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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有神性的!

    裴炎脚步沉重地从相王府侧门走出。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禪位詔书。
    相王。
    就在这时,一道雄阔健硕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抱拳道:“裴相。”
    裴炎回过神,看著面前的张虔勖,微微頷首:“大將军!”
    张虔勖抱拳,神色谨慎地问道:“裴相,相王是不是还不答应进宫,如此,裴相是不是末將带人进去……”
    裴炎猛然抬头,满脸错愕的看著张虔勖。
    张虔勖抱拳,赶紧道:“裴相放心,末將绝对不会伤及相王。”
    张虔勖一句话说的异常有信心。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右侧眼角一直斜划下来,开口动念间,透出慑人的狰狞。
    一股凉意从裴炎的心底升起。
    他猛然意识到,相王是对的。
    今日,他裴炎这样废黜李显,废黜皇帝,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所以,李旦的要求是正当的,他必须拿到李显的禪位詔书,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即位。
    而不像现在。
    看看面前的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吧。
    现在的他,已经有些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长远下来,是要出事的。
    裴炎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站在一丈之外的內侍少监范云仙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裴炎的心底彻底凉透了。
    他轻轻的长吸一口气,目光上下审视地扫了张虔勖一眼。
    张虔勖心里一惊,赶紧抱拳:“裴相。”
    裴炎淡淡的开口道:“大將军,民间传闻,相王谨慎守礼,从不违人臣本分,本相看,这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完,裴炎立刻叫人拉来马匹,然后他快速地翻身上马,朝著紫微宫疾驰而去。
    张虔勖站在原地,脸色茫然。
    范云仙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
    裴炎疾奔至天津桥,看到守桥的卫士,他这才放慢马速。
    卫士立刻退至一旁。
    裴炎骑马上了天津桥,他整个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从相王府门口到天津桥,裴炎脑海中反覆不停交替出现的是李旦神色坚定、非要禪位詔书不可的姿態,还有张虔勖神色凶狠、要直接拿下李旦的凶狠。
    裴炎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相王是对的。
    张虔勖的举动,还有他的心態变化,都证明了相王是对的。
    现在的局面,已经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裴炎要做的是伊尹霍光,而不是王莽杨坚。
    李显被废,固然有李显隨意就要让他的岳丈韦玄贞做侍中的荒唐,但更多的,还是这將近两个月时间里,李显在处理政事上的无能,让裴炎太失望了。
    天下事沉重繁杂,需要有极高的智慧和极大的耐心才能处置。
    但李显,他什么都没有。
    裴炎失望了。
    尤其当李显说出那句“將天下让於韦玄贞”的时候,他彻底绝望了。
    所以,才有他联手武后废黜李唐的举动。
    但是,他们的举动太出格了。
    就是裴炎自己心里都觉得不妥,如果不是被逼到极限,他都不会这么做。
    可想而知,百官心里在怎么想。
    张虔勖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武將出身的他已经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那么整个朝中,有多少人已经不將皇帝放在眼里了。
    仔细想想,这里面有多少是他裴炎的人?
    或许全是吧。
    裴炎忍不住捂住自己心口。
    他再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废黜李显,是因为李显不適合为君,但如今的相王不同,他一开口要的就是李显的禪位詔书。
    他说的是对的。
    皇位是从高宗皇帝传给中宗皇帝,如果不能从中宗皇帝传给李旦,那么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就是不完整的。
    他就是个傀儡。
    裴炎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因为傀儡有的时候也是会有野心的,尤其是赶上愚蠢的傀儡,更是要出大问题。
    他裴炎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帝王。
    一个能够和他君臣相得,能够看清楚天下沉重,能够全力支持他处置天下事的皇帝。
    李显愚蠢,昏庸,鲁莽,不將天下放在眼里。
    相王醇厚,有礼,目光敏锐,这样的人才知道天下之重,这样的人,才知道他裴炎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才適合为大唐之君。
    裴炎彻底平静了下来。
    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天津桥的尽头。
    刚下天津桥,看著眼前的端门,裴炎的心顿时又紧了起来。
    武后的身影从他的心底浮现了出来。
    那个坐在珠帘之后,在高宗时期就开始垂帘听政,长达二十年的皇后。
    虽然李显登基之后,武后退回后宫,但现在,武后和他裴炎联手,废了李显,这种情况下,武后的心思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两年来过往的一幕幕在裴炎的心底闪过。
    长孙无忌,上官仪,贺兰敏之,李弘,李贤……
    每个人的身前身后都是无数人。
    光是这几个人,前后牵连的就不知道多少人。
    这一刻,裴炎的心中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该联手武后的。
    但紧跟著,裴炎就平静下来,联手武后废掉李显是必然的。
    但是如今,相王又给了裴炎信心。
    太后的力量需要限制,相王是他最好的帮手。
    所以,相王如果是以武后懿旨废立,那样皇帝的权力是不完整的,別说是张虔勖,就是武后也能控制相王,那样的局面……
    裴炎心头又沉重起来。
    所以,相王今日以自刎逼迫他去拿禪位詔书这件事,在朝堂上绝对不能提起。
    不然这就是日后的隱患。
    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之下,波澜不惊,但放到檯面上,是要人命的。
    入端门,不知觉间,裴炎已经到了承天门下。
    他翻身下马,验过令牌之后,稳步沿著宫道,朝著乾元殿而去。
    即便是登上乾元殿台阶,他的神情依旧平稳。
    ……
    乾元殿。
    殿宇宏阔,仰之极高。
    几有天地之感。
    百官序列两侧,权藏九重之上。
    裴炎神色肃穆地步入殿中,然后快步走到了丹陛三丈之前,沉沉拱手道:“太后!”
    丹陛之上,珠帘纹丝不动。
    珠帘之后,一双冷眼落在裴炎身上,武后带著沙哑的声音响起:“裴卿,皇帝呢?”
    裴炎心思沉定,对著丹陛九重之上拱手道:“回太后,相王敦厚有礼,以皇帝大位为天皇大帝传予皇帝为由,固辞不让,故,臣请皇帝下禪位詔书。”
    两个皇帝,人完全不同。
    武后说的皇帝是李旦。
    裴炎说的皇帝是李显。
    殿中两侧站立的群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神色诧异的看向了裴炎。
    隨即看透了一点什么的群臣,神色都放鬆了下来。
    今日,裴炎联手武后废掉李显,別说满朝大臣,就是裴炎他自己的亲信,也没几个知道的。
    群臣在那一瞬间,群情激奋,但,大殿之中持刀的禁卫,还有突然出现的武后,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甚至即便是到现在,在大殿两侧,还有更多远超原本该有数量的禁卫在。
    群臣心中依旧沉重。
    不过现在听到裴炎这么说,眾人是真的放鬆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裴炎想通了还是怎么的,但强行废立皇帝是不妥的,可是如果是李显主动禪位,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今日就不是宫变,而是正常禪位了。
    珠帘之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的握住了短榻扶手。
    那只手,骨相分明,沉稳有力。
    就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只常年紧握奏章,紧握詔敕,定过无数人生死荣辱的手。
    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雉,头戴十二花树冠的武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冰冷的眼底,却带著无尽的愤怒。
    相王府发生了什么,內外那么多人看著,消息早就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裴炎却將李旦横刀逼迫他索要禪位詔书那一段给抹掉了。
    好个“为尊者讳”!
    好个裴炎!
    武后压下心底对裴炎的愤怒,微微抬头,看向殿外。
    脑海中浮现出来李旦的身影。
    今日之事,李旦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他最多是临时反应,但足够果断,也足见丘壑。
    要李显的禪位詔书,不要她的册立詔书,这是明显不想受她的控制啊!
    她的这些儿子们啊!
    从李弘,李贤,李显,到李旦,没有一个人是让人省心的。
    武后深深地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明显是在支持李旦。
    他在拥护他。
    好!好!好!
    武后看向大殿左侧,一名身穿深緋色官袍,身形雋秀的中年官员,问道:“刘卿,你如何看?”
    中书侍郎、相王府司马、北门学士刘禕之站出,立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回太后,臣以为相王所言可取,一切终究是陛下行差踏错,险致重祸,深悔之下,辞让帝位,禪让相王。”
    武后身体一顿,看著刘禕之,眉头微皱。
    这一瞬间,她甚至能够看到刘禕之身上有一丝藏不住兴奋。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微微后倾,隨即,她看向殿中他人,范履冰,元万顷,她的目光最后在神色明显不满的武承嗣身上掠过,最后她平静地开口道:“三辞三让是吧!”
    裴炎眉头一挑,隨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辞帝位!”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地看著裴炎,说道:“既然诸卿都以为妥当,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请他下禪位詔书!”
    裴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后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背对武后,裴炎微微鬆了口气。
    珠帘之后,武后微微侧身,站在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脸上满是焦急。
    武后平静的笑笑,微微点头。
    上官婉儿神色诧异,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垂首。
    武后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数十骑奔驰而至。
    他刚翻身下来,相王內典事徐安有些焦虑的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裴相,殿下请裴相一个人进去。”
    站在一侧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有些发愣。
    裴炎刚刚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两封圣旨,很明显,李显的禪位詔书到了。
    可相王怎么还……
    裴炎看著徐安,微微点头道:“请典事头前带路!”
    “喏!”徐安鬆了口气,然后领路朝侧门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丝毫都没有看张虔勖和范云仙。
    进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对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后上前,將两封圣旨放到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两封圣旨上。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李显的禪位詔书,一封是武后册立的懿旨。
    有了这两封圣旨,李旦距离即皇帝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隨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横刀上。
    他的心在这一刻却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还需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却莫名地嘆息一声。
    从大殿之中,当武后说出三辞三让这句话时,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来了。
    李旦看著裴炎,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是父皇遗詔册立,祭祀太庙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庙和天地,然后举办登基大典?”
    裴炎顿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礼。
    隨即,裴炎回过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庙本就是殿下即位后、登基大典前需举行的仪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或登基之时遣人祭告,没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摇摇头,有些苦涩地说道:“裴相,孤问一句,你们今日废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庙,还是先祭告天地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裴炎的呼吸顿了下来,脑海中一阵懵。
    “另外,孤对礼法也有些了解。”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后祭告宗庙,祭告天地,然后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礼仪才开始完备,先即位,祭告宗庙,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汉,坏了这套规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庙。”
    裴炎神色严肃起来。
    李旦对礼法的精通,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汉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后即位,后祭告宗庙,后来曹魏代汉,隋代北周,里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著要说什么的裴炎,摇头道:“按照本朝礼制,孤应该是在即位后,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庙,然后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头,看著李旦道:“而且殿下记错了,等待七日,是因为那是先帝停灵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没有先例。”李旦摇头,恳求地说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换地,孤只是怕孤没有亲自祭告宗庙和天地的机会。”李旦看著裴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殿下,不会如此,必然不会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礼制,皇兄何至於被废。”李旦摆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后,第二日,便去宗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废,孤即位,这合礼法吧。”
    “合!”裴炎用力点头。
    “登基大典当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庙即位,然后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后,当日,孤要亲自去祭祀天地,这也合礼法吧。”李旦前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转身,抓起了桌案的横刀,直接站了起来。
    刀刃寒光!
    直接竖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著李旦手里的刀,面色难看的问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旦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看著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废的事情,再来第二次,所以,孤要亲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样,派人祭告天地宗庙。”
    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废了。”
    裴炎一瞬间从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贤,李显三个人的身影。
    武后和高宗皇帝的这四个嫡子,似乎每个人和他们对母后之间,都有很深的隔阂。
    “裴卿,孤的身后,是王妃,还有整个相王府无数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从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將横刀指向裴炎,厉声道:“裴卿,这祭祀宗庙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劳。”
    裴炎一瞬间忍不住的有些颤慄。
    母子隔阂,竟至於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礼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权,任何人想要夺殿下之权,就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母后那边就有劳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横刀放在膝前,看著裴炎道:“这天下的艰难,不只裴卿一个人能够体会,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
    正堂之內。
    太平公主满脸担忧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侧的两封圣旨,然后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触怒母后吗?”
    李旦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太平公主开口欲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抬头,眼神深沉的说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间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