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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专权

    政事堂內香菸裊裊,刘承祐坐於主位,杨邠、王章、苏逢吉分坐两侧。
    “今日请三位相公来,是为『过所』及『前资官』二事。”刘承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近日各地奏报,言『过所』之制过严,商旅阻滯,市井萧条。朕思之再三,觉此二令或有可商榷之处,商旅不行则货不通,货不通则税减,税减则国用愈蹙,是否可稍作变通?”
    杨邠起身道:“陛下,乱世用重典,古之常理。李守贞、赵思綰之叛,正是因地方失控、人心浮动而起。『过所』之制,查验往来,防奸细,杜串联,乃固本安民之要策。若此时放宽,无异於纵容四方不轨之徒窥探虚实、传递消息。臣以为,非但不能放宽,尚需进一步严查各地关津,凡无『过所』者,就地拘押审问,以儆效尤。”
    刘承祐眉头微蹙道:“杨卿所言固有理,然则朕闻民间怨声已起。寻常商贩,贩货养家,本已不易。如今申领『过所』,需经县、州两级勘验,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货物易腐,本钱积压,长此以往,恐商旅绝跡,市井萧条。”
    杨邠依然毫不退让,“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现在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商旅不便,不过一时之困;若让叛军细作混入汴京,或与关西逆贼暗通消息,则动摇国本,悔之晚矣。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唉……”刘承祐嘆了口气,“那好吧,此事暂且不提。然『前资官』之禁,是否可稍作变通?这些人毕竟曾为朝廷效力,如今或致仕归乡,或罢职閒居,骤然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动向,未免令人心寒。朕以为,可改为每季一报,且非有確凿可疑行跡,不必细究其日常交往。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安士人之心。”
    杨邠却再次摇头:“陛下,此事更不可轻纵。歷来藩镇作乱,多与朝中失意官员勾连。彼等熟知朝廷典章制度、人事脉络,若心怀怨望,与地方勾结,危害尤甚於寻常细作。前晋之亡,殷鑑不远,寧严勿宽,寧枉勿纵。待天下真正太平,再行宽宥不迟。”
    刘承祐將目光投向王章:“计相以为如何?”
    王章起身附和杨邠,“杨相所虑深远,请陛下虚怀纳諫。”
    堂內一时静默。
    良久,刘承祐才说道:“也罢,杨相公所言,俱是为国。那可否待战事缓和,便逐步放宽,以示朝廷体恤?”
    杨邠仍然摇头,语气近乎训诫:“陛下,治国当有定见,岂能朝令夕改?此二制关乎朝廷安定,非寻常政事。何时放宽,如何放宽,臣等自会根据时势研判,擬定章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琐事费心。”
    刘承祐心中升起一股鬱结之气,沉声道:“杨相公,天下子民,皆朕子民。商旅不通,则货不能流,民生日艰;士人寒心,则人才离散,朝廷失援。这如何能算『琐事』?”
    杨邠垂著眼帘,拱手道:“嗯,陛下仁德,臣等感佩,枢密院还有军务,臣先行告退。”说罢,不待刘承祐回应,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章亦隨之行礼:“臣告退。”匆匆跟上杨邠。
    政事堂內只剩下刘承祐与苏逢吉。
    苏逢吉这才轻嘆一声,趋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切莫动气。杨相公性情如此,耿直刚硬,言语间或失恭谨,然其心確係为国,绝无轻慢陛下之意。”
    刘承祐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方才杨邠离去的方向。
    苏逢吉观察著年轻皇帝的神色,缓缓道:“只是……杨相公执政,確乎过於严切了些。法令如山,不通人情,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陛下今日体恤民情士心,实乃圣明之主所为,奈何杨相公……”
    刘承祐知道杨邠不是奸臣,甚至是个能臣。但正是这种“我不是为私,我全是为你、为朝廷好”的绝对自信,这种將皇帝意见视为“琐事”、“不必费心”的態度,才更让人窒息。
    “朕知道了,苏相公请回吧。”
    “臣告退。”苏逢吉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三日后,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展开李涛那封言辞激切的弹章,感到深深无奈。
    李涛弹劾杨邠专权,请罢其枢密使之职,外放为节度使,枢密院事务可委苏逢吉等掌理。在原本的轨跡里,此疏一上,杨邠立刻入宫向李太后哭诉,自己这个皇帝被迫下詔罢免李涛,杨邠权势由此更炽。
    他当然想硃笔一挥,准了这道奏疏。
    但是之后呢?
    杨邠会乖乖交出枢密印信,离京赴镇吗?况且他多年执掌枢密,军政要务盘根错节,几乎一手打理。前线战报、诸镇调防、粮草转运、將领升黜……这些庞杂如蛛网的事务,离了杨邠,眼下满朝文武,有谁能即刻接手,不出乱子?
    真让苏逢吉接手,恐怕中枢立刻就会陷入半瘫痪。前线战事正紧,李守贞未平,这么做无异於自断臂膀。
    可李涛的奏疏,也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再如歷史上那般,迫於压力反將李涛罢免。
    他是苏逢吉一党的重要人物,在文臣中颇有清望。若因弹劾杨邠被贬,无异於告诉满朝文武:触怒杨邠者,必遭贬斥。届时杨邠气焰更盛,更无人可制约。
    思之再三,刘承祐合上奏疏。
    “閆晋。”
    “奴婢在。”
    “召杨枢密入宫,朕有事相询。”
    杨邠来得很快,入內行礼如仪。
    “杨相公请坐。”刘承祐神色温和,先问起前线战事,“潼关与长安两处,近日可有新报?”
    杨邠一一稟报:潼关依旧僵持,白文珂稳扎稳打;长安城外,郭从义已合围完毕,开始实施困锁之策;凤翔王景崇所遣三千兵马,前日已启程东进,隨时听候调遣;三司筹措粮草已然完毕,待月末送往前线。
    刘承祐认真听著,频频点头道:“杨相公操劳国事,总揽军政,夙夜匪懈,先帝託付得人,实乃国家之幸。”
    杨邠微微躬身:“陛下过誉,此臣分內之事。”
    “嗯——话虽如此,但国之大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智力所能周悉。朕近日思之,枢密院权重事繁,相公虽鞠躬尽瘁,恐亦难面面俱到。是否……应考虑增一二得力重臣,入枢密院协理,为公分劳?”
    杨邠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道:“陛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然枢密院执掌军机,贵在事权专一,號令清晰。若多人並掌,遇事商议往返,恐貽误战机。目前院中承旨、主事各司其职,运转尚属顺畅。且如今关西战事正紧,临阵换將、更张制度,实为兵家大忌。”
    “那……是朕考虑不周了。”刘承祐嘴角扯了扯。
    “只是……杨相公如此操劳,有些人却不解深意,李相今日有奏疏呈上,谈及『过所』及『前资官』等事,言辞……激切了些。朕已留中。杨相公为国操持,一片公心,还望莫要因此等言论介怀。”刘承祐一边观察杨邠神色,一边说道。
    杨邠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几分,抬眼道:“陛下,李涛此人,素为苏逢吉朋党,凡政事堂所议,多与苏逢吉同声相应。其今日上疏,名为议政,实为朋党攻訐,欲为苏逢吉张目。此等言论,陛下不必採信。”
    刘承祐心中咯噔一下。他本想以“有人不解”轻描淡写带过,点到为止,既敲打杨邠注意言行,又保全李涛。却不料杨邠毫不掩饰,直接点破“朋党”,將矛头指向苏逢吉。
    “哎……这个……『朋党』二字,关乎大臣名节,不可轻言。苏相、李相,皆为先帝简拔、朝廷倚重之臣,纵有政见分歧,亦当和衷共济。朕愿见眾卿和睦,共扶社稷。”刘承祐试图从中斡旋,早点揭过。
    杨邠沉默了片刻,反而直视天顏。
    “臣掌枢密,总戎政,所行诸策,皆为肃靖地方、稳固朝廷。李涛以此为由,妄加指摘,其心可议。臣非为私怨,实恐此风一长,混淆视听,干扰国是。如何处置,伏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听懂了杨邠的潜台词:若陛下回护李涛,便是纵容“朋党攻訐”;若陛下认可我的作为,便不该让此等奏疏留中,更不该为此召我前来“劝解”。
    “朕知道了。”刘承祐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疲惫,“李相奏疏,朕自会斟酌。杨相公且先退下吧,军务要紧。”
    “臣告退。”杨邠行礼,转身离去。
    罢免李涛?正中杨邠下怀,自毁干城。
    回护李涛?与杨邠正面衝突,时机未至。
    留中不发?杨邠已明確表达不满,视作纵容。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难道真的要像歷史上那样刀兵相见不可吗?
    刘承祐攥紧了拳头,权臣不除,就永远得不到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