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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顾夏与小镇

    小镇的白天是披著雾气的。
    当阳光播撒下来那一刻,雾气就带上了一层金色。
    这看起来有点像童话。
    不过在徐文术看来,这里还真的就是桃源乡。
    收拾好之后下楼准备早餐。
    顾夏还在楼里睡著,他可不想怠慢了这第一位住客。
    只不过徐文术下楼的时候,客房的门已经半掩著了。
    这个时候顾夏正蹲在院子当中,抱著相机对著那颗裹著棉布的小树拍照。
    “你这棵树被你裹得很有安全感。”她听到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像小学时候冬天被家长裹成粽子的那种小孩。”
    “它不容易,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它已经死了。后来发现似乎有一点绿芽。就想著救一下。
    不过养活一棵树,比其他的绿植都要麻烦一些。比如说绿萝。”
    “你以前有浇死过绿萝?”
    “两个。”
    “……那確实挺麻烦的。绿萝都能被浇死……”
    顾夏笑得眼睛弯起来,按了几下快门,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徐文术说,“先去吃早饭。原本是打算去买了带回来的,没想到居然醒这么早。”
    “我一贯醒的很早,”顾夏把相机背好,“说起来之前上班那会就总爱赖床,但是辞职之后能睡了,反而习惯早起了。”
    两人说著就朝著早餐摊走去。
    她刚到镇子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看看这个镇子。
    而现在反而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这也算是……
    顾夏看了一眼徐文术。
    她对於徐文术有些好奇。
    所以这也算是了解徐文术的一个路径。
    徐文术这傢伙一直喜欢写东西,她也是一样。
    巷子里石板有点潮,鞋底踩上去,会带出一点凉气。
    早餐摊那一块已经热闹起来。
    蒸笼里冒著热气,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著粥,空气里全是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来啦徐老师。”
    早餐店老板远远就看见他们招手,“这位是昨天来的那位?”
    顾夏摆了摆手,算是打个招呼。
    她发现似乎徐文术的人缘很不错。
    “好,好。”
    早餐店老板打量她两眼,笑著对徐文术说,“你这小楼,以后怕是真要忙。”
    徐文术假装没听见,“先来两笼馒头,一碗豆腐脑,两碗粥。”
    顾夏赶紧补充:“我的豆腐脑不用放香菜。”
    “放心,我们这边的豆腐脑从来不放香菜。”
    “那说明我跟这边有缘。”
    她接话接得挺快,坐下的时候,还顺手把椅子擦了一下,让他坐靠里一点。
    早饭还没有吃到一半,桌边就陆陆续续多了几双眼睛。
    有个老头端著碗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睛一眯一眯地打量顾夏。
    他们一大早就听到徐老师昨天夜里领回来一个女孩子。
    据说长得很漂亮。
    那个时候大傢伙都在討论,是不是徐老师的那个啥。
    “嗯,朋友。”徐文术说,“从城里过来的。”
    “难怪。”老头点点头,“看著就不像我们这边的。”
    “……哪儿不像?”顾夏忍不住问。
    “背包。”老头很认真,“我们这边出门买菜只提菜篮。”
    桌上一圈人笑了一阵,气氛一下轻鬆不少。
    顾夏夹了一块馒头,沾了点豆腐脑里的汤,一边吃一边看著河那边的竹竿出神。
    “说起来,”她把筷子放下,“你是真的打算把灯搞成固定的东西吗?”
    “你昨天不是已经在本子上看见了?”
    徐文术喝了一口粥,“写都写了,总不能当没写。”
    “我之前以为你会犹豫很久。毕竟你看起来是那种会把预算表写满三页的人。”
    “我以前的確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这句,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粥喝完。
    顾夏看著他侧脸,没说话。
    早餐摊这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谁家的孩子又感冒了,谁家的地里霜重,都是些很具体的琐事。
    落在耳朵里,却像是给这个早晨铺了一层很厚实的底,这就叫做生活。
    河边风有点大。
    白天看过去,昨天掛灯的那一截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护栏,竹竿,水,岸上的草。
    要不是纸灯留下的绳痕还在,很难把它和灯河联繫在一起。
    他们慢慢沿著河走。
    徐文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
    顾夏背著包,一只手揣在口袋,一只手搭在相机上,偶尔抬起来拍两张,但明显没有昨晚那么兴奋。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她乾脆把相机收了回来。
    “怎么不拍了?”
    徐文术问。
    “相机里面的河,总觉得跟眼睛里那条不太一样。
    以前我总喜欢把所有东西拍下来,后来发现,拍太多的时候,脑子反而记不住当时的味道。
    就像你写稿一样,一直写,写著写著,就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活,还是在收集素材。”
    “你也会有这种烦恼?”
    徐文术有点意外。
    “当然。”
    “有段时间我特別拼命出去跑,什么地方只要有人说適合拍照,我就要坐车去。
    刚开始还挺快乐的,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更新人生相册。”
    她顿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一挡风。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海岛上拍日出,”她慢慢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发现海滩上一排人,全举著手机,对著同一块海面。
    大家都在拍,谁也不看旁边谁在。”
    “然后呢?”
    徐文术问。
    “然后我拍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顾夏笑了笑,“那一刻我很清楚如果我手机没电,我可能会比別人更慌。那还叫旅行吗?”
    “所以你就不拍了?”
    “没那么坚决。”
    顾夏摇摇头,她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还是拍了,毕竟机票钱都花了。
    但后来每去一个地方,我会逼自己先空手走一圈,不碰相机。
    走完之后还想拍的,再拍。
    要是走完就觉得差不多,那就算了。”
    她看著河面,呼出一口气:“不然我总觉得,我是在为了拍照而活,而不是为了活著而拍照。”
    徐文术“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
    以前他加班的时候,也是一样。
    先是为了拿奖金加班,后来变成只要不加班就会不安,像是自己偷懒了一样。
    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都说不清。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变好一点了吗?”
    “起码拍照这件事上,是。至於赚钱嘛……”
    她停一下,转头看他,“赚钱这方面,我是来向你取经的。”
    “你?向我取经?”
    徐文术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被我以前同事听见,他们要笑死那个总说要辞职去开小卖部的人,现在教別人赚钱。”
    “那你现在不是已经开了一个比较高级的小卖部吗?”顾夏朝他的小楼方向努努嘴,“还能带住宿的。”
    “还没开门。开门之前,先把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理清楚一点。”
    “你现在脑子里理清楚的东西是什么?”
    “別再拿命去换那些看上去很值钱、其实很廉价的东西。比如一个不加班不敬业的评价,比如一个写在 ppt上的优秀员工。”
    顾夏有点好奇地看他一眼:“你以前很在意这些?”
    “刚毕业那两年吧。后来见得多了,就知道那些东西多半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別人看的。”
    “那你现在在意什么?”
    “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河边的石板路。
    “在意我有没有好好吃早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好好把房顶修牢。”
    “听起来很朴素。”
    “朴素才贵。
    你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熬夜赶方案,让他十点上床睡觉,比让他月底出一份报表难多了。”
    顾夏笑出来,笑声被风吹得飘远了一点。
    “那你还会不会有那种衝动?
    忽然想再回去打一场仗,比如接一个特別大的项目,干一票风风火火的?”
    “偶尔会。”他想了想,很诚实,“特別是看到帐单的时候。”
    顾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我现在有个更清晰的计算方式。
    我会算接了这个活儿,要把多少时间拆出去,拆完之后我是不是还有力气看河。要是答案是没有,那我就不接。”
    “那你现在怎么看我这种一直在路上跑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也是在拿命换东西?”
    “你要是天天赶夜车,我肯定觉得你命不值钱。但你昨天明显是挑过车次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下车的那一刻没困得要死。还知道先拍路牌。”
    顾夏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他注意到了这种小细节。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体会当下,还是在逃避现实?”
    这句话问得挺直的。
    或许也就只有顾夏能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