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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苏亦,发现了中国第一个史前城址

    第74章 苏亦,发现了中国第一个史前城址
    在前世,鸡叫城遗址,是湖南境內一个非常著名的史前遗址。
    还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和“考古中国”课题实施的重点项目。
    前后歷经多次发掘。
    而且,发掘的面积越来越大,投入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但那是前世,现在的湖南,连省文物考古所都没有成立,凭藉省博考古部的力量,想要投入鸡叫城的发掘,显然,有些困难。
    然而,现在鸡叫城的破坏,却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叫停了村民继续修建乾渠的行为,但破坏已经无法避免了。
    乾渠已经修了一大半,足足有七八米长的乾渠已经由西向东穿过遗址的北部,根据大队长的讲述,还有两三米,乾渠就修建完成,甚至说,要是今天苏亦他们不来,乾渠就已经成形,可以提供灌溉了。
    然而,乾渠还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还是在遗址南面的砖窑厂。
    这玩意,对於遗址的破坏才是致命的。
    可以说,一旦它还继续投產,那么整座遗址的泥土都会被挖完。
    为啥公社会在这边建立砖窑厂,完全就是鸡叫城遗址的泥土適合用来烧制砖块。
    大队长理所当然道,“要不是鸡叫城的泥土合適烧砖,公社也不会在这里建砖厂啊。”
    这完全就是衝著鸡叫城遗址过来的啊!
    要是任由著砖厂继续挖土烧砖,不到一年,鸡叫城遗址就不復存在。
    实际上,砖厂的存在,已经对遗址造成非常严重的破坏。
    公社这边直接调来推土机施工,因此,南面的城垣早就被破坏,或者说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就是一地碎裂残破的陶片,令人扼腕,痛心疾首。
    眼前烟囱高耸的砖厂,就好像一只史前巨兽一样,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噬著整座鸡叫城遗址。
    作为考古人员,最见不得这一幕。
    这种情况,接下来的田野调查已经没法继续,不管苏亦后面还有什么计划都必须停止,必须全力以赴地来处理眼前的问题。
    果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啊!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苏亦他们来得还算及时,砖厂还没有正式投產,但厂房已经建成,烟囱也已经建好。
    文家大队的队长说,“等乾渠修好以后,再过几天,砖厂估计也要投產了,之所以要等乾渠修好,那是因为砖厂这边的工人,主要是由我们公社的劳力来担任。”
    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苏亦他们也没法继续待在这边,只好第一时间赶往公社,不过,又放心不下鸡叫城这边的情况,最终由曹传淞留守原地。
    苏亦俞伟朝何介均三人,文家大队大队长也跟隨其中,同时,俞伟朝还特意让大队长携带上大队文书刚从队办拿过来的刊登著苏亦提前毕业的3月4日的《人民日报》。
    见到这一幕,苏亦也就意识到俞伟朝老师想要干什么了。
    文家大队属於涔南公社,距离鸡叫城遗址不到三公里,很快,就赶到政府大院。
    有了大队长带路,很快,就找到公社一把手。
    得知苏亦他们的身份以及来歷,公社领导也大吃一惊。
    然而,对方也在第一时间表示自己的为难。
    “诸位专家,砖厂毕竟关乎民生,关乎整个文家大队乃至公社不少人饭碗的问题,同样,我们公社这些年人口骤增,住房紧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著急建立砖窑厂!”
    领导一张口,就是强调难处。
    苏亦望向大队长,对方会意,立即说道,“首都来的专家,是带著重要任务下来的大领导非常关注鸡叫城遗址的保护问题,主任,咱们不能够成为罪人啊!”
    公社领导肯定不会像大队长一样好忽悠,但是对方也不敢公然对抗苏亦等人,因此,打算採用拖字诀。
    俞伟朝哪能不知道,就让苏亦拿出《人民日报》递给对方观看。
    “陈主任,眼前这位少年,是咱们国家年纪最小的研究生,是带著国家文物局国家农委以及社科院以及北大等多家单位的任务下来咱们湖南做考古发掘的。”
    就是这么一句简短的话语,已经蕴含著非常大的信息量。
    文家大队长不知道,国家最小研究生的含金量有多大,公社领导是知道的。
    不仅公社领导,县里领导肯定也知道,不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司机开著吉普车亲自把人家送到他们涔南公社进行田野调查。
    他虽然还没有所谓的文保意识,但是他却知道苏亦身份的特殊性,也知道《人民日报》的含金量。
    甚至,见到陈主任有些犹豫,苏亦补充道,“要是公社方面还有疑虑的话,部委方面的签发的红头文件,我们可以拿过来。”
    陈主任连忙摇头。“不至於,真的不至於,我绝对没有怀疑诸位身份的意思,就是有些遗憾砖厂建得太早,唉,都怪我们这些大老粗,只懂得建设,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鸡叫城还有这么重大的歷史意义。既然首都来的诸位专家,都认定鸡叫城遗址的重要性,那肯定毋庸置疑。不过这事毕竟涉及砖厂停產搬迁问题,我们公社这边还是需要开会商议一下,但是我保证,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绝对不会开始投入生產。”
    最终,公社领导还是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他也不敢明著拒绝苏亦他们。
    不仅如此,等苏亦他们返回鸡叫城遗址,领导也骑著自行车跟了过来。
    这种情况之下,文队长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坐在吉普车上,只好接过公社陈主任的永久牌自行车。
    返回鸡叫城遗址,曹传淞还在捡拾破碎的陶片,实际上,不仅仅是他在捡拾,其他文家大队的村民也帮忙捡拾。
    苏亦他们返回的时候,这些破碎的陶片已经被堆放成一小摞了。
    曹传淞见到苏亦他们回来,就忍不住嘆气。
    得知公社方面的答覆,他就忍不住暗示,可以去找县领导。
    显然,作为本地人,他是了解当地这些小头目的做派的,估计在这个方面也没少吃瘪。
    实际上,前世就是他发现鸡叫城遗址的破坏情况,结果,他去找公社领导,想要叫停砖厂,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最终,他只能去省博考古部找何介均,有了何介均的介入,事情又拖了两年,到81年砖窑才彻底废弃。
    然而,苏亦他们终究不是曹传淞,他们“首都大专家”的头衔,可不是说说而已,在地方,確实拥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苏亦年纪太小,不想跟地方领导过多扯皮,就把这些事情交给俞伟朝跟何介均来处理。
    然后,他就喊上曹传淞继续围绕著鸡叫城遗址打转。
    一边打转一边拍照。
    曹传淞现在的身份是县文化馆的摄影专干,考古只是兼职,摄影才是本行。
    苏亦一边拍照一边跟曹传淞閒聊。
    “老曹,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鸡叫城?”
    曹传淞说,“之前,在县招待所,我跟大家说了我发现鸡叫城的故事,確实是从《澧州志》发现的,但是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74年的时候,我是澧县文化馆的第一批文物专干,对於我们澧县来说,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百姓,实际上都没有考古文物这个概念,就连基本的考古文物资料库也没有,我又没有考古发掘经验,只能做一些文物调查工作,而且,大部分都是只能通过查方志史料和深入田间地头进行田野调查,以期摸清县域文物分布的家底。”
    苏亦说,“老曹,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这些都是一些笨办法,不值一提。”
    “並非如此,对於史前遗址来说,可能没啥文献记载,但是对於歷史遗址来说,这个办法却是非常正確的,这不,我想了解你们澧县的文物情况,也只能跟你一样翻阅《澧州志》啊。”
    听到这里,曹传淞苦笑,“我当年,想要借阅《澧州志》也不容易,当时我得知县档案馆有《澧州志》,结果拿著单位介绍信去借书,管理员却告诉我,只能查阅不能外借,我哪里肯,於是,就跟他说马王堆出现千年女尸等考古故事,然后,对方就被我唬住了,同意外借十天,后来我才知道,档案馆是可以外借的,只是我太年轻了,穿著有些不起眼,人家不相信我,就没同意外借。”
    说到这里,他望向苏亦,心中满是羡慕。
    眼前这个少年,比当时的他还要年轻十来岁呢。
    结果,人家一来澧县,提出要到县档案馆查阅史料,立即就被带到库房,隨便查阅不仅如此想外借多久就外借多久。
    人比人气死人啊!
    当然,曹传淞也知道自己跟苏亦没得比。
    感慨过后,又继续说道,“其实在《澧州志》不仅发现鸡叫城,也发现了申鸣城和宋玉城等相关记载。”
    听到这话,苏亦也满是感慨。
    澧县確实是一个考古的黄金宝地。
    作为澧县本土的文物系统工作者,確实守著一块聚宝盆。
    他不仅仅提到申鸣城以及宋玉城,未来在澧县的发现,更是震惊全国。
    甚至还有城头山遗址,前世还获得中国最早的古城这一称呼。
    可以说,澧阳平原,绝对是中国史前考古最重要的区域之一。
    曹传淞所处的位置,註定他比其他人更快做出成绩,要是他学歷足够高的话,他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仅限於澧县博物馆馆长。
    一想到对方的传奇事跡,苏亦就忍不住继续询问他相关问题。
    “我比较好奇,你既然早就在《澧州志》上发现鸡叫城,为什么直到75年才找它的遗址呢?”
    曹传淞解释,“这完全就是碰巧,75年的时候,我因为工作需要就被文教局的同志带到涔南公社拍摄,主要是想拍东田堰和紫南小学少儿武术班相关照片。
    进入涔南后,我就跟他们打听鸡叫城的情况,得知鸡叫城位於文家大队,去紫南小学正好要经过,於是决定先到鸡叫城看一看。
    这个地名在当地家喻户晓,但其歷史沿革知之者不多,之前我们来的时候,就是文家大队的老人跟我说的。
    同样,神仙和他儿媳妇打赌建城的传说,在文家大队这边流传很广,几乎大家都知道。”
    苏亦点了点头,机会確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澧县文化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曹传淞发现鸡叫城遗址,而不是其他人。
    於是,苏亦又问道,“你当时是怎么判断出来这是一个东周的遗址?”
    前世,经过考古发掘,基本上確定了鸡叫城遗址,是新石器时代屈家岭、石家河文化时期的重要遗址,而非东周。
    因此,他对於曹传淞早前的判断,就比较好奇。
    曹传淞说,“由於当时没有採集到陶片,无法確定城址年代,但老百姓反映曾经在上面挖出过铜剑,我就初步判断为东周城址。”
    苏亦恍然,要是这个原因,对方把鸡叫城判断成东周遗址,也算说得过去了。
    最终,苏亦还是忍不住道,“我刚才观察了之前你捡拾的破碎陶片,发现你这个判断,不太准確,根据我的判断,它们应该属於史前遗址。”
    “史前遗址?”
    苏亦的话,让曹传淞大为诧异。
    “鸡叫城怎么可能是史前遗址?史前也有城址吗?”
    苏亦笑,“史前当然有城址啊,目前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啊。”
    这话倒是把曹传淞说住了。
    考古发现就是一个不断被推翻的过程。
    他们澧县是存在史前遗址的,比如当年发掘的三元宫遗址,就是史前遗址,正是因为三元宫遗址的发掘,眼前这位少年才出现在他们澧县。
    因此,对方把鸡叫城判断为史前遗址,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让他感慨的是,眼前这位不愧是可以提前从北大毕业的天才研究生,眼光就是毒辣。
    “要是,鸡叫城真的是史前遗址,那考古价值就更加重要了,这可是一个史前的城址啊,我们湖南境內,还是第一次发现吧?”
    苏亦笑道,“別说湖南境內,就连咱们整个国內,也是第一次发现,到时候,鸡叫城遗址经过考古发掘確认,那么老曹,你就是国內第一个发现史前城址的圈內人士了,必定史上留名。”
    这话,把曹传淞都搞得不好意思了,连忙否认,“小苏老师,你说的是哪里的话,要真被考古確认了,那国內第一个发现史前城址的人,也是你,而不是我,因为我顶多认为鸡叫城是一个东周城址,而你却是第一个认定它是史前城址的人,这份殊荣,我可不敢冒领。”
    “老曹,太客气了啊!”
    “没有,我主要还是沾了小苏老师你的光,要不是你,我估计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界来判断鸡叫城的年代。”
    “哈哈,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要是经过专家確认,这不是史前遗址,而是东周遗址,那老曹你就居功至伟了。”
    “那我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纯粹是运气好。”
    反正不管咋说,在苏亦面前,曹传淞都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自从何介均昨天私底下叮嘱他,这个团队的核心,实际上就是眼前这个16岁的少年,而不是北大俞伟朝老师的时候,他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態度来跟对方相处了。
    实际上,何介均之所以叮嘱他,就是担心,他会怠慢苏亦,生怕自己这位师弟,年少成名,难免会心高气傲,会跟地方的同志產生衝突,因此特意给曹传淞打好预防针。
    然而,相处下来,曹传淞发现苏亦並没有少年人的傲气,性格平和,还特別能吃苦耐劳,这不,现在跟他跑上跑下给遗址拍照,也似乎没有任何抱怨,甚至,踩在稻田的淤泥上,眼睛也眨都不眨,似乎並非大领导家的公子哥。
    实际上,另一边,公社领导陈主任也在跟俞伟朝何介均两人打听苏亦的真实来歷。
    在陈主任看来,苏亦这个16岁的少年,就是首都哪位大领导家的孩子,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有北大的专家陪同过来他们涔南公社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挖这些陶陶罐罐。
    对此,俞伟朝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陈主任,你为难我了,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別看苏亦只有16岁,他已经是我们北大歷史系的老师了。”
    “什么?16岁,北大老师?”
    “这一点,千真万確,你也看见过4號的《人民日报》了,这一点,总做不得假吧,他就是因为发现国家最早的水稻,向世界证明,咱们国家是水稻起源地之一,才被破格提拔的。这样的人才,哦,不对,这样的天才,早就已经被国家相关领导人关注了。所以,这种情况之下,你们涔南公社破坏重要考古遗址的消息经过对方的口隨便传到哪位大领导的耳中,那造成多么恶劣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时候,何介均附和道,“陈主任,咱们可不能够因小失大啊,一个砖窑,建在哪里不是建,整个公社又不只有文家大队能建,其他大队也能建嘛。然而,鸡叫城全国却只有一个,要是被大领导知道,真的要过来视察,那绝对是上《人民日报》的,到时候,咱们涔南公社就闻名全国了————”
    听到这话,陈主任哪里还有抵抗的余力,当场就缴械投降。
    立马表示,“行,这个砖窑厂,我们公社一定会关闭,请两位专家放心————”
    呼!
    听到这话,俞伟朝跟何介均,这对北大师生,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气。
    这种一心为公的领导,最难缠,对方又不是因为私心才破坏鸡叫城遗址,而是为了整个公社的发展,为了百姓谋福祉,然而,他的行为確確实实对遗址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又不得不让对方叫停砖窑厂的建设。
    一旦不让砖窑厂投產,那么前期的所有投入都算是打水漂了。
    在这个方面,县里面应该是要给予一定的补贴。
    然后,望著朝著他们走过来的苏亦,两人心中都忍不住感慨。
    又是拿著对方的“天才”名头扯大旗啊。
    还別说,这一招,还挺管用!
    然而,下一刻,这两位专家就顾不得矜持了。
    因为,曹传淞陪同苏亦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俞老师,何主任,小苏老师说,咱们鸡叫城属於史前城址。”
    唰!
    这一刻,俞伟朝跟何介均,连忙望向苏亦,眼睛明亮得嚇人。
    他们可不是曹传淞,並非兼职的考古人士,而是正儿八经的考古学者,太知道一座史前城址的重要性了。
    俞伟朝立即问道,“有什么根据吗?”
    苏亦也不废话,直接拿起一块碎陶片,递给俞伟朝,“这是我刚才南面捡拾到的陶片,根据它的特徵,我判断它应该属於史前时期的陶片。”
    听到这话,俞伟朝拿著陶片,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在碳十四测年技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考古人是怎么判断考古遗址的相对年代的?
    除了地层学,就是类型学,而类型学的主要根据就是陶器。
    可以说,考古人士,学习考古的第一课,很多人都是从辨认陶片开始的。
    在国內,辨认陶片最厉害的,无疑就是北大苏秉琦先生,传言说,只要苏秉琦先生,拿著陶片在手心摸了摸几下,就大概可以判断出来它属於什么文化时期的陶片了。
    嗯,就是这么离谱。
    这种传言,有一定的夸张成分。
    但也证明,苏秉琦先生的厉害。
    俞伟朝是苏秉琦亲自带出来的研究生,属於开山弟子,也深得他的真传。
    他开始仔细地端详著陶片,半晌,他嘆气,却没有给出判断,隨即又把陶片递给何介均,“介均,你也看看。”
    这是俞伟朝的习惯,称呼学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称其姓,听起来,让学生倍感亲切。
    何介均也顾不得客气,开始端详陶片,半晌,他有些苦笑地望向苏亦,“师弟,你为难我了。在过去那些年,我就只参加了澧县梦溪三元宫和平江献冲舵上坪两处史前遗址的发掘。跟其他地方比较,我们湖南地区考古工作確实落后太多,过去二十多年,田野考古基本上都局限於墓葬的发掘。史前与商周时期的遗址发掘,基本上没有,因此,对於史前陶片的研究,我也是一个外行。”
    “师兄,你就不要谦虚了,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遗址出土的这块陶片,跟三元宫遗址的陶片是不是挺接近的?”
    何介均点了点头,“基本上判断,三元宫遗址属新石器时代大溪、屈家岭文化时期遗存,距今约6300—4600年左右。但是,眼前的陶片,虽然也是黑陶片,但是它的厚度很薄,比三元宫出土的陶片胎壁都薄,製作工艺更加成熟,嗯,这个胎壁厚度,太薄了。”
    苏亦问,“是不是有点像蛋壳陶器!”
    被他这么一提醒,不仅何介均,就连俞伟朝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这件陶片,属於龙山文化?”
    苏亦摇头,“不是,我感觉能够製作蛋壳黑陶,它应该比三元宫遗址的年代稍晚一些,但是应该更加贴近龙山文化时期的陶器。”
    “距今4000年左右?”
    “差不多,我的判断,鸡叫城这些陶片应该属於新石器时期晚期,但说不定下面的地层会出现更早一些的文化时期呢。”
    “因此,你就判断,它是史前城址?”
    “仅仅是製作工艺来说,它確实比三元宫陶器成熟,但不好判断,它的年代,屈家岭文化早期以红陶、橙红陶为主,中晚期黑陶、灰陶增多,出现薄胎黑陶。但是,如果是四千多年前,那已知的文化时期,就有龙山文化,石家河文化,齐家文化等!”
    听到这话,俞伟朝就反应过来了。
    他望著苏亦终於笑起来了。
    “你是想告诉我们,其实,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对不对?”
    顿时,苏亦也笑起来了,“俞老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不断地暗示,不断地暗示。
    他早就知道鸡叫城遗址,早期属於屈家岭文化,晚期属於石家河文化,但是他不能明说啊。
    然而,眼前这两位都是考古专家,何介均之所以谦虚,那是因为他对苏亦不熟悉,比较谨慎,但是俞伟朝太熟悉苏亦了。
    所以当何介均说出来石家河文化的时候,俞伟朝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么为什么不是龙山文化、齐家文化,偏偏是石家河文化呢。
    原因也很简单。
    纯粹是地理问题。
    龙山文化,第一次发现就是在城子崖遗址,它是由吴金鼎率先发现的。
    因为城子崖遗址就在山东济南章丘龙山镇,所以才命名龙山文化。
    湖南距离龙山那么远,不可能是龙山文化。
    早些年,对考古文化,认识不够深入,命名就很乱,比如只要跟龙山文化的陶器相差不多,都以龙山文化来命名。
    然后,为了区分山东龙山文化,就以某某省龙山文化来命名。
    五十年代,由夏鼐发文规定考古文化的命名標准之后,这个乱象才开始结束。
    而,石家河文化最早发现时,因其出土器物的文化特徵与龙山文化极为相似,所以一开始被定名为湖北龙山文化。后来,考古学界以其最初发现地湖北天门石家河为命名,將其更名为石家河文化。
    那么为啥不是齐家文化呢?
    实际上,也很容易判断,齐家文化遗址属於甘肃临夏,属於黄河上游,而龙山文化则分布在黄河中下游,它俩都属於黄河流域。
    而石家河文化,则属於湖北天门石家河镇。
    跟鸡叫城遗址一样,都属於长江流域中游。
    稍微对於考古文化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苏亦在暗示什么,別说暗示,就差明示了。
    然而,仅仅是靠一块陶片,是很难准確判断出其考古文化的。
    需要大量的陶片来做器物排队分期研究。
    而,这个过程,就需要发掘之后,才可以。
    然而,这不是巧了。
    因为鸡叫城南边的砖窑厂开建,直接把土堆剷平了。
    暴露出大量的破碎陶片。
    只要把这些陶片全部拿回去,慢慢拼凑。
    总会有结果。
    苏亦已经给出答案了。
    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国內第一个史前城址,即將被確认。
    这种消息,確实很让人兴奋。
    最后,俞伟朝说,“如果真確认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那么这確实是国內发现的第一个史前遗址,那么苏亦,你又要在考古圈扬名了。
    “这是集体的功劳啊,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吧。”
    “你第一个判断出来它属於石家河文化,不属於你属於谁?只不过这一来,多少有些偏离我们此行的初衷。”
    对此,苏亦倒是看得很开,“考古发现本来就带有偶然性,说不定鸡叫城遗址,也有稻作遗存呢。”
    这话,没瞎说。前世,鸡叫城遗址確实有海量的稻穀糠壳和稻田、稻田片区的发现,为理解稻作农业视野下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国家形成的途径与方式提供了重要资料。
    俞伟朝望向他,“怎么?你打算发掘鸡叫城?”
    何介均说,“鸡叫城確实是一个比较典型的遗址,现在又发现石家河文化的陶片,確实很有发掘的意义!再说,现在遗址也遭遇到破坏,推动它的发掘,上面也不会有异议,咱们这也属於抢救性发掘了。
    然而,苏亦却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先不著急,可以先去考察其他遗址,我总感觉澧县存在著比鸡叫城更加久远的城址。”
    何介均说,“也对,才第一天做田野调查,就决定发掘的目標,確实有些草率了。”
    俞伟朝笑道,“但不管怎么说,此行,也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其实,他俩都知道,苏亦此行是带著使命来的,他是为了证明湖南也存在史前稻作遗存而来的。
    然而,仅仅是史前稻作遗存是不够的,至少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没有太大的代表性,因为河姆渡遗址已经出现7000年的稻作遗存了,只要他们这一次湖南行,没有发掘出早於7000年的稻作遗存,从某种意义来说,都算是失败。
    农委给苏亦的经费赞助,不是为了让他来湖南发掘一个4000年的稻作遗存,而是有更高的期待。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做出暂缓发掘鸡叫城遗址的决定,他俩都没有什么异议。
    但是整个过程,公社领导陈主任,已经被震撼得不行。
    这帮首都来的专家,竟然真的在他们公社这边发现一座史前城址。
    虽然不知道史前城址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陈主任很会抓重点,这是全国第一个,不管是干啥,只要是全国第一个,它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因此,离开的时候,陈主任又忍不住问道,“这个消息,会往首都那边上报吗?”
    俞伟朝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他想问什么,就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这是自然,我们回去就写报告,上报国家文物局,到时候王野秋局长一定会得知相关消息,到时候,也会上报政务院,领导们肯定也会得知相关消息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主任忍不住想到,这样一来,领导还真的有可能下来参观鸡叫城。
    到时候,要是鸡叫城真的因为建造砖窑厂而被推平,那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他就成为涔南公社乃至澧县的罪人了。
    一时之间,他有些感激得望向苏亦,“小苏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好鸡叫城遗址的,这种因为无知而造成对遗址破坏的事情,绝对不会在我们涔南公社上演了。”
    “陈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对,对,陈主任就是人民的好公僕嘛!”
    顿时,乐得陈主任都咧出嘴笑,露出满嘴大黄牙。
    苏亦四人从鸡叫城离开,离开的同时,还带回去一麻袋破碎陶片。
    路上,俞伟朝感慨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忙著研究水稻起源,而忽略了陶片的研究,没有想到你已经深得老师的真传了啊!”
    他口中的老师,当然就是苏秉琦先生了。
    自从苏秉琦成为苏亦的论文指导老师之后,他就真的把苏亦当成自家小师弟了。
    一点也不避嫌。
    旁边的何介均听得羡慕不已。
    他虽然也是苏秉琦先生的学生,但学生跟学生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现在高校,只有研究生才真的算上师门弟子,普通学生则隔著一层。
    俞伟朝刚才的话,就已经表明他已经充分认可苏亦的辨认陶片的能力。
    也变相地说明,他认可苏亦对於鸡叫城遗址文化层的判断。
    虽然俞伟朝的专长不是新石器时期考古研究,但是他的眼光还是非常好的,专业水平相当了得。
    前世,就曾经有人评价,俞伟朝是国內考古学家少有的全才,非要挑选出来一个人编写一整套考古学教材的话,他是最合適的,不管是新石器时期考古到歷史时期考古,他都曾有过发掘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在北大教授战国秦汉考古课程,但他还是被苏秉琦派过来担任此行湖南行领队的原因。
    因为没有地层辨认,只能靠研究陶片,然后,等他们返回招待所,看著他们拎回去一麻袋陶片,陈文驊以及许婉韵都诧异不已。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观看鸡叫城遗址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陶片?已经开始试掘了?”
    许婉韵下意识地问道。
    苏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一遍,陈文驛跟许婉韵都听得面面相覷。
    陈文驊理所当然道,“老弟就是牛逼,从来都不走空啊!”
    苏亦笑,“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老陈这傢伙,这暗示他贼不走空呢,跟墓葬打交道的贼是啥贼?当然就是盗墓贼了。
    陈文驊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歧义,连忙解释,“对,对,是我嘴快了,主要是老弟你太厉害了,判断出史前城址就算了,还能够判断出来,是石家河文化的遗址,就太了不起了。”
    苏亦实话实说,“主要是何主任跟俞老师忙著跟涔南公社的领导去处理砖窑厂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观察陶片,被我捡漏了,当然,是不是石家河文化的城址,还不好说呢。”
    扑哧!
    许婉韵笑道,“你现在倒是谦虚起来了,刚才俞老师还说,你已经获得苏先生的真传了呢。”
    苏亦多少有些尷尬,他也没有想到俞伟朝会把这话说给许婉韵听,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炫耀啊。
    眼前这位才是自己真正的同门师姐,结果,俞老师跑到许婉韵面前特意强调这件事,就有些怪。
    但不管怎么说,不论是苏秉琦先生还是宿柏先生,自从他答辩结束那一刻开始,都算是他的老师了。
    苏亦他们带回来一麻袋陶片,最震惊的人,还是陈文驊跟许婉韵,因为他俩最清楚他们的价值。
    至於张文旭跟杨直岷,属於外行,他们都是研究水稻的。
    虽然他俩也知道苏亦確定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遗址,並且也知道这是第一个確定的史前城址,但是此事给他俩带来的衝击力较小,感触不深。
    主要关心的还是苏亦有没有发现稻作遗存。
    没法子,主要是他俩太閒了。
    从到湖南到现在,都过了好几天了,他俩啥事都不干,不是待在招待所,就是去档案馆翻阅史料,实在是閒得蛋疼。
    甚至,张文旭都开始跑去后厨跟师傅学做菜。
    也不对,也不是学做菜。
    他是去后厨,指导师傅做菜的。
    主要是招待所的师傅做菜偏向湖南本地人的口味,他虽然也是个湖南人,但是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生活在北方,队伍之中,也大部分都是从京城下来的,口味也多少跟湖南这边不一样。
    天天吃辣的,大家都扛不住。
    因此,要是在这边长待的话,就需要让后厨的师傅根据他们的口味做微调了。
    定製嘛,算不可能定製的。
    但改良一下口味,人家师傅还是愿意的。
    这种情况之下,不管是张文旭还是杨直岷都难免有些著急。
    现在见到苏亦在其他方面做出成绩,他俩就更加著急了。
    要知道,他俩代表的是农业系统对於苏亦的支持,要是发掘不出来一些重要性的水稻遗址发现,他俩这不是白来了吗?
    苏亦实话实说,“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肯定会存在稻作遗存,说不定还会出现古稻田,但是,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靠发掘以后才得以確认。然而,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特別罕见,在证明我们国家是水稻起源地的意义上,已经不那么大了。甚至,鸡叫城的意义对於咱们中华文明起源的意义更大,因为它证明咱们国家的史前城址是真实存在的。这是首例,意义重大,估计这件事上报以后,会有不少人过来这边考察的。”
    杨直岷问,“听说你们要发掘鸡叫城遗址?”
    苏亦说,“还没有確定,明天再出去转一转,说不定会有更加惊喜的发现呢!”
    杨文旭笑道,“確实,才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第一个史前城址,全国首例,填补空白,明天说不定又是一个大惊喜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苏亦决定,明天就要去城头山遗址。
    今天的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明天不拿出点成绩出来,怎么对得起眾人殷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