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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刚经》

    王锻冰冷的遗体靠在山坡边上,皮肤蜡黄黯淡,眼睛已失去光芒。另外几位捕快的遗体分散在周围,旁边还有三具金髮鬼的尸体,打斗现场一片狼藉,土壤里渗著鲜血。巡捕们在这场廝杀中战至最后,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害怕。
    金髮鬼长相怪异,个个头上长著金色捲髮,体毛浓郁,皮肤粗糙,散发著刺鼻的气味;他们脸色煞白,身体通红,鼻樑高耸带弯,下巴前突;他们的眼睛是蓝色和绿色的,就如传说中狮驼岭的妖怪一般。他们不知从什么可怕的地方而来,爱吃半生不熟的肉,一个个残忍嗜杀,四处劫掠,无恶不作。金髮鬼所过之处无不哀鸿遍野,在当时人们眼里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当地人说他们是“鬼”,除了长得奇怪,还有就是他们能用法术隔空杀人——当然,他们並不是真的会什么法术,而是因为他们手上有火銃。儘管当时朝廷军队也配备了火器,由火枪手和火炮手组成的神机营,一度让异民族闻风丧胆;但在这边远地区,还是甚少配备,巡捕们別说没碰过火枪了,连见都没见过。王锻他们这次遇到的,就是一批手持火銃的金髮鬼,看样子刚刚洗劫完附近某个村庄,提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衣服上染著无辜百姓的鲜血。
    王锻和他手下的捕快们岂能容忍这样的事,厉声呵斥这帮侵略者,隨后便拔刀冲向他们。这是一场退无可退的遭遇战,他们不能对金髮鬼视而不见,况且金髮鬼也並不打算让他们全身而退,唯有殊死一搏,绝不能向敌人露怯。保护百姓的捕快如果都服软了,那么这帮凶残的侵略者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还有谁能站起来反抗?
    可惜王锻他们的佩刀,终究快不过金髮鬼的火銃,没多久他们就身中数枪。王锻冲在最前,他大喊一声,朝著眼前的金髮鬼挥刀乱砍;他的四个属下也紧隨其后,几个人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在气绝之前,能多带走一只金髮鬼,就多带走一只。
    身上的弹孔不断渗血,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凉,双腿已逐渐无力支撑,发抖的手再也提不起刀;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消散,他们五人奋力砍死三只金髮鬼后,终於还是走到生命尽头。
    王锻生命的最后一刻,惊讶地发现,混跡在金髮鬼队伍里的,还有两三个汉人面孔,这些人竟然投靠金髮鬼,残害自己的同胞!
    “我愿化作厉鬼,誓要向你们索命!”王锻含恨而终。
    另有几个被砍伤的金髮鬼,泄愤般地朝王锻他们的遗体又开了数枪,把他们的遗体打得血肉横飞,他们又在遗体上搜颳了一番,取走了所有財物,才恨恨离去。留下那几个投靠他们的汉人清理现场——之前一直都是这么干,金髮鬼不在乎杀死的人,这几个汉人害怕死者的冤魂来报仇,就提出由他们处理尸体,帮遗体合眼,再念念咒,超度亡灵一类。
    金髮鬼对此毫不关心,甚至觉得他们这样的行为很可笑,反正懒得制止,就这么默许他们去做,正好趁这时间,把收缴上来值钱的赃物先瓜分掉,给这些汉人嘍囉留一点剩下的破烂。
    其中一个汉人看著王锻的遗体瑟瑟发抖,王锻的脸被火銃打掉了一般,露出残缺的血肉。儘管灵魂已离开这具残躯,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已失去坚毅的神采,但他依旧没有瞑目,而是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背弃同胞,助紂为虐的民族败类。
    这个败类身形魁梧,比王锻还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厚,却佝僂著腰;脸盘宽大,小眼睛,厚嘴唇,眼神闪烁,小声嘟囔著:“王捕头,我平生最敬佩的人就是你,我觉得你最威风了,但你看,你当一个捕头,再威风今天也落得这么个下场.…..看来还是我选的这条路更对吧。
    我前阵子刚从捡了一本《金刚经》,前两天我问一个给不起钱的穷和尚,《金刚经》是讲什么的,他告诉我,就是说这世上一切都是虚幻的,都像一场梦,都是泡影。我说『那好,我杀你,其实也是虚幻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说完我就把他捅死了。
    可我捅死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抖,带著我的胳膊也在抖,他身体喷出的血溅到我脸上,那黏糊糊的液体在我嘴巴里很腥,这些又觉得那么真实.…..可能是我太俗气了,还成不佛,那就让我这个俗人继续留在这个俗世享福吧,我给你读一段《金刚经》,你跟那个和尚就早日成佛,不要再被这个虚幻的世界困住了,你们去极乐世界了,记得感谢我,记得保佑我啊!”
    “黄福旺!你在那里嘰里呱啦说些什么?”旁边一个人呵斥道。原来这个要念《金刚经》的人,正是叶屋村村长黄晋才的独子,当时被传与贼人同归於尽的“英雄”黄福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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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原来他在入狱期间,结识了牢里一个大盗,人称“黄四百”,据称他打家劫舍,累计已经亲手杀过四百多人,前阵子折在王锻手上,关进大牢,准备先细细审问他这些年犯过的每一个案子,再押赴省城由总督大人亲自宣判。
    这个黄四百听黄福旺讲了自己的来歷,以五百年前是一家的缘由,当即和黄福旺结拜成兄弟;黄福旺被这么一个大人物屈尊认作兄弟,受宠若惊,连忙问大哥,自己能做些什么以表敬意。
    黄四百告诉黄福旺,做大事的人首先要学会隱忍,不能被短浅的表象蒙蔽,也不要眼高手低,嫌弃眼前的小事,“不以善小而不为”,让黄福旺出去以后收起臭脾气,好好做人,练成一身好武艺,然后想想办法混进联防队去,將来要能当上捕快更好,这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黄福旺听大哥让自己走正道,有些摸不著头脑,心想你一个杀人如麻的绿林好汉,怎么劝我去当捕快,这是何用意?心里颇不情愿,但碍於对方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还刚收了自己当结拜兄弟,不能驳人家面子,只好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付。
    “所以我说,不能被短浅的表象蒙蔽。”黄四百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认真坚定:“无论你在联防队还是巡捕房,將来若遇上你大哥我的时候,就能给我行个方便。”
    黄福旺恍然大悟,原来大哥是深谋远虑,早就开始布局。所以黄福旺出狱后表现出洗心革面的样子,混进联防队,还立志要当捕快,平时认真巡逻,摸清县里各条街道情况,就是为了在某一天给他的这位大哥“行个方便”。
    在黄福旺令眾人刮目相看,被予以更多重任后没多久,黄四百越狱了。传闻说是时任的捕头,也就是王锻的前一任,曹鹏飞,收了黄四百的贿赂,偷偷把他给放出来的。黄四百逃出来后,仗著武艺高强,再加上曹鹏飞手下的其他捕快有意放水,越跑越远。
    黄福旺收到消息,马上率领联防队展开“追捕”,实际上是按照他之前勘定的路线,把黄四百往安全的地方赶,一路赶进深山——这也是黄四百在牢里指使人事先给黄福旺安排好的任务。
    黄四百还安排了一个叫鸡爷的同伙在山里接应,黄福旺把黄四百“追赶”到鸡爷接应的地点,立刻和鸡爷转身反攻。黄福旺当即心领神会,同行的除了黄福旺那几个编外小跟班,就只剩下一个联防队员不是自己人,其他联防队员都因为害怕回去了,这个联防队员反而成了倒霉鬼,被他们几个杀死。
    “兄弟,今天多谢你了!大哥我將来必定报答你!”黄四百抱拳告別。
    “大哥,今日就让小弟我隨你去闯荡江湖吧!窝在这鸟地方,成不了大事,只有跟著大哥,才能出人头地!”黄福旺没想到黄四百竟然不想带他一起走,慌忙表明心意。黄四百跟沉吟半刻,和鸡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鸡爷把背在身后的刀收回刀鞘。他们原本不想留活口,哪怕是给他们帮了忙的黄福旺,他们也想一併杀掉。
    “那你就跟我们走吧。你这几个伙计怎么办?”黄四百看黄福旺颇有胆识,或许留著还有点用,倒也不是不能留他一条命,打算再试一试他。
    “他们几个回去,就说我和你们两个同归於尽了,有他们这么多人证,县里面想必不会怀疑,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搜捕。”黄福旺小心翼翼地阐述自己的想法,“他们几个今天回去给我们作证,帮我们脱身,日后还能给我们当內应,我们哪天需要再回来了,也能多几个帮手。”黄福旺看向自己的几个跟班,那几个跟班也能感受到黄四百的杀意,为了保命,他们疯狂点头。
    “哦,如此甚好。”黄四百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就跟我们走吧,过不了多久,你大哥我就要叫『黄五百』了!”
    至於为什么他们投靠了金髮鬼,那是因为他们逃亡后,靠抢劫杀人为生,恰好遇上同样在抢劫杀人的金髮鬼,眼看金髮鬼要把他们一块儿杀了,又是黄福旺搬出他那套劝服黄四百的“內应”理论,跟金髮鬼里面懂汉语的人说,他们是本地人,熟悉环境,知道哪里更好抢,既能带路,又能当內应,才被金髮鬼留下三条狗命,抓起来当嚮导。这便是黄四百、黄福旺和鸡爷三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黄四百当时被王锻打败,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实力不济。王锻单枪匹马把他打趴下,捆进的牢房。要不是越狱那天曹鹏飞把王锻那队人派去隔壁县“进修”,黄四百恐怕脱不了身。所以他对王锻充满仇恨,听见黄福旺对著王锻遗体嘟嘟囔囔,心里很是不悦。
    “大哥,我是说我要给他念一段《金刚经》,让他不要纠结自己今天怎么死的,要看破一切,感谢我们帮他解脱,让他以后保佑我们!”黄福旺回答得很轻鬆,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本《金刚经》,假模假式地开始念诵。他曾经对王锻的名声確实有所仰慕,但他註定和王锻是截然不同的人,他仰慕的仅仅只是王锻收穫的讚誉和江湖地位,不是王锻的人品,如今他选择了与王锻完全相反的道路,並且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走上这条路,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念什么狗屁《金刚经》?你又不是和尚,你懂什么?”黄四百嗤之以鼻,“照我看,他们是被金髮.…..被长官们击毙的,”因为害怕附近还有金髮鬼没走远,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而金髮鬼不喜欢汉人给他们的这个称呼,他们要求黄四百他们几个喊他们“长官”,黄四百赶忙改口。
    “既然是被长官们击毙的,你就应该念长官他们的经才管用,让他们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长官寻仇,別找我们。哈,反正找了长官也没有,活著的时候打不过,死了更打不过,他们那个什么十字架,能驱邪,连他们自己经文里面那个谁,那个什么酥,桃酥?大虾酥,还是什么酥?”
    “耶穌!”鸡爷插嘴打趣道。
    “哦对,耶穌!连耶穌也能钉住,那个耶穌不是他们经文里最厉害的吗,他们好像对那个耶穌很敬畏的样子,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是每次念经念到耶穌的名字,长官们眼神都不一样,这个耶穌肯定很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主,他们那个十字架都能把他给钉住,还会怕这几个孤魂野鬼?”黄四百说完,三人一同哈哈大笑。
    收拾王锻一行人的遗体时,黄福旺偷偷扯下了王锻的捕快腰牌,別在自己腰间。暗暗在心里说:“你再威风,也就是个短命鬼。你威风不过我!”黄四百没看到黄福旺投扯腰牌,不然可能也要制止,他討厌王锻的一切。
    此时,他和鸡爷发现了几个路过的樵夫,就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逼迫他们一会儿把王锻一行人的遗体送回县里,当做是对官府的震慑和挑衅。当时县衙门里最厉害的王捕头都被他们杀掉了,谁还敢阻拦他们?这是他们想要传递给谷泉县每一个人的信號。
    王捕头来不了了,县里也人心惶惶,没有人顾得上过问叶屋村这对来歷不明母子俩的事情。黄晋才有些发愁,前有自己儿子与贼人同归於尽,后又有王捕头死於金髮鬼之手,令他的伤心事再度被牵扯出来。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非但没有死,反倒成为了杀害王捕头的帮凶,倘若让他知道了,也不知他是喜是忧。总之因为这件事,黄晋才也病倒了,高烧不退,崔郎中只得两头跑,一边照看黄晋才,一边关注旧屋里的女子。
    说来奇怪,女子的身子依然不见好转。按崔郎中的预计,本该逐渐康復才是,可半个多月过去了,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起色。
    崔郎中想不明白,试了好多种药,都没有明显效果。女子时常昏迷不醒,倒是经常在睡梦中说些人们听不懂的囈语,偶尔在梦中惊醒,只是发了疯一样地哭嚎,守夜的人都觉得邪乎,不敢近身。
    照顾她还挺费事,要给她餵粥,擦洗身体、换衣服,村民们都很疲惫。倒是那男婴被村里善良的妇人们照顾得不错,面色愈发红润,又能吃,又能睡,见著这些大人们,也是一味的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夜里母亲若惊醒哭嚎,这孩子也会跟著一同啼哭。
    村民们虽然对女子的行为感到害怕,但终究是不忍心弃他们母子不顾,只是夜里值班的人,又增加一名男丁壮胆,可这样又影响到早上的农活,如此一来,村民们终於还是有了怨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话又听不懂,来歷也不明,衙门乾脆不管了,这么耗著我们这几家,我们也撑不住了啊!”村长这会儿没法管事,村民们就只好围著崔郎中抱怨。
    “要不就別管他们了,身世不明的,能是什么好人?赶出去病死在外面得了,省得回头说我们包庇犯人。”知道王捕头死了,张阿根那锭碎银落袋为安,更是肆无忌惮。
    “你祖上过来的时候,村里人也知道他们底细?怎么不把你祖宗打死呢?”姚老三这段时间因为张阿根的所作所为,看他特別不顺眼。
    “姚老三你是不是想打架?走,各自回家拿傢伙,去榕树下面决个生死,谁死了正好就埋到榕树底下当肥料!”张阿根气急败坏,擼起袖子就想扑向姚老三,被旁边的村民拉住了。他当然是在虚张声势,要不是周围人多,他才不敢这么大放厥词。
    “没有人能证明她是坏人,即使她是坏人,也应该尽力医治,治好了交给官府决断。”崔郎中淡淡地说。“大家尽力而为吧,不要勉强,反正现在看样子,她也没法起身,跑不了,更別说作恶了,所以用不著特意看守。”
    “况且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她真要是坏人,又能坏到哪儿去,干得出多坏的事呢?”秀玲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女人不是坏人。
    確实也没有太大的看守意义了,有几户人家退出了对这对母子的照料,但还是有三四家人愿意经常过来看看情况,儘量关照关照。过了三四天,黄晋才缓过来,了解了情况,也觉得没办法,就先维持现状吧。
    又过了两天,现状也维持不住了。女人不但精神状况糟糕,高烧昏迷,还开始吐血,止都止不住。她四肢冰凉,软弱无力,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比我起初诊断的结果差得多,身子实在太弱,劳累过度,气血亏损太多,带著孩子到山里,碰著老虎,估计是想护著孩子吧,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崔郎中把完脉,遗憾地摇摇头。“什么药都於事无补,我也无能力。”
    终於,女人在当夜,於睡梦中死去。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姓甚名谁,经歷了什么,在远方是否还有什么人牵掛著她,她又是否还有什么牵掛的人——或许至少还有这个女人的儿子吧,他正在秀玲的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天秀玲一直守在在这儿,她也跟著泣不成声。
    女人年纪看著不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匆匆路过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她最后留在叶屋村的,除了这个可怜的儿子,再就是整理她身外之物时,在换下来的破衣服里,裹著一本纸张略微破损的《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