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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瑞雪叩扉謁真佛,暖阁藏机论金砂

    贾璉眼皮也没抬,只懒懒地用指节叩了叩紫檀木的车窗沿:
    “放心,这都腊月二十五了,眼瞅著就要封印过年。”
    “周公子向学之心再坚,那也是血肉之躯,弦绷得太紧易折。”
    “他这一个多月足不出户闭门苦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该出来透透气,劳逸结合方是正理。咱们诚心相邀,又是年节下的雅集,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一听这话,贾蓉脸上顿时堆起諂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
    “好叔叔,若这次真能请动周公子,您可不能再吃独食了。”
    “侄儿瞧著您那洋货商行的生意,红火得紧,日进斗金。”
    “您指头缝里漏一点,让侄儿也入上一股小份子,討个嚼穀,如何。”
    贾璉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掀开眼皮瞥了贾蓉一眼,带著几分无奈:
    “蓉哥儿,你这心思……都琢磨到我锅里捞肉吃了。”
    “我劝你,与其盯著我这仨瓜俩枣,不如找准机会,好生巴结上周公子。”
    “那才是真佛!他手指缝里隨便漏点沙,都够你逍遥自在的。”
    “他背后周家在江南的根基,还有那泼天的门路,岂是个小小洋货铺子能比的。”
    贾蓉脸上的光彩暗了几分,显出几分苦恼:
    “二叔说得轻巧。侄儿何尝不想攀上这高枝。可……周公子的门楣清贵,侄儿学问浅薄,又没什么正经由头时常亲近。”
    “偶尔碰面,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总隔著一层。”
    “我若贸贸然开口求他拉扯,只怕惹他厌烦,反倒弄巧成拙。”
    “这些日子,侄儿是抓耳挠腮,也没寻著个好时机拉近些关係。”
    他说著,竟带上了点耍赖的腔调。
    “好叔叔,您就帮侄儿这一回。您要不肯拉扯侄儿一把,侄儿以后可就真赖上您了,日日去您府上蹭吃蹭喝,横竖我爹也不管我。”
    贾璉看著贾蓉那副半赖半求的样子,心底嗤笑一声。
    这侄儿与自己臭味相投,素日交情尚可。
    寧国府如今架子虽未倒,內囊却也快空了,进项一年不如一年。
    珍大哥把著府库钥匙,对蓉哥儿这独子也是苛刻,以致他手头时常拮据,日子过得远不如表面光鲜。
    让自己从荷包里掏钱贴补他,贾璉是千般不愿,但若只是牵线搭桥,帮著他在周显面前递个话露个脸,於己无害,又能卖个人情,倒是可行。
    “得得得,”
    贾璉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少来这套泼皮手段。我替你记著这事,寻机会在周公子面前提一提便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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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贾蓉。
    “我只管引见铺垫,成与不成,七分看你的造化,三分看周公子的心情。”
    “他那人瞧著温润,心思却深,你可別指望著我一张嘴就能替你討来座金山银山。”
    贾蓉一听有门,顿时喜笑顏开,连声道:
    “谢二叔!有二叔您替侄儿美言,这事儿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分量嘛。”
    “您都跟周公子合伙做上买卖了,关係必定是极好的。”
    “侄儿也不贪心,不敢跟叔叔比,每年若能有个一两千两银子的安稳进项,让我手头活泛些,在老爷太太面前也添份体面,侄儿就心满意足,天天给您烧高香了!”
    贾璉被他这奉承话说得哭笑不得,只道:
    “尽会耍贫嘴。”
    银锭桥胡同深处,周家別院那两扇黑漆兽头衔环大门紧闭著,阶前积雪已扫得乾净,堆在墙根下垒起两道素白矮垣。
    贾璉、贾蓉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在门前石狮子旁停下。
    隨行小廝紧步上前,握住冰冷的铜环叩了三下。
    门扉应声而开一道缝,露出墨雨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一见来人,他忙將门扇大开,侧身躬腰,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热络:
    “是璉二爷、蓉大爷!今日瑞雪盈门,贵客临轩,真真儿是好兆头!快请进,外头寒气重。”
    他一面说著,一面引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进了垂花门,绕过嵌著福寿纹砖雕的影壁,沿著抄手游廊迤邐而行。
    雪虽停了,庭院里几竿翠竹被厚雪压弯了腰,假山石上覆著皑皑素裹,唯有廊下青砖路被僕役扫得清爽。
    墨雨打起西厢暖阁门前的猩猩毡帘笼,一股融融暖意裹著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这暖阁三间不曾隔断,轩敞阔朗。
    地面下砌著地龙,热气自金砖缝隙间氤氳蒸腾,烘得满室如暮春三月。
    四壁以浅碧蝉翼纱糊窗,日光透入,滤成一片温润的柔光。
    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卷书案,旁列博古架,错落搁著几件古鼎彝器並青绿山子盆景。
    临窗大炕铺著厚厚的灰鼠褥子,当中设一张填漆矮几。
    另有两溜紫檀雕花靠背椅,搭著秋香色金钱蟒引枕。
    屋角紫铜熏笼里,银霜炭无声燃著,暖融气息里暗沁一缕极清冽的梅蕊冷香。
    周显原在窗下圈椅中执卷,见二人进来,便从容起身,將书卷置於几上,抱拳一礼,面上浮起一贯的温煦笑意:
    “璉二哥,蓉哥儿,大雪天劳动玉趾,显未能远迎,失礼莫怪。”
    贾蓉抢步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连声逊谢:
    “周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原是我们不请自来,冒昧叨扰,只恐扰了公子清静,心中正自不安,哪里还敢当『失礼』二字,万望公子勿要介怀才是。”
    贾璉在一旁瞧著贾蓉那副巴结模样,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隨即也朗声笑道:
    “显兄弟,蓉哥儿这话说的外道了。咱们也不是头回见面,这般客套起来,倒显得生分。”
    他自拣了周显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动作透著熟稔。
    周显頷首,温声道:
    “璉二哥说的是。”
    便在主位坐了。
    贾蓉这才挨著贾璉下首的椅子,半欠著身坐下。
    墨雨悄无声息地奉上三盏定窑白瓷盖碗,澄澈茶汤里碧叶舒展,热气裊裊。他放下茶盘,垂手道:
    “爷们慢用。”
    便轻悄退了出去,反手將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带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