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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为国储相翰林士,经天纬地寰宇谋

    北京,翰林院。
    明代的翰林院原址为元代鸿臚署,在长安左门外、玉河西岸,坐北朝南,西临鑾驾库,东接玉河桥,隔河与詹事府相望。
    大门南向,临东长安街,有门官值守,正堂三间房,中掛御书“道德仁艺”匾额,左右两厅,分设讲读、编检,东西后厅,是为东西官房。
    后院有史官署,供修撰、编修、检討办公与临时起居。
    张居正与殷士儋便暂住於此。
    “我等自丁未以来,修史五载,尽数歷朝改革变法之事,今日以此聚会议事,是求为国紓困之方,望诸君畅所欲言。”
    负责主持此次议事的张居正拱手向房舍內与会的杨继盛、王世贞、殷士儋、汪道昆、陈於廷五人致意。
    阔別五载,曾经相聚六心居中的六人难得再次齐聚一屋,倒是显得这翰林官舍颇为拥挤。
    “昨日既是朝卿开的头,咱们五个做兄长的,也不能总难为弟弟,今天这个拋砖引玉的角儿,就让我汪玉卿来扮吧。”
    到底是戏曲大家,说话也是论个角儿,其他五人闻言,对汪道昆主动开论的说法自是认同,他也是六人中唯一在地方任职过的。
    “好,那今日便有劳玉卿兄为我等开论了。”
    五人拱手作请,汪道昆一一还礼后便是举止大方的上前一步,阐明观点。
    “观我华夏历朝国祚延百五十年者,未尝不有今日之困,前数汉、唐、宋等王朝,无不是內有积弊、外有强敌,如此观之,可称为百年成劫,故而今日论变法事,是事同时不同,应不限今古,诸位以为,可否?”
    “彩!”
    “不限今古,玉卿兄此言甚好。”
    眾人一齐称讚著汪道昆不限今古的观点,但在他所圈定的议事范围上却是有所异议。
    张居正作为主事,率先开口以作补充。
    “玉卿兄开了个好头,不过若是只论王朝之事,难免有所遗落,也是限制住了思绪,我以为还要加上诸侯、节度使等割据政权。”
    “上溯春秋之五霸与战国之七雄,下数唐末五代之藩镇,其改革与变法皆有可采之处。”
    “齐国之管仲,相地而衰征,使税以地分,官山海而取盐铁之利,为后世之所传,立四民分业,成春秋之首霸。”
    “魏国之李悝,尽地力之教,倡以农为本,施平糴法,定千年粮储之基,制定《法经》,严明法纪,成战国之首霸。”
    “秦国之商鞅,废井田而开阡陌,立二十四等军功爵制,重农抑商,以连坐为威慑,数战国耕战之最,成王朝之首创。”
    “余下鲁国之宣公立初税亩,以法定私田;楚国之吴起,典明军政並裁撤冗官;韩国之申不害,重术治以强君权,考定官绩;后周之世宗,均田赋而灭佛修法...以上之变法,於今时亦为可用,诸君以为然否?”
    张居正如数家珍一般的將春秋战国与唐末五代的几大重要变法尽数列举,自是得到了眾人的认可。
    不过若是要论与大明此时最为相似的,还是要数唐朝为最,故而张居正也是接著论道。
    “玉卿兄所言,我首赞中唐与今时之事类同。”
    “为政之事,是怠政与集权所並存,是私器篡公器之痼疾。”
    “玄宗之怠政,是使朝政假託於李林甫与杨国忠,而皇权犹在上意。”
    “陛下之怠政,是不临朝而一味玄修,使国事交付於內阁与司礼监行票擬与批红事,而定策仍在陛下。”
    “如此以一人而治天下却不能亲事亲为,身居深宫之中而操弄权器以挑动臣子相倾轧而攻訐,是大兴党爭之元凶,是为国养奸之首恶。”
    “玄宗朝之牛李,我朝之严嵩,皆由此生。”
    “是以国之大事因党爭而搁置,朝堂政令因倾轧而嬗变,皇帝之耳目受结党之贼首所蒙蔽,百姓的哀怨为上位者忽视,如此,国家如何能不乱?”
    “玄宗以宦官掌神策之禁军,为后世开宦官废立皇帝之恶端,陛下以宦官掌司礼监之权重,放纵群宦贪墨之恶习。”
    “宦官以諂言而媚上,奉上意而骄纵,操神器以排除异己,居內廷而扰乱朝纲。”
    “虽名为皇帝之爪牙与耳目,却实为以私器篡公器之蠹虫。”
    “再数財政之事,是土地兼併使得税源锐减,朝廷开支无度而使得入不敷出。”
    “朝堂不定,地方难安,我朝虽无唐朝之节度,却有藩王之寄生,並有乡绅之贪害。”
    “地方之权贵假借投献之名,大肆吞併田產,唐朝均田制因之而瓦解,我朝流民因之而激增。”
    “夫华夏之歷朝,莫不以民为本,以农为业,如今民被逼反,农事废弛,田地尽揽於权贵之家,而赋税却转嫁於贫苦之门,如此循环往復,是富贵者日益富贵,贫贱者日趋贫贱。”
    “如此民怨沸腾,是以我朝起义不断,而朝中开支日增。”
    “玄宗与陛下,皆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以供享乐,玄宗沉溺於淫乐之事,陛下迷信於修道之玄,上行下效,权贵勛臣一时以奢华为风,以炫富为傲,观其一日之花销用度,可抵三口之家十年之温饱。”
    “如此,不能藏富於民,使得国无开源之利,而只顾享乐之流,使得財政年年亏空,而国之诸事有赖財者,尽皆荒废,是以国家日危,財政愈颓。”
    “再观军事之事,唐之府兵与我朝卫所之崩坏,使国无征討之力。”
    “唐之府兵败亡,使朝廷內无以与诸镇节度相抗,外不能抵御吐蕃、吐谷浑等外敌,是以西域沦丧,归义军空悬於西北,国中又苦於藩镇割据,国家终在內忧外患中崩塌。”
    “我朝卫所衰颓,朝廷內疲於镇压土司、起义,外与蒙古、倭寇在南北两面相持,国家由此愈乱,財政由此愈颓。”
    “...”
    伴隨著张居正將唐朝之事与嘉靖一朝之事相对而论,眾人虽伴有异议却也大体认同。
    “若依太岳所言,我朝之变法与改革,確实可以参考唐朝杨炎之两税法与刘晏的理財之法。”
    “不过我却以为,倒也不用捨近求远,就以我朝而论,张璁与桂萼的改革虽因政局动盪而被废止,但若以成效论之,赋税折银与重新丈量国中土地之事,都是可以延续並大力提倡的。”
    王世贞的话让眾人回过神来,也同时给他们提了个醒,对於本朝的改革,自当以本朝的经验为准。
    前代的改革变法固然值得他们借鑑,但视线落在当下才能解当务之急。
    “元美这一点补充的好,我等是钻研史书的时间长了,倒是也犯了捨近求远的毛病。”
    “本朝的改革的確应当沿袭,尤其是赋税折银这一点,我认为是改革税制的正確方向。”
    王世贞的话给张居正提了醒,同时,也让他的脑海中提前有了“一条鞭法”的雏形。
    在脑中將张璁、桂萼两人的新政回顾一番后,更是確认了要將此法写入自己的改革方案中。
    隨著眾人回归到当下,爭论也开始多了起来。
    陈於廷沉吟已久,心中想著如何在张居正与汪道昆等人爭论过后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补充。
    诚然,在场的六人对华夏历朝之事或许多有见解,但陈於廷作为后世人,却更知在如今的十六世纪,绝不能再以一国论处,而是要早早的確立起全球的视野。
    尤其是明朝已有郑和下西洋的先例,如今又与葡萄牙、荷兰人有了接触。
    “太岳兄的论述全面,不过今日既然谈的是改革变法。”
    “弟以为我们不妨再大胆一些。”
    陈於廷的话引来了其余五人的兴趣,尤其是近年来一直筹划变法方案的张居正,他提倡几人相聚议事就是为了能够博採所长。
    “哦?既然朝卿还有补充,那我们几位可是要洗耳恭听了。”
    张居正笑吟吟的看向陈於廷,其余四人也都是颇为期待的看向他,无他,实在是陈於廷总是能够在六人议事时拋出一些新奇的观点。
    他们都是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况且陈於廷每次提出的观点在他们看来也都有可取之处。
    故而也没有谁因为陈於廷年仅九岁而轻视他,反而是对他小小年纪能对时事有自己的观点而大加讚赏。
    “既然如此,那小弟也就畅所欲言了。”
    “方才,玉卿兄打破了古今的界限,太岳兄则是进一步拓宽了议事的范围,而元美兄则是將我们的视线拉回到了本朝的时务,再加上其他几位兄长的补充,可以说是將我朝及我朝之前的政权大抵都论说了一遍。”
    “可观如今之时局,弟以为却是不能再单单以我华夏论说,而是要將朝鲜、倭国、佛郎机与和兰等海外诸国一併囊括在內。”
    “是以无论中国华夏之政权,还是海外夷狄之政权,都应该补充进今日的论辩之內。”
    “所谓华夷之辩,总要对华夷双方都有所了解才能进行辩驳,如今华夏之事我们熟悉,可是对於被我们视为外夷的政权,我们的了解却实在太少。”
    “诚然这是受到了海禁政策的影响,可却也不耽误我等正视我朝与其他海外诸国的联繫。”
    “海禁是时务之下的政策,禁行的是商贸往来,但不应该禁錮思想与技艺。”
    “火药虽为我朝之產物,然而鸟銃和火炮却是经由海外改良精进才又重新流入我朝的,以小见大,起码在火器方面,我朝在工艺技术上却是与海外有所差距。”
    陈於廷嘴上说著,眼睛也在打量著其余五人表情的变化,其中汪道昆的感触颇深。
    作为前任浙江义乌的知县,他得到的关於陈於廷所说的倭国、佛郎机与和兰人的消息还是不少的。
    实际上在东南的战事中,不仅是陈於廷所说的嘉靖朝引进的葡萄牙式的火绳枪,倭寇手中的倭銃的製作工艺也一样有领先於明朝鸟銃的地方。
    “朝卿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就以我在浙江的见闻来看,我朝在火器的工艺这方面確实是相对滯缓的,在东南的战事中就有所体现。”
    “如此也確实应该將火器纳入军事改革中,毕竟就战场局势而言,火器的使用极大地改变了如今的作战思路,只是苦於在数量上无法做到完全配备。”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因於財政一事上。”
    陈於廷听著汪道昆將问题引到財政,再想到方才五人提到的税制改革,顺势便是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了几两碎银。
    “诸位兄长,这財政之事,却是也绕不开弟今日所提到的海外诸国。”
    “玉卿兄在东南应该有所察觉,就以浙江一地为例,前浙江巡抚朱紈在世时,他所查获的走私案子中,尤其是涉及到与佛郎机人与和兰人的贸易,他们所使用的货幣,大多就是我手上的银子,弟说的没错吧?”
    陈於廷的话让汪道昆的眼中一亮,確是如此,他在浙江就职时,也曾想过这件事。
    可是海禁乃是国策,擅自与外邦人接触容易被人以此抓为把柄,他当时是有心却也没有途径去探究事情的真相。
    “不错,朱巡抚在率兵剿灭双屿港的走私势力后,的確是查抄出了大量的银子,据后来被审讯的海盗所说,海外诸国银子颇多,並且在购买我朝的货物上,很是大方。”
    “他们口中的贵族,似乎对我朝的丝织品与瓷器颇为推崇,因此这些作为货物被他们带回国內后,往往会被哄抬到非常高的价格。”
    陈於廷和汪道昆的对话很快便被张居正抓住了重点,白银储备!
    “朝卿是想说,就像我朝与蒙古开放互市一般,用茶叶换战马,而我朝与海外贸易,也同样可以用丝绸和瓷器换取银子是吧。”
    “並且我听你的言外之意,应当是想说海外诸国手中的银子不仅多,甚至还要比我朝现有的银子还要多,没错吧。”
    陈於廷听见张居正的话立即是眉头一挑,到底是张阁老,就是会抓重点。
    “不错,太岳兄果然是一针见血,这正是弟要补充的,改革变法之事,不能只靠我们在国中之力,还要善於藉助外力,尤其是在做生意这方面...”
    陈於廷正觉铺垫的差不多了,想要彻底展开讲讲,却被一阵敲门声所打断。
    “咚咚咚...”
    屋內的六人都是被这敲门声搞得一惊,便听门外有一道人声传来。
    “恩荣郎,宫里的黄公公来了,正在正堂等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