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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烟雨蒙城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间草木间。
    林默早早起身,將赶製的三枚火药竹筒小心裹进粗布囊中。竹筒比上次试炸的更紧实,底部封泥干透硬如顽石,引芯也搓得均匀耐燃。
    张禾揉著惺忪睡眼从房里出来:
    “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不乱说话。”
    林默指尖轻弹了弹张禾的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此事凶险,你一个普通人我不想让你涉险。”
    张禾抿了抿粉润的嘴唇,虽满心不舍,却还是乖乖点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那林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
    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身影很快便隱入林间。
    约定之地依旧是后山那处僻静山坳,姜玄机与姜子渊早已等候在此。两人一身劲装利落乾净,腰间佩著的短刃,神色肃然,不见半分拖沓。
    见到林默走来,姜子渊虽依旧面色冷硬,却还是主动上前半步,微微頷首,算是行礼。姜玄机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囊上,难掩几分郑重。
    林默不言废话,解开布囊,將三枚裹著粗布的竹筒取出,一字排开摆在平整的石块上。灰褐色的竹筒朴实无华,谁也想不到其中藏著足以震天裂石的力量。
    林默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此事了结之后,若有剩余的竹筒,当我面销毁。”
    “公子放心,我姐弟二人绝不敢忘誓言。”姜玄机郑重应下,伸手取过三枚竹筒,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触感冰凉,却让她心中安定不少。
    姜子渊握紧腰间短刃,望向县城方向,眼底淬著冷厉:“那假祭司今日正午便要在市中广场再办淫祀,说是要以『活祭』求风调雨顺,我们这便回去,定要阻他恶行。”
    姜家姐弟身形一纵,掠下山坳直奔县城。林默並未原路返回,而是稍作停顿,辨明方向后,也悄然朝著县城市场的方向潜行而去——他要亲自去看看自己这火药的威力,也想亲眼確认那祭司的底细。
    正午时分,黔中县城广场之上人声鼎沸。
    林默混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之中,不动声色地隱匿在人群角落,静静望向高台。
    他目光微扫,很快便在人群另一侧,就从人群中瞥见了两名身著黑色服饰头戴斗笠、压低帽檐的身影,正是换装隱匿的姜玄机与姜子渊,二人也在暗中紧盯高台,寻找最佳时机出手。
    瞧见姐弟俩这般扎眼的打扮,林默心底默默吐槽,这两人一身黑衣斗笠往人群里一站,反倒比寻常百姓惹眼得多,这两人是觉得自己不够显眼才这么打扮的?
    算了,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內心却不由对刺杀祭司一事,感到十分担忧。
    高台之上,假祭司身披黑袍,头戴狰狞鬼面,手中拿著一杖刻满诡譎纹路的骨杖,杖尖縈绕著淡淡黑气,祭台正中摆著一张兽骨祭台,台上放著盛有暗红血液的铜盆、刻著奇怪文字的骨匕,高台中央,早已跪著一名眼神呆滯、形同木偶的男子,正是被选定的活祭。
    假祭司缓缓走到祭台前,骨杖重重顿在木板之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低下头,对著铜盆中的血液轻触指尖,隨即抚在鬼面之上,没有人声,只有一阵非人般的低频呢喃,从鬼面的缝隙里渗出来,无调无韵,不成词句。
    好像有些不对劲!
    听到声音的林默却感觉像无数细虫钻进耳膜,啃噬神智,林默顿时感觉自己的情绪好像无法被自己所控制有些反覆无常。
    “以血肉为祭品,以灵魂为材薪……祈天地降雨”
    耳边的呢喃越来越急,假祭司將骨匕投入血池之中,铜盆內微微发亮,一缕淡到近乎透明的诡异雾气扩散开来,不是寻常烟气。
    百姓们先是耳鸣、眼花,隨即眼神迅速空洞,继而变得狂热扭曲,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僵硬摆动,对著高台跪拜呢喃,口中发出与祭司相似的、毫无意义的怪声,彻底坠入疯狂。
    高台中央,那名被选为活祭的男子早已瘫软在地,眼球翻白,嘴角流著涎水,身体微微抽搐,神智早已被彻底碾碎,只剩一具待宰的躯壳。
    隨著最后一段诡异呢喃落下,祭司將双手伸入血池,掏出骨匕举过头顶,隨后迅速转身朝著台中央的男子心臟处刺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十分阴沉,冰冷的濛濛细雨从天而降,雨丝带著非人的寒意,地面升起薄薄的白雾,雾中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怪响,整个广场的空间都似在微微扭曲,视线所及之处,边缘都在模糊晃动。
    百姓们愈发癲狂,坚信这是神明降世的异象。
    “这便是神跡!”
    假祭司仰头张开双臂,似在拥抱这诡异的天地异象,气焰张狂至极。
    此时一节燃烧的竹筒缓缓从台上滚至假祭司脚下。
    假祭司垂眸瞥向脚下的竹筒,一时未反应过来这是何物,鬼面之下的目光满是疑惑。
    下一秒——
    轰!!
    巨响震天,气浪席捲四方!
    黑木高台应声崩裂,刻满扭曲纹路的木板被炸得粉碎,寸断的木茬裹挟著劲风四散飞溅,祭司脸上的面具也瞬间被气浪掀飞,漂落在雨雾之中。
    正中的兽骨祭台轰然倾倒,盛著暗褐粘稠血污的铜盆凌空炸飞,腥甜刺鼻的液体泼洒四溅,溅在地面、木屑与百姓衣摆之上。
    假祭司从废墟中踉蹌的爬出,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身上的黑袍被炸得粉碎飘零,模样悽惨至极。
    “妖邪受死!”
    一声冷喝骤然在眾人耳旁响起!
    姜子渊一把掀飞斗笠,身形如箭般掠向高台,握著手中短刃朝著假祭司疾驰而出。姜玄机也紧隨其后,卸去偽装,一手握著一把机关铁伞一手握著短刃,两人合围而上。
    假祭司抬眼瞧见二人,原本狼狈的脸上瞬间涌上狰狞怨毒,嘶哑著嘶吼出声:
    “你!又是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姜子渊身形如电,手中短刃裹挟凛冽寒光,直刺替身心口;姜玄机紧隨其后,机关铁伞开合间刃口翻飞,瞬间封死了替身所有退路。
    飞刃刺中假祭司的身躯,让他发出一声嘶哑嘶吼,身形踉蹌挥的想要逃跑,但动作却十分僵硬滯涩。
    姜子渊眸色冷厉,手腕陡然发力,短刃精准刺穿假祭司的心口,隨后一脚將假祭司踢到在地。
    假祭司被踢倒地,挥舞著手中骨杖想要反抗,但隨著鲜血不断从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最终彻底失去光彩,直挺挺倒在狼藉的废墟之中,再无半分生机。
    刚才的爆炸声让此时的林默回过神来,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凝金光在眼中一闪,早已將一切看得通透——
    眼前这被炸得狼狈不堪的,根本不是那日所见的邪祭司本尊,那只是一具被幻术更改过面庞的傀儡。
    满城百姓从癲狂中惊醒,见到“祭司”倒在血泊之中,他们非但没有欢呼解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与狂乱。
    有人惊恐万分,指著姜家姐弟瑟瑟发抖;有人目眥欲裂,破口大骂他们褻瀆神明;更有甚者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乞求著神明的宽恕。
    姜子渊收刀而立,看著眼前的黔城百姓:
    “乡亲们都听我说,大家都被这妖邪骗了,这妖邪与城中官员私通勾结只是为了哄骗大家財物。”
    一颗臭鸡蛋精准砸中他的脑门,蛋黄蛋液顺著脸颊滑落,紧接著烂菜叶、土块接踵而至,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
    “滚啊!你们冒犯了神明,你们会给我们全县带来灾祸的!”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会遭报应的。”
    “你们这是要害死我的儿啊,大师死了我的儿该怎么办啊。”
    污言秽语与杂物齐飞,刚刚还被他们救下的百姓,此刻却如同疯魔般將矛头对准他们。
    姜玄机脸色发白,將姜子渊护在身后,將机关铁伞撑开,挡下漫天杂物。
    便在此时,一阵甲叶鏗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市集入口处,数十名身披甲冑的驻守郡兵手持戈矛,快步围来,为首的小吏面色紧绷,显然是被广场上的巨响与骚动引来。
    百姓一见官兵,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纷纷扑上前哭喊告状:
    “官爷!就是这两个外乡人!杀了神明的使者,惹怒了上天!”
    “快拿下他们!不然灾祸要降在我们头上了!”
    “杀了他们。这种褻瀆神明的人就应该就地处决。”
    那小吏方才本就被骤然变黑的天空和天地扭曲的异象嚇得心神不寧,此刻也將缘由归结两人身上: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褻瀆神明、扰乱市集!来人,將这二人拿下,带回府衙审问!”
    两人此刻在官兵的追赶和百姓的谩骂中,满身狼狈的跳上房檐离开了闹市。
    看到这一幕的林默缓缓退至眾人身后,先行折返,静立於后山的石块旁,等候二人。
    见到姜家姐弟衣衫凌乱、满面愤懣的模样,他神色未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姜玄机將两枚竹筒和约定的几枚布幣交於林默,声音带著几分涩然:“林公子,妖邪已除,余下火药在此,任凭公子处置。只是……百姓被邪术迷了心智,我等反倒成了罪人。”
    林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將竹筒和布幣拾起,淡淡开口:
    “你我两清。”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自始至终,未曾点破那替身的真相,因为林默明白有些事,就算说破了也无用。
    就算告诉姐弟两真相又能如何呢?此时的假祭司早就已不见了踪影,说出来只会徒增二人此刻的烦恼。
    看著林默渐渐离去的背影,姜子渊才缓缓开口:
    “师姐,我不明白,如果我们所做的这一切註定是徒劳无功,我们又为何还要做?”
    姜玄机没有说话,缓缓抬头望向阴沉的雨空,眼眸泛红,满心悵然。
    黔城,西隅,张家门口。
    淅淅沥沥的冷雨还在下,张禾踮著脚翘首以盼,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间。见到林默的身影,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眸弯成月牙,笑容乾净纯粹,像雨后初晴的光。
    “林大哥,你回来啦!”
    林默看著少女乾净的笑顏,眼底的沉冷稍稍化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院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將漫天冷雨、满城喧囂尽数隔在墙外。
    院內不过方寸之地,种著几株低矮桂树,枝椏被雨雾润得青翠,掛著晶莹水珠,反倒成了这诡譎乱世里,唯一一处安稳角落。
    张禾仰著小脸,瞧见他衣摆沾泥、脸颊凝著雨珠,立刻转身端来乾净布巾,踮著脚往他脸上轻擦,小手软乎乎带著暖意:“林大哥,你身上都湿啦,快擦擦。”
    林默垂眸,任由她摆弄,声音放得轻缓:“一点雨水,不打紧”
    天空逐渐变暗,雨雾也变得越来越浓,似乎如一只苍茫的巨兽要將整座黔中郡笼罩在腹中。
    黔城外,沅江之上迷雾被一个庞然大物瞧瞧划破,一艘悬著玄色秦旗的巨大战船,借著大雾与细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黔城附近的江面,缓缓靠近黔城的码头。甲士肃立,戈矛寒光凛冽。
    为首大將身披重鎧,面容沉毅如古石,頜下微须,目光锐利如鹰,正是大秦南征边地的主將——司马错。
    他抬手按住腰间长剑,望向雾气瀰漫的郡城,声如洪钟,带著久经沙场的沉稳威严:“传令,封锁码头。全军休整待命,隨时准备入城掌控黔中!”
    副將躬身领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雾中,只留司马错一人望著被雾气笼罩的郡城。
    县城深处,阴暗潮湿的巷弄內。
    黑袍裹身的假祭司仍立在檐下,缓缓摘去半边鬼面,露出一张冷峻干练、属於秦地细作的面容。
    “司马错將军的大军已至,黔中郡也已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他低声呢喃,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间谍的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