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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暗敌生

    迴廊里风声不大,正厅里的谈话声也压得极低。
    可落在叶荻耳中,却像一道闷雷,直把她心口震得发紧。
    “……若大王肯允此亲事,我回鶻愿与凉州结为兄弟之邦,同进同退。”赫勒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叶荻脸色一下褪得发白。
    果然——作为王亲贵胄,这样的事,她是躲不掉。
    她脚下一动,几乎就要衝进正厅。可转过迴廊,正厅大门一入眼,她却硬生生停住。
    等等!
    这不是普通的联姻,
    是策反!
    回鶻人想拉王爷下水,借她做质,逼王爷做他们的走狗。
    王爷若真答应,那凉州这口刀,便不再对外,而要转回去对著朝廷。
    以她对父王的了解——不可能。
    叶荻攥紧了袖口,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贴著廊柱站定,耳朵却不敢放鬆半分。
    正厅里沉默良久。
    就在那沉默几乎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时,叶振一终於开口了。
    “这的確是件好事。”
    叶荻脑子一懵,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紧接著,叶振一又悠悠然说道:“不过,本王还有个条件。”
    赫勒眼看要抓住转机,声音里压不住喜色:“只要大王同意这门亲事,其他的都好说!”
    “呵呵。”叶振一轻轻一笑,慢悠悠地说道,“本王想请贵国太子军臣——入赘王府,做个上门女婿。尊使意下如何?”
    正厅里一静。
    赫勒方才还滔滔不绝,此刻却像被卡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廊外的叶荻先是一怔,隨即胸口那口憋著的气骤然鬆开,险些笑出声来,又忙抬手捂住嘴。
    叶振一不紧不慢,语气有些戏謔:“尊使放心,军臣太子入赘之后,本王定拿他当亲生子一般对待,绝不会委屈他的。”
    赫勒终於找回声音,急急道:“大王,军臣太子可是大汗的嫡长子,將来还要承继大位——”
    “难道本王的女儿就是捡来的么?”叶振一打断他,语气骤冷,字字沉稳,“別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想把本王的女儿誆过去为质,以此来要挟本王做你们的走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真以为本王可欺?”
    赫勒连忙解释:“王爷误会了,我大汗是真心求亲——”
    “回去告诉你家默度可汗。”叶振一不等他说完,直接截断,“本王绝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抬眼,声音落地如钉:“送客!”
    赫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只得长嘆一声,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迴廊外的叶荻这才彻底放鬆,肩头一软,掌心竟出了薄汗。她正要转身离开,正厅內却传来叶振一的声音。
    “荻儿,你且进来吧。”
    叶荻愣了下,隨即把方才那点惊惧压下去,立刻换上笑脸,提起步子,蹦蹦跳跳地进了正厅。
    “父王。”
    她一进门便凑到叶振一身前,眼睛亮亮的,像方才那场对峙与她无关似的:“父王怎么知道荻儿在门口?”
    叶振一没有直接答,只是笑著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窗子。
    叶荻顺著看去,只见窗纸上阳光大亮,外头守著的亲卫影子一排排映在窗上,连人站得近些、站得远些,都清楚得很。
    她一下明白过来,忍不住也笑了:“原来是影子告密。”
    叶振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动作极轻:“方才那人的话,荻儿可都听到了?”
    叶荻点头,没装糊涂。
    叶振一看著她:“你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叶荻想了想,先把话说得规矩些:“回鶻人是想拉拢父王一起对抗朝廷。父王不受蛊惑,是大忠大义。”
    话说完,她又皱起眉:“只是荻儿怕——若有人看见他出入咱们府上,外头乱传,父王会不会被冤枉?”
    叶振一的目光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若是如此,父王为何不拿下他,交予朝廷?一来免得误会,二来也能叫朝廷知道回鶻起了异心。”
    叶振一听完,眼底露出一丝讚许:“荻儿能想到此点,属实不易。”
    他却很快收起那点笑意,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只是,朝中的一些事,荻儿还不懂……”
    叶荻心里一紧,还想问,却见叶振一已经把话头轻轻一转,声音温下来:“荻儿,今日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去叫上秦绝、綺云他们,中午一起吃些。”
    “好!”叶荻立刻应下,笑得很甜,转身便跑了出去。
    她走出正厅,脚步轻快。一路回到后院时,正巧撞见秦绝从小跨院出来。
    秦绝一身黑衣,腰间佩刀,行走无声。见她过来,他脚下微停,拱手低声道:“少主。”
    “师父!”叶荻压著声音,眼里却藏不住欢喜,“父王叫师父与綺云、洛叔、肖叔,还有许太医他们,中午一道用饭。”
    秦绝应得乾脆:“明白。”
    叶荻又跑去找綺云。綺云听说王爷要一起吃饭,先是一喜,隨即忙著去张罗。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而正厅里,叶振一却仍坐在原处。
    门外脚步声急促,亲卫入內稟报:“王爷,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方才那回鶻人刚走,府里的马夫也找了个由头离了王府——看方向,是往凉州城去。”
    叶振一没有抬头,只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声音沉稳得像未曾起波:“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亲卫退去,正厅又静下来。
    叶振一看著门外远处,手指敲了敲桌面。
    “跟上了就好……跟上了就好……”叶振一喃喃道。
    隨后又是一阵苦笑。
    “想不到我叶振一,竟然沦落到在夹缝中求生存……”
    洛京。
    王朝都城,天下中枢。
    城池广大,外郭城、皇城、宫城三层叠落,坊市绵延,街道阔直。白日里商贾车马不绝,夜里灯火仍明,酒肆茶楼人声不断。军民人口数十万,朝夕之声匯成一股潮,涌向这座城的每一条巷。
    西城宦宅区。
    这里没有坊市的喧闹,街面却更整肃。高门朱户连成一线,门前石狮森然,常有甲士巡行。能在此处立宅的,皆是朝中重臣。
    而其中最大的一座府邸,便是丞相府。
    天色刚晚,丞相府內灯火层层点起。正堂里檀香微沉,案上摊著边境军报,烛影摇动,映得纸上墨字像在缓慢游走。
    堂中坐著三人。
    居中者五十几岁的年纪,鬍鬚黑中杂白,眉目清冷,麵皮白净,鬢髮一丝不乱,坐在那里,便像一座不动的山。
    他便是庞寧,朝廷左丞相,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言语落处,许多人要隨之转向。更要紧的是——他的女儿庞柔,如今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
    左右得两位大臣与他议事,说话都谨慎,句句先掂量分寸。
    庞寧指尖点著军报上的一行字,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中所有气息:“黄河北面的回鶻诸部近来调动甚为频繁,若能收西北军力归向中原,尚可安稳。”
    一位大臣连忙道:“丞相所言极是。只是……凉州王爷手握玄旗军,向来是听调不听宣,难以约束,恐怕他不肯……”
    庞寧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大臣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下官以为,可先调各州折衝府兵,再议其余。”
    庞寧不置可否,正要再开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管家连忙从外头快步跑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函,额上细汗未乾。才入门,他便先躬身:“老爷。”
    庞寧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不悦:“何事如此慌张?没看到我正在商议要事吗?”
    “老爷恕罪。”管家连声告罪,隨即双手奉上信函,“有一封急函——西边来的。”
    他说到“西边”两字时,刻意加重了音。
    庞寧眉峰微挑:“哦?”
    旁边两位大臣当即识趣起身:“既然丞相有要事,下官便不再叨扰。待明日朝会散去之后,再向丞相请示。”
    庞寧淡淡点头:“如此,明日再谈。”
    待两位大臣退下,正堂大门合上,堂中只余主僕二人。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將信函递得更近些。
    庞寧拆开封口,取出两张信纸。只扫了一眼,他眼底的平静便裂开一道缝。
    先是微微一震。
    紧接著,眉头缓缓拧起,拧得极深。
    他看完第二张,手指停在纸角,久久未动。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似的沉下去。
    庞寧把信纸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压住,像压住某个將要翻涌的浪。
    管家小心翼翼问:“老爷,这封急函……可是凉州刺史顏牧大人发来的?”
    庞寧点了点头。
    管家又问:“难不成凉州那边又有边患了?”
    庞寧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刃:“更糟。”
    管家心口一跳:“老爷?”
    庞寧声音不疾不徐,却叫人背脊发凉:“姓叶的——暗通回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