片扎到了,有轻有重。”
    於墨澜看到了林芷溪和小雨,他没走过去。他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冰冷的钢板上。
    大坝出来的人,还没看到嘉余的一粒粮食,就先丟了八条命。这种挫败感比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老於。”徐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冻得快结冰的水。
    於墨澜没接,只是把那冰冷的瓶子按在自己发烫生疼的额头上。
    “去看一下门。”他指了指冷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只要里面没有那些脏东西,这里就是咱们的堡垒。今晚……不管外面是谁,敢靠近这道门,就弄死他。”
    於墨澜看著角落里那些眼神呆滯、正互相抱团取暖的倖存者,又看向远处嘉余县中心方向零星闪烁的火光。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拉动了手中的枪栓。
    喀噠。
    撞击声在空旷又拥挤的库房里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