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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问药

    深夜。
    綺云在小榻上睡得沉,呼吸绵长。她盖著叶荻的锦被,手还拢著被角,像怕冷似的。屋里只点著一盏小灯,灯芯很小,火光却稳,照得帘影轻轻晃动。
    叶荻闭著眼,靠坐在床边。
    她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提醒著时辰;又听见巡夜护卫的铁牌偶尔轻碰一下,声音极轻,很快就被风吞没。檐角有雪落下,细细一声,落在院里无人扫的青砖上。
    王府此刻很静。
    可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正是暗流涌动。
    叶荻睁开眼,从枕边摸出一节细长的竹管。
    竹管很轻,握在掌心里却像有分量。她指腹沿著竹身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极细的裂纹——葛童飞等人几次对她动手,用的就是这个。
    现在她已知道,葛童飞背后的人,是凉州刺史顏牧。
    可顏牧是一方刺史,纵与王爷素来不和,也不至於屡屡与她这个五岁小童过不去。
    除非——顏牧只是听命行事。
    她脑中闪过秦绝提过的“京里口音”,又闪过龙武卫的衣甲。
    可是,他们为何非要她死?
    叶荻想不通。
    她把竹管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团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药渣。
    帕子一展开,刺鼻的甜腥味便隱隱透出一点。她这两日几乎把药书翻烂了,反覆对照它的色泽、形状、气味,却仍找不到与之相似的记载。
    药渣来歷未明,乳娘与胡太医的身份动机也一样未明。
    葛童飞说二人是乌孙人,他为求自保,按理不会胡言。可胡太医既是朝廷委派而来,又怎会是乌孙人?
    至於乳娘……
    綺云曾告诉过她:五年前,乳娘逃难来到綺云的老家关南镇,被邻居赵大叔收留。她为了报恩,嫁给赵大叔为妻,也就隨了夫姓赵。她本名无人得知,只剩一个“赵”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旧痕。
    叶荻偏过头,看向綺云。
    綺云睡得正香,嘴角还带著一点笑意,像梦里见著了什么好事。
    叶荻看著她,眸色缓了一瞬,又很快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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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想不清楚一切,却已经有了方向。
    而接下来,就要正式反击了。
    她不再闭眼,靠著床柱坐到更深,直到更漏换了声,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將所有线头在心里打了个结。
    第二日上午。
    叶荻以“诊脉”为名,让綺云去请许怀瑾。
    许怀瑾来得很快。
    他一进屋,脚步就明显顿了一下。
    正堂里,叶荻竟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她身形小,坐姿却稳,背挺得笔直。她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而她右侧,秦绝、洛虎、肖豹三人並排而立。
    秦绝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铁;洛虎沉默,站得像一堵墙;肖豹一如既往地嘴角掛笑。
    这阵仗,哪里像诊脉,分明像审人。
    许怀瑾压下心头的异样,仍没忘礼数,拱手行礼:“见过郡主,三位大人。”
    叶荻先开口:“昨日之事,多谢许先生了。”
    许怀瑾忙道:“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何况又是郡主吩咐——”
    “我说的不是治伤。”叶荻打断他。
    许怀瑾心头一跳。
    他想起昨日离开前,叶荻逼他只答“能还是不能”的那句话。那时候他答应了,却不敢与师父提半个字。可郡主为何像什么都知道?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秦绝三人,心底有了答案:定时这三人中的某个监视了自己。
    叶荻不紧不慢:“许先生,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许怀瑾喉结滚了滚,仍硬撑著从容:“郡主请问。”
    叶荻抬眼,声音很轻、很慢,却字字钉人:“你知不知道,令师胡成——是乌孙国的奸细?”
    许怀瑾一怔:“郡主何出此言?!”
    他自少时拜胡成为师,靠他推荐入尚药局,做了七品医官。师父虽然偶有举止古怪,他也只是觉得性情使然。若说是敌国奸细——他不信。
    叶荻笑了笑,不解释,紧接著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令师一直在谋害本郡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泼进许怀瑾头顶。
    他几乎失声:“这怎么可能?下官与家师受朝廷委派来为郡主治病,何来谋害之说!”
    “是吗?”叶荻抬手,从桌上拿起两张笺纸,“这两份,分別是许先生你,与令师为本郡主所开的药方。”
    她一偏头,綺云立刻上前,將两张药方递给许怀瑾。
    许怀瑾接过,低头一看,眉头渐渐鬆开:“確是我与家师所开。”他抬头,“这药方可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药方上。”叶荻说著,又从怀里取出一团帕子。
    她把帕子放到桌上,推向他:“这里面是小厨房熬药所留的药渣。许先生,以你的医术,应当能辨別——此物是不是药方里的药材。”
    许怀瑾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拿起了帕子。
    打开帕子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他脸色微变,立刻偏头咳了一声。他捏起一粒碎末,凑近细看,又用指尖轻碾,隨后竟放入口中,舌尖一触便猛地吐出。
    他抬眼的瞬间,瞳孔都收紧了:“升仙草!”
    屋里静了一瞬。
    许怀瑾盯著那包药渣,脸上浮现一种复杂到近乎扭曲的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偏偏又有一种医者见到“谜底”的激动。
    他反覆確认那药渣,声音发颤:“此物怎会在这里……”
    又似想到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拿起药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仿佛要在每个字的缝隙里找出答案。
    叶荻没催他,只安静看著。
    许怀瑾呼吸急促,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某个极其冷酷的逻辑逼到了尽头:“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抬头,嘴唇发白,声音却又快又急:“可他为什么……不,不可能……师父他——”
    那句“师父他”为何至此,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叶荻怕他当场崩溃,立刻把话题拉回药渣本身:“先生既然认得此物,可否说说?”
    许怀瑾闭了闭眼,强行压住情绪,声音仍有些抖:“此物名曰升仙草,也有人称极乐花。剧毒之物,相传只生长在南詔国大山之中。服食之后,会让人心神恍惚,痛苦减轻,甚至在一种虚假的快意里死去,因此而得名。”
    叶荻摇头:“可我这些年每日都喝此药,既没什么快意,也没死。”
    “因为方子。”许怀瑾低声道,“方子里以木香为辅,再加佛手、香川为佐,能中和升仙草大半毒性。如此服用,不会立刻要命,却会让人长期虚弱,气血亏损,积病缠身,外人看去只当是先天体弱……”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的推断刺了一下,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
    他没说完,却已足够让綺云脸色发白。
    叶荻眼神微沉:“既然不在药方里,为何最终会出现在药汤里?”
    许怀瑾指著药方中“甘草”二字,指尖几乎发抖:“就在这里……晾乾后的升仙草根茎,无论气味还是外形,都与甘草根茎极为相似。若有人有意调换——即便懂些药理却未听说过此物的人,也未必分得清。”
    “原来如此。”叶荻点头,目光却越发冷,“那胡成他——”
    “胡成”二字刚出口,许怀瑾猛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额头几乎要触到地砖,声音哀切:“郡主!家师为人,下官最清楚——医者仁心,他怎会做出此等恶事!还望郡主与诸位大人明察!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他一连叩了两下,额头都泛红。
    叶荻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他早就暗中令肖豹洛虎二人探查过许怀瑾,再加上他刚刚的反应,可以確信並不知情,否则刚刚关於升仙草的事不会答得那般痛快。
    她故作嘆气,语气放缓些:“许先生不必担忧。本郡主並未定罪,只是要查清楚。”
    许怀瑾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声道:“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明察!”
    叶荻抬手:“先生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有劳了。”
    许怀瑾仍不安心,却也不敢多言,他隨即点头:“下官告退。”
    他起身告退,脚步却明显虚浮,像走在一条忽然变窄的桥上。
    门一合上,叶荻立刻与洛虎对了个眼色。
    洛虎不动声色地点头,转身跟了出去,脚步极轻。
    叶荻又看向秦绝与肖豹:“二位叔叔,接下来依计而行。”
    秦绝拱手:“遵命。”
    肖豹也笑了一下:“郡主放心。”
    二人相继离开。
    正堂里一时只剩叶荻与綺云。
    綺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郡主……我们、我们真的要和胡太医、乳娘对上吗?”
    叶荻抬头看她,眼神很坚定,却不凶,反倒像在安抚她:“綺云姐姐,最重要的任务我刚刚已经交给你了。”
    綺云呼吸一滯:“奴婢……奴婢害怕做不好……”
    叶荻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她身量还小,抬眼看人时需要仰著头,可那双眼却极稳,稳得让綺云不敢躲。
    “姐姐,”叶荻的声音很轻,“就像那晚一样,你可以的。”
    綺云眼圈一下就红了。
    叶荻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像把一根绳子系在她心口:“我的命,还有你娘亲的命——现在都在你的手里了。”
    綺云身子一颤,眼泪滚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叶荻鬆开她,转身回到臥房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端起那点“郡主”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