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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工具的诞生

    周二上午,京大数学研究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顾清尘坐在办公桌前,目光久久落在面前摊开的论文初稿上。
    这是肖宿昨晚发来的邮件,发送时间显示清晨五点半,他没想到这孩子起的那么早,但一看到论文標题才意识到,这孩子恐怕是熬夜写论文了。
    他起初有些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学数学的灵感来了熬夜思考是常有的事,但肖宿还年轻,不该这么挥霍身体。
    他正想著得找时间好好和这孩子念叨念叨,结果当视线真正沉入到那些縝密的推导与构造时,所有琐碎的情绪都悄然退去了。
    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他放下论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除了顾清尘自己的呼吸,只能听到墙上掛钟的秒针走动声。
    顾清尘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论文上,落在那个標题上:
    《基於加权度量与完美空间孪生结构的有理点估计误差修正方法初探》。
    这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標题,十分简洁直接,就像肖宿本人一样。
    但內容……
    顾清尘深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一个全新的数学工具诞生了。
    在一个年仅15岁,刚刚系统学习数学3个多月的孩子手里產生了。
    这篇论文的核心思想其实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类比来解释。
    现在,想像你要从河对岸搬一堆石头过来,但每次搬运都会掉一些碎屑。
    传统的办法是儘量小心地搬,可无论如何碎屑还是会掉。
    而肖宿的方法则是,先给每块石头贴上一个“重量標籤”,然后设计一套自动调整的搬运方案。
    重的石头少搬几次,轻的石头多搬几次,最后总的碎石量反而最小化。
    而他用在完美空间这个高度抽象的数学对象上时,这个“重量標籤”就成了精巧构造的权重函数,“自动调整方案”就是那套基於层上同调的相容性理论。
    最绝的是第三章的那个构造,肖宿没有直接去定义权重函数该长什么样,而是证明了在完美空间的层级结构里,这样的权重函数“必须”存在,就像三角形的內角和必须是180度一样。
    这是结构本身决定的。
    这种思路上的跃迁,让顾清尘想起了数学史上那些开创性的工作。
    十九世纪初,傅立叶在研究热传导方程时,硬是把任意函数分解成了三角级数的和。
    当时很多数学家都觉得这玩意儿不严谨,你怎么能保证任意函数都能这么分解?
    但傅立叶就是凭著物理直觉这么干了,结果开创了傅立叶分析这个庞大的领域。
    现在信號处理、图像压缩、量子力学……
    哪儿都离不开它。
    还有高斯消元法,看起来就是一套解线性方程组的步骤,但高斯把它系统化、形式化之后,成了整个线性代数的基石之一。
    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就更不用说了,没有那套符號系统和基本定理,现代科学根本没法起步。
    这些工具在刚被创造出来时,它们的创造者可能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广泛的应用。
    他们只是想解决手头的问题。
    肖宿现在做的,似乎也是同样性质的事情。
    顾清尘的手指在论文页面上轻轻划过。
    那些严谨的定义、环环相扣的引理、乾净利落的证明……
    这哪里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一晚上赶工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深思熟虑、反覆打磨后的成熟作品。
    不,甚至不能用“成熟”来形容。
    这是一种……洞察力。
    直击问题本质,然后从最自然的角度给出解答的洞察力。
    顾清尘忽然想起了已故的谷超豪先生。
    谷先生晚年时有一次閒聊说起:
    “清尘啊,做数学到后来你就会发现,技术上的困难都是能克服的,最难的是『看到』,看到问题的关键在哪,看到该怎么切入,看到那条隱藏的路。”
    当时的顾清尘似懂非懂。
    现在看著肖宿这篇论文,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孩子天生就“看得到”。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顾清尘说。
    肖宿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下的淡青消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
    “顾叔叔。”肖宿在对面坐下。
    顾清尘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酝酿了几秒,他才拿起那沓论文:“肖宿,这篇论文我仔细读了两遍。”
    肖宿点点头,等著下文。
    “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顾清尘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构造这个加权度量框架时,是怎么想到用层上同调来证明权重函数存在性的?而不是直接显式构造?”
    肖宿想了想,语气平静:
    “因为直接构造太麻烦了。要写出具体的函数形式,需要处理无穷多层级之间的兼容条件,很容易陷入技术细节的泥潭。
    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把权重函数看作是完美空间这个几何对象本身的『內在属性』,那么它的存在性就应该由对象的几何结构来保证。
    层上同调正好是描述这种几何结构的语言。”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顾清尘感嘆,这就是创造性的数学思维。
    不是沿著別人铺好的路走,而是自己砍出一条新路。
    而且这条路走得如此自然,以至於让人怀疑为什么之前没人想到。
    “你知道吗,肖宿,”顾清尘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你这篇论文里提出的这套框架,已经不仅仅是在解决格林教授那个误差累积问题了。”
    肖宿眨了眨眼,似乎在等顾清尘继续解释。
    “你创造了一个新工具。”
    顾清尘指著论文的核心定理部分,“这套『基於层级结构的自適应加权度量』方法,只要稍作调整,就能应用到任何涉及极限过程、需要控制误差累积的数学问题里。”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快速写下一个公式。
    “比如在偏微分方程的数值解里,当我们用有限元方法离散化时,网格加密过程中也会產生类似的误差累积。你这套权重分配的思想,完全可以用来自適应调整不同区域网格的密度,让总体误差最小化。”
    他又写了另一个例子。
    “再比如大数据的统计分析里,当我们从抽样数据推断总体性质时,不同样本的权重分配也是个经典问题。你这套框架提供了一种基於数据结构本身来確定权重的思路,而不是依赖经验或假设。”
    顾清尘放下笔,转身看著肖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发明的不是一把特定型號的螺丝刀,而是一整套可调节的扳手工具组,只要换个头,就能拧不同型號的螺丝。”
    肖宿点点头,这是他发明的工具,他自然是明白他的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