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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双线10:消失

    天津利顺德饭店雅间里的暖气烧得太足,混著酒气、菸草和油腻的菜味,熏得人发昏。
    李树琼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盅鱼翅羹已经凉了,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手里端著酒杯,听邱为民慷慨激昂地骂赵仲春。
    “——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毛局长从南京带过来的秘书出身,抓过几个人?破过几个案子?仗著会写几篇报告,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邱为民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人倾诉:“树琼,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站那档子事儿,站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你做得对!那种狐假虎威的东西,就该收拾!”
    李德彪坐在旁边,筷子夹著的半块红烧肉半天没送进嘴,额角的汗擦了又冒。他几次想开口打岔,都被邱为民瞪了回去。
    李树琼只是听著,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邱为民是什么人?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出身,刀口舔血十几年,戴老板时期就是出了名的谨慎狠辣。能在歷次清洗中活下来还升了副站长,靠的绝不是这张大嘴巴。
    这样一个人,会在初次见面的酒桌上,对著关係微妙的“自己人”掏心掏肺?
    除非……他故意要让人觉得他是个“粗人”。
    “邱副站长言重了。”李树琼抿了口酒,酒是上好汾酒,入口绵甜,他却尝出一股铁锈味,“都是给党国办事,有点摩擦正常。”
    “那是你大度!”邱为民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噹响,“要我说,就该……”
    话没说完,李德彪终於憋不住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一关,雅间里安静了两秒。
    邱为民脸上的激愤瞬间收了回去,像变戏法似的。他拿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又给李树琼添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压低,刚才的粗豪荡然无存,“李德彪这小子,胆子小,你別介意。”
    李树琼没接话,等著下文。
    “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敘旧,还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邱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我们吴站长……最近手头有点生意,在北平那边卡住了,想请你疏通疏通。”
    来了。
    李树琼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生意?邱副站长说笑了,我就是个掛名的閒职,生意上的事,怕是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邱为民盯著他,“吴站长听说,你们家——还有白家——最近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往南边,再往东边运?”
    李树琼心臟猛地一跳。
    转移財產、海外退路——这是他和父亲、白家最隱秘的筹划之一。虽然最近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被邱为民这样点破,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邱副站长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
    “都是自己人,我不绕弯子。”邱为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市侩,“吴站长在天津港、塘沽码头都有路子,往香港、菲律宾的船,每月至少能匀出两条。但他缺一样东西——美元,或者黄金。北平那边的大户,现在谁手里有硬通货,你比我们清楚。”
    李树琼听懂了。
    吴站长——天津站的一把手——不想抓共党了,也不想当炮灰了,他想捞钱,想跑路。而李家、白家这样的“旧族”,手里有硬通货,有资產,缺的是安全的转移通道。
    两边各取所需。
    “所以吴站长的意思是,”李树琼慢慢转著手里的酒杯,“他出船,我们出货?”
    “聪明。”邱为民举起杯,“树琼,这世道,什么党国、什么忠诚,都是虚的。真到了那一天,兜里揣著美元金条,手里捏著船票机票的,才是贏家。”
    这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
    李树琼和他碰了杯,酒液在杯壁晃荡:“邱副站长说得对。北平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北平无所谓。”邱为民放下杯子,声音压成气声,“吴站长感兴趣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去美国。他听说,你在上海认识几个美国航空队的人?”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李树琼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美国航空队那条线——罗伯特中尉,德克萨斯口音,那句“天空是自由的”——这是他手里最隱秘、最危险的退路之一,连父亲都只知道个大概。
    邱为民怎么会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上海的动作一直被盯著;要么……他身边有天津站的眼睛。
    或者两者都是。
    “邱副站长,”李树琼缓缓开口,脸上依然在笑,眼神却冷了下去,“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就是个去上海逛逛的閒人,哪认识什么美国航空队?”
    邱为民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树琼你別往心里去!喝酒,喝酒!”
    门在这时推开,李德彪回来了,脸色还是白的。
    酒局又恢復了表面的热闹。邱为民又开始大骂赵仲春,大骂时局,大骂什么都涨就薪水不涨。
    李树琼陪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
    但他知道,这顿饭吃到这里,味道全变了。
    吴站长和邱为民盯上他了。不是因为他可能是“共党”,而是因为他可能是“钥匙”——打开海外逃生通道的钥匙。
    这比被当成敌人更麻烦。
    敌人可以消灭,“合作伙伴”却要周旋、提防、互相算计,还得时刻担心被当成弃子或者替罪羊。
    散席时,邱为民亲自送他出门,斯蒂庞克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树琼,刚才的话,你考虑考虑。”邱为民握著他的手,力道很重,“吴站长是诚心合作。这年头,多一条路,没坏处。”
    “我明白。”李树琼点头,“等我回北平,问问白家大伯父的意思。”
    “好,等你消息。”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利顺德饭店华丽的门廊。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天津租界区那些西式建筑在夜色里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划过车窗,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西装內袋,那支钢笔还在。
    密码本、路显明、老段、邱为民、吴站长、海外退路……所有这些线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还有清萍。
    杨汉庭电话里说,北平一点她的痕跡都没有。
    她到底去哪儿了?
    --
    北平南城某大杂院
    白清萍靠在潮湿的墙边,从木板缝隙里看著外面胡同。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隱约有梆子声。
    她已经在这里窝了整整六个小时,没动,没点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下午从和平书店离开后,她没回之前住的小客栈,而是绕了半个南城,最后翻墙进了这片几乎废弃的大杂院。这里原先住著十几户拉洋车、捡破烂的穷苦人,去年冬天闹霍乱,死了一小半,剩下的也搬走了,只剩空屋。
    安全,但也阴森。
    她需要时间思考。
    史小娟。
    那个扎著两条大辫子、说话带著热血、在工厂里被轻易开除的年轻女工。
    白清萍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小娟在夜校被她警告后的惊恐;小娟去和平书店时和老板娘的低声爭执;小娟离开书店时,手里那个油纸包……
    越想越不对劲。
    最初在永丰厂,小娟的表现太“標准”了——一个热情、稚嫩、容易被发展也容易被发现的外围成员。她传播反战思想的方式,她接头时的紧张,甚至她被开除时的愤怒,都那么“合理”。
    但跟踪得越久,白清萍越觉得,那种“合理”像是刻意演出来的。因为一个年轻的地下组织成员不可能一直没有任何进步,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幼稚......除非她一直在装,结果反而露了馅。
    尤其是今天下午在书店外,小娟和老板娘说话时,虽然表情激动,但身体姿態在刻意表现得僵硬之时,却也不时显示出一种奇怪的鬆弛感。那不是真正恐惧或爭执时会有的状態。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娟每次经过,老头都会抬头看一眼,眼神交接的时间不会超过半秒,但白清萍捕捉到了。
    那是確认安全的信號。
    她可能不是猎物。
    她可能是猎人放出来的饵。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让白清萍浑身发冷。
    如果史小娟本身就是组织派出来“钓鱼”的人——用她这样的外围身份吸引可能还在北平、可能试图联繫组织的失联同志(比如自己)——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和平书店是联络点,但也是个“观察点”。老板娘,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掌柜,他们在观察每一个接近小娟的人。
    而她白清萍,已经连续跟踪了小娟好几天。
    暴露了。
    至少,被注意到了。
    训练时的铁律在耳边迴响:“感觉危险时,立即脱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从墙边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发麻,她扶著墙缓了几秒,然后开始迅速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偽装工具,那把贴身藏著的袖珍白朗寧,还有从巡警李成那儿搜刮来的几张零散证件和零钱。
    她將东西塞进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藏身之处,然后推开破门,闪身出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专挑最黑、最窄的路走。偶尔有野猫被惊动,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一个小时后,她翻进另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这里离第五中学很远,离白家更远,离她之前活动过的所有区域都远。
    她撬开正屋的门锁,里面一股霉味。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地上积著厚厚的灰尘。
    暂时安全了。
    她靠在门后,听著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很远的地方有狗叫。
    清莲……
    她想起下午远远看到白清莲从学校出来的样子。还是那身素雅旗袍,手里抱著几本书,低著头走路,像是在想心事。
    史小娟没再去找她,这是好事。
    但那个黑色轿车呢?杨汉庭?还是保密局?
    白清萍咬紧嘴唇。
    她不能再去靠近清莲了。至少现在不能。她已经被注意到了,再去,只会把危险带到清莲身边。
    可她也不能走。
    清莲已经卷进来了,虽然可能只是最边缘,但一旦被盯上,边缘和中心没有区別。
    她得想別的办法。
    --
    北平和平书店后院
    冯伯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丟了。”他对坐在对面的妇人说,“今天下午之后,就再没见她出现。”
    妇人正在补衣服,针线停了一下:“她察觉了?”
    “肯定是。”冯伯泉嘆了口气,“史小娟那边,她也不跟了。第五中学附近蹲了两天,白清萍没再出现。”
    “这姑娘……”妇人摇摇头,“太警觉了。”
    “应该的。”冯伯泉重新戴上眼镜,“她能在松江被隔离那么久还保持清醒,能从周志坤手里活下来,能一个人从白家消失……警觉是她的本能。”
    “那现在怎么办?上级的意思是……”
    “上级希望她归队。”冯伯泉说,“但前提是她自愿。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她现在这种状態,逼急了可能彻底消失。”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还会出现吗?”
    “会。”冯伯泉说得肯定,“只要李树琼、白清莲还在北平,还在那个位置上,她就一定会回来。她放不下李树琼还有这个妹妹。真是造孽啊,居然將最在意的三个人给捆绑在了一起......”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等。”
    “等不了太久。”冯伯泉看了眼桌上的老式座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李树琼应该快回北平了。他一回来,这潭水会更浑。”
    正说著,前门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妇人立刻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史小娟。她没再梳那两条標誌性的大辫子,头髮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著疲惫。
    “冯叔。”她低声说,“李树琼回到北平了,杨汉庭派人去接了。”
    冯伯泉和妇人对视一眼。
    “知道了。”冯伯泉点头,“你这几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白清莲那边,暂时不要接触了。”
    “明白。”史小娟犹豫了一下,“那个跟踪我的人……真是白清萍同志?”
    “大概率是。”冯伯泉没多说,“去吧,路上小心。”
    史小娟离开后,妇人关上门,插上门栓。
    “李树琼回来了。”她走回桌边,“白清萍消失了。这两件事……有关係吗?”
    “不知道。”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但我觉得,该碰上的,总会碰上。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