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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洛阳,太极殿。
    岁末將近,事也就多了起来。
    “定州刺史崔亮,已率兵包围硤石,相信不日便可拿下。”
    “蒹葭任令宗反叛,鄱阳王已率军前往镇压。”
    “歧州民乱,奏请太后、陛下速速派人镇之”
    也有好消息。
    “淮水、泗水结冰,岛夷冻死者不在少数,短时间內怕是无力北上。”
    听完这些,胡太后脸色才稍有好转。
    “诸卿还有何事?”
    就在这时,崔护起身,手持玉笏。
    “臣启奏太后、陛下,而今岁末將至,本应万象更新。是岁极寒,诸地频频作乱。陛下践祚以来,国事繁巨,陛下春秋渐盛,孝思日隆。臣闻《礼》云,春秋祭祀,以时思之,正宜亲诣山陵,展謁追远,申陛下孺慕之诚,亦慰先帝在天之灵。”
    殿中静了一瞬。
    章武王眉头微微一挑。
    老匹夫,这么快就动手了。
    的確,今年的冬天,冷得有点不像话。
    侍中、车骑大將军崔光起身。
    “崔侍郎所言甚是,陛下孝治天下,亲謁山陵,可垂范臣民,敦厚风俗,亦可使天下安定,诸乱自平。”
    新帝只静静听著,目光偶尔瞟向帘后。
    帘后,胡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景陵。
    倒也该去一趟。
    “崔爱卿所言,深合朕心。”
    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皇帝年已渐长,正该亲歷祭祀,知晓人子孝道,祖宗创业维艰。著令有司详议仪程,择一晴和之日,务求稳妥。”
    朝议散后,元融府。
    “崔长功这步棋走得好……倒是会挑时候。吩咐下去,景陵內外,该打扫打扫,该修整修整,別出什么乱子。”
    元融脸色阴沉,似是对朝堂之事,颇有不满。
    祭祀,他没法拦,一句也说不得。
    他起身,打开窗户。
    天上飘起了雪,被风裹著塞了进来,不知名的凉意自他掌心缓缓蔓延。
    午后,凝芳阁。
    “太后,桓参军来了。”
    內侍悄声稟报。
    胡太后眉梢微挑:“桓琰?他倒会挑时候,让他进来吧。”
    桓琰仍是一身青衣,神色恭谨。
    “臣桓琰,拜见太后。”
    “平身。桓卿为何而来?”
    她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疏远。
    “回太后,闻听太后近些日为天下事所忧,臣日夜难寐,却无法替太后分忧,最近新作了些诗,想拿来念给太后听。”
    桓琰低头,声音平稳。
    “甚好,正好朕被这些政事搞得烦了。”
    桓琰先是隨意背了几首唐宋时的佳作,而后语气一转,半哀半戚地念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胡太后的身子微微一颤。
    “曾经沧海……”
    从她进宫起,就一直被那高后压制著。
    后来诞下了皇子,也是本朝第一个免死的皇子之母。
    这些,都是他在护著。
    她沉默了片刻,殿中落针可闻。
    桓琰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如常。
    “桓卿果然大才,你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先帝……”
    “过几日我和陛下要前往邙山,祭拜先帝,桓卿届时可隨驾而行,在景陵前,为先帝而赋。”
    十二月二十三,晨。
    延昌四年的最后一场雪自上而下,铺满了繁华的洛阳城。
    左手牵著韁绳,桓琰看著眼前的如流车马,心仍忍不住的颤。
    適才,帝后百官,皆已乘车马,朝景陵而去,身后羽林虎賁甲冑鲜明,队伍绵延数里。
    元融一身絳色朝服,披著皮裘,腰下一匹黑马,面色如常。
    雪落在他肩头,他转过头去,却看见那匹騮马上的桓琰。
    桓琰自然也看见了他。
    眼神碰撞的那一剎那,他们的瞳孔中都闪烁著强烈的杀意。
    一片雪花落在桓琰的睫毛上,他转过头,將那股杀意压下。
    山路崎嶇,北邙山麓被染成一片白。
    景陵轮廓在望,依山而建,倒是气势恢宏,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默矗立,尽染白头。
    抵达陵前,按礼制,皇帝、太后先至享殿祭祀。
    钟磬齐鸣,香菸繚绕,祭文诵读声盪在风雪间,一切井井有条。
    元融却始终被一股寒意笼罩著,目光锁在景陵的地基上,他知道,只要扛过这场雪,桓琰就绝对活不成。
    祭祀毕,按行程,帝、后將率眾臣巡视陵园,瞻仰宝城,以示孝思。
    队伍缓缓移动。
    胡太后扶著皇帝的手,走在最前。
    元澄、於忠等重臣紧隨其后。
    桓琰的位置,则在最后,只能跟著人流缓缓前移。
    风有些急,把雪花拍向眾人,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队伍即將走完神道时,狂风乍起。
    漫天飞雪被捲起,旗帜乱舞,持旗的禁卫险些跌倒。
    就在这一剎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的巨响,陡然从景陵上方传来,地面隨之微微一震,盪起雪沫。
    风势稍歇,眾人惊愕望去。
    只见宝城东南角外侧,一段长约丈余、高约两人的陵园围墙,竟塌陷了下去!
    砖石凌乱,只余一个突兀的缺口,墙根下的泥土也翻了出来,一片狼藉。
    “护驾!!”於忠反应很快,迅速號令禁军刀剑出鞘,將太后和皇帝围在中央,警惕地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呜咽。
    元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瞳孔骤缩。
    这景陵……就这么塌了?
    胡太后的目光,由惊愕转为阴寒。
    她轻轻拍了拍新帝的肩膀,缓缓將视线从坍塌处移开,看向了远处的那位章武王。
    崔护微微垂目,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捻动了一下。
    桓琰低著头,遮掩著眸中一切情绪。
    景陵的地基,受冻开裂,经不起这么多车马。
    有时候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这一局,你元融,不得不入。
    朝堂之事,他初次踏入,因此处处吃亏。
    可他桓琰,最擅长的,便是分析和復盘。
    因为他脑子里,有著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景陵的这一角坍塌,是一块石头,必將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才是他和这位章武王的真正战场。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