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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谋

    自郡主房里出来后,许怀瑾就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明明是从正堂那扇门里迈出去的,可脚下却一点也不踏实。廊下风冷,吹得他双手发僵,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耳边还迴荡著那句“乌孙国奸细”,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一路走得很慢,慢得连自己都觉得怪——仿佛只要走得足够慢,刚才那一切就能被拖成一场梦。
    可王府的青砖冰得很,梦与不梦,都一样冷。
    转过一处迴廊,他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熟得不能再熟的门。门框旧,漆色褪了些,门楣处还掛著一串风乾的艾草与薄荷,淡淡药香混著炭火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胡太医的住处。
    许怀瑾怔怔看著那扇门,胸口发紧。
    那个慈眉善目、待人谦和,嘴里总念著“悬壶济世”的师父,难道真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吗?
    若不是他,又有谁能在药上动手脚?又有谁能配出那种叫人久病缠身、却不立刻要命的方子?
    可要让他相信师父会害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又怎么都信不下去。
    他抬手,手指停在门前,悬了许久。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那张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內。
    花白长须垂到胸前,眉毛低矮,眼角堆著笑纹,嘴角常年上扬,像天生就不会对人摆脸色。胡成站在门內,手里还拎著一只药篓,见了许怀瑾,笑意自然:“是怀瑾啊?”
    许怀瑾喉咙一紧,竟先唤出声来:“师父……”
    胡成“嗯”了一声,把药篓往门边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问:“你刚不是去给郡主诊脉吗?郡主脉象如何?”
    许怀瑾心头一颤。
    郡主方才根本没让他真正“诊脉”。他在那阵仗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哪还有心思去摸什么脉?可此刻面对师父,他却只能硬著头皮把谎圆下去。
    他垂下眼,避开胡成目光,语速快了半分:“郡主她……脉象坚实,气息平顺,已无大碍。”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听出虚。
    胡成笑呵呵地点点头:“是吗,呵呵,无碍就好。”他抬眼望了望许怀瑾的脸,笑意未改,眼底却像轻轻掠过一丝审度,“怀瑾,你来我处,是有事吗?”
    许怀瑾背后发凉,连忙道:“没事,只是……只是想来看望师父。”
    “难得我徒儿一片孝心。”胡成仍旧微笑,抬手指了指屋里,“既然来了,就来帮为师个忙。”
    许怀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屋內靠墙处堆著几捆晾乾的草药,扎得整齐,顏色却深浅不一。旁边摆著药碾与药臼,石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常用。
    胡成道:“为师正要將这些草药碾碎,你来帮我吧。”
    “是。”
    许怀瑾应声,跟著进屋。
    屋里不大,陈设简朴。角落里一只小炭炉烧得正旺,炉上架著铜壶,壶嘴冒著白气。案上摊著几页书,书页边角捲起,墨跡很新,像是刚翻过。
    许怀瑾坐到药碾边,手握木柄,按著旧日的习惯开始研磨。药材被碾碎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纸上。
    他从拜入胡成门下起,就做这个。最初手法生疏,常被师父敲手背;后来熟了,师父便夸他“心细”,说他將来必成好医官。
    可如今,手里还是同一柄药碾,他却只觉得沉。
    胡成也在一旁低头撵药,动作稳,节奏不急不缓。那份从容,反而更让许怀瑾心口发堵。
    许怀瑾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开口道:“师父,你……”
    胡成抬头,笑意仍在:“怎么了,怀瑾?”
    许怀瑾咽了口唾沫,像在把一句话往喉咙深处压。他不敢问“你是不是乌孙奸细”,更不敢问“升仙草是不是你放的”。他只能绕一圈,从药开始。
    他试探著道:“师父可曾听说过……升仙草?”
    话音落地的一瞬,胡成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息。
    很短,短到若不是许怀瑾盯得死,也未必觉察。胡成眉头先是一皱,嘴角似乎也轻轻抽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样,笑道:“你说的是南詔国独產的那种毒物啊。”
    他把药末拨到一旁,语气带著几分长者教训晚辈的意味:“听闻此物可令人心神恍惚,生出幻觉,仿佛痛苦都被遮住了。但服用之后多半吐血而亡,实在是害人之物。医者行医,当避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怀瑾脸上,像是隨口一问,却又像把刀轻轻压上去:“怀瑾为何问此毒物?莫非你见到了此物?”
    许怀瑾心里一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在一本药书上看到,觉得奇怪,便想问问师父。”
    他说著尷尬地笑了笑,又赶紧低头撵药,木柄在掌心滑了一下,险些脱手。
    胡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研磨。药末在石臼里转著圈,细细碎碎,像是无声地吞掉了所有话。
    许怀瑾却再也静不下来。
    他一边撵药,一边偷偷去看胡成。胡成神色如常,脸上那点慈和的笑纹依旧,甚至还给他递过一杯温水,叮嘱他別呛著药粉。
    越正常,越叫人不安。
    半晌,胡成把药末收好,起身掸了掸衣角:“好了。今日就到这儿。”
    许怀瑾猛地回神,连忙站起:“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胡成摆摆手,笑道:“无事。你回去吧。郡主那边若有变化,再来报我。”
    “是。”
    许怀瑾躬身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胡成站在屋內,正低头整理药捆,背影微驼,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医官。
    可许怀瑾却觉得,那背影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他出了门,脚步更快了些。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跟得极稳,像风贴著墙走。
    王府的院落有十三进。
    胡成师徒与驻府官吏的居所多在前三进的正厅之南,便是外院,方便帮王爷处理公务。再往后便是內院,院墙更高,规矩更重。郡主所住闺阁在內院最北,挨著后院;乳娘的房间也在那一片。
    此刻,內院里一间不显眼的小屋內,綺云正低声说著话。
    她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背挺得僵硬,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尖泛白。赵乳娘坐在榻上,半侧著身子听,脸色阴晴不定。
    綺云说完,赵乳娘眼里的疑色更浓:“你说的都是真的?秦绝真的被人叫走了?”
    綺云急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真的!赵姨,我哪敢骗您呀。我是亲耳听到来人说『战事紧急,速召秦侍卫前往大营』,还亮了腰牌。秦侍卫听完立马就走了。现在郡主门前只有两个內院护卫在值守。”
    赵乳娘眯了眯眼,像在把这几句话拆开,再一字字称重量。
    綺云见她不说话,心跳得厉害,赶紧补道:“我还特意绕去看了,內院巡守果然少了许多……真不似平日。”
    赵乳娘这才缓缓点头,像终於確认了什么,语气淡淡:“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免得出来久了惹人生疑。”
    綺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我这就回去。”
    她刚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赵乳娘冷冷的声音:“綺云丫头,你记好了。你若当真所言非虚,那便是大功一件,不但你娘能活命,事后我还有赏赐给你……不过你要是有半句谎话——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綺云身子一抖,连忙回身,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我就是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您……”
    赵乳娘冷笑一声:“知道就好。回去吧。”
    綺云几乎是逃一样出了门。门帘一落下,屋里顿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响声。
    赵乳娘脸上的冷笑慢慢收起,阴冷与疑虑交织在她眼底。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外披的棉袄往肩上一搭,掀帘出门。
    前院。
    胡成的屋里药香更浓了些,像是刚收过药末。胡成送走许怀瑾,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他刚转身,门外便响起两下轻敲。
    “咚、咚。”
    不急不缓,却叫人心里一紧。
    胡成走到门前,开门一看,果然是乳娘。她站在门口,头低著,眼睛却飞快地四下张望,像怕被谁撞见。
    胡成明显吃惊,立刻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进屋里。门关上前,他还探头看了看廊外,確认无人,才把门合严,顺手落了门閂。
    “你怎么来了?”胡成压低声音,语气仍稳,却透出一股发紧,“不是早跟你说了,若没有要紧事,白天儘量少见面吗?若是咱们见面的事被叶白或秦绝知道,一切就都完了。”
    赵乳娘却一脸不屑,甩了甩被他抓过的袖口:“你慌什么?秦绝又不在府里。”
    胡成眉头一皱:“什么?这怎么可能?秦绝是叶振一留下来专门护卫他女儿的,他怎么会不在?”
    “那当然是叶振一的命令。”赵乳娘轻哼一声,“綺云那丫头亲耳听到有人来传唤秦绝,说战事危急,速召前往大营。秦绝一走,內院值守的二十几名亲兵也跟著调走了。”
    胡成眼神一沉:“那丫头的话可靠吗?”
    赵乳娘笑得轻:“她哪有胆子说谎?我刚还去看过,郡主门前除两个护卫外,別的都撤了。平日里那几处暗岗,也空了。”
    胡成抚著鬍鬚,来回踱了两步,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叶振一向来把那小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突然调走这么多人?战事就算紧,多这二十多人又能有什么改变?”
    “许是交代秦绝別的差事。”赵乳娘道,“毕竟那傢伙……杀手出身,做事利落。”
    胡成脚步一顿,似被这一句提醒。他眯了眯眼,像在衡量什么,隨后话锋一转:“对了,刚刚许怀瑾来过。”
    赵乳娘一愣:“他来做什么?”
    胡成冷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到眼底:“我发现他举止有些怪。帮我撵药时心不在焉,眼神总飘。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些:“他问我升仙草的事。”
    赵乳娘脸色一变,眉梢都抬起:“升仙草?那不是你放进那小丫头药里的东西吗?他怎么会问?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胡成没立刻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像在算计:“有这个可能。今日他去给小丫头诊脉……那边也许出了变故。”
    赵乳娘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带著急:“既然如此,我们乾脆趁秦绝不在,实行最后一步计划!”
    胡成皱眉,缓缓摇头:“我总觉得事有蹊蹺。”
    “我看你是疑心病犯了。”赵乳娘压著火,“你那好徒弟要是去找叶白通气,把咱们的事揪出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胡成沉吟良久。屋里炭火烧得旺,壶口白气细细往上冒,转眼又散。那点白气像把人的心也熏得发昏。
    终於,胡成抬起头。
    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像那层慈和的皮被他亲手撕开,露出底下的阴影。
    “既如此,”他缓声道,“今晚便动手。”
    赵乳娘眼里一亮。
    胡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蜡纸包,打开,里头躺著一粒丸药,色泽乌润,隱隱透著药香,却又带一点说不清的苦腥。
    他把丸药放到案上,指尖推过去:“稍后你將此药餵给那小丫头,我去联络接应。”
    赵乳娘盯著那丸药,表情微变:“这个是……”
    胡成嗤笑一声,眼神像刀擦过:“你不会是担心那小丫头吧?放心好了,不会要她性命的。”
    他把蜡纸包重新折好,声音更低,更冷。
    “只会让她好好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