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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下)

    五十两。
    王二的手顿住了。
    五十两银子。他在伙房干三个月,攒了不到一两。五十两,他得干四五年。这笔钱在云州能买五亩薄田,盖三间土坯房,再娶个没人要的寡妇或者流民家的女儿。不是甚么好日子,可比眼下强太多了。
    眼下他一个月拿五百文,吃的是杂粮饼子,住的是四面漏风的茅草棚,累死累活伺候一帮当兵的,动輒挨骂挨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五十两银子,够他活大半辈子了。
    “甚么忙?”他问,声音有些发乾。
    货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二的脸色变了。
    “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掉甚么脑袋?”货郎笑道,“你把东西放进去,谁晓得是你放的?事成之后,你拿了银子,往北边跑,某的朋友会接应你。吐谷浑那边,有的是活路。”
    王二咬著嘴唇,並未说话。
    他晓得这是甚么事。可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啊……
    “兄弟,某劝你想清楚。”货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谁给钱多跟谁。陈瞻又不是你阿爷,你犯不上给他卖命。”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陈瞻是甚么人?三个月前他连这名字都不曾听过。收留他不假,可也不过是给口饭吃,算不上甚么大恩大德。五十两银子,买他一条命,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说完,货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王二坐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包炒豆子。
    天边那抹残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在墙根底下,想了很久很久。
    ——
    那货郎头一日进城的时候,陈瞻便留意到了。
    黑风口是个小地方,来个生人便惹眼。可他留意这货郎,不是因为他是生人,是因为他的眼神。
    做买卖的人眼睛盯的是货,盯的是钱。这货郎的眼睛不盯货也不盯钱,盯的是人。他挑著担子在城里转悠,逢人便笑,可那笑不到眼底,眼睛里头是另一副神色——在打量,在掂量,在算计。
    陈瞻见过这种眼神。刘审礼便是这种眼神。
    他没动声色,只让石头远远盯著。
    盯了三日,石头回来稟报:那货郎不怎么做买卖,尽在城里东问西问,问的都是人——谁是镇將的亲信,谁是新来的,谁是从外头逃过来的。
    陈瞻听完,面上不曾有甚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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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盯著。”他说,“看他跟谁接触。”
    ——
    任遇吉是第五日发现不对的。
    他的人一直盯著城里城外的动静。那货郎进城的头一天,便有人报给了他。
    起初他没在意。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贩,能掀起甚么风浪?
    可几日下来,他觉得不对劲了。
    老斥候都有一套看人的本事。看脚——货郎常年走路,脚底该有厚茧,可这货郎的靴子是新的,走路姿势像是骑惯了马的。看手——挑担子的人虎口该有老茧,可这货郎的手太白净了。看眼——做买卖的人眼睛该盯著货和钱,可这货郎的眼睛,总是在人脸上打转。
    这些门道旁人未必看得出,任遇吉干了十几年斥候,一眼便瞧出了蹊蹺。
    那货郎在城里转了好几日,却不曾怎么做买卖。他东问西问,打听的都是城里的人事。
    这不像是个做买卖的,倒像是个探子。
    任遇吉派人盯著他。
    盯了两日,发现他跟城里的几个流民接触过。一个是伙房的,一个是马厩的,还有一个是守城门的。
    都是新来的人。
    任遇吉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夜去找陈瞻。
    “镇將,某觉得那货郎有问题。”
    陈瞻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
    “某晓得。”
    任遇吉愣了一下。
    “他跟城里几个流民接触过。”陈瞻道,“伙房一个,马厩一个,城门一个。都是新来的,都是根基浅的。”
    任遇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了五日才查出来的东西,镇將竟早就知道了。
    陈瞻没解释。
    “货郎呢?”
    “今早走了,出城往北去了。”任遇吉道,“某派人跟著,可他比某想的警觉,走到半路便发现了,加快脚步跑了。某的人没追上。”
    陈瞻沉默了片刻。
    刘审礼。
    断商路不成,便来这一手。收买內应、下毒暗杀,这等阴损招数,果然是他的做派。
    “那三个人,还在城里?”
    “在。某让人盯著,暂时不曾发现甚么异常。”
    陈瞻想了想。
    “今夜不动。”他说,“明早把伙房的人全换了。换之前,不要走漏风声。”
    他顿了顿,又道:“从明日起,某的饭食让石头和郭铁柱轮流送。”
    任遇吉点点头。
    防奸是边地的老规矩。主將的饮食起居,只能让心腹经手,外人碰不得。楼烦那会儿陈敬安便是这么做的,每顿饭都让亲兵先尝,吃了一炷香没事,他才动筷子。
    “等等。”陈瞻叫住他,“那个伙房的,叫甚么名字?”
    “王二。”
    陈瞻点点头,不曾再说甚么。
    ——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便在任遇吉去找陈瞻的那夜,王二动了。
    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五十两银子是要的,可脑袋也是要的。他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那五十两,又想著那三尺白綾。
    可货郎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把他逼上了绝路。
    “兄弟,某明日便走了。你若不干,某便找旁人。旁人干成了,那五十两便是旁人的——你可想清楚了,伙房里能接触镇將饭食的,可不止你一个。”
    不止他一个。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不干,旁人干;旁人干成了,他甚么都捞不著。这买卖,他不做也得做了。
    这便是小人物的可悲之处——他原本还在犹豫,可货郎一句话便把他逼到了墙角。不是他想做,是他不得不做。
    王二一咬牙,当夜便做了决定。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动手。
    ——
    翌日天不亮,王二便起来做饭。
    粥熬好了,小菜切好了,装进食盒里,准备端去大帐。临出门前,他四下看了看,见伙房里没旁人,便从怀里摸出那包药粉,倒进了粥里。
    手在发抖。
    他搅了几下,把药粉搅匀了,盖上盖子,端著食盒往大帐走去。
    陈瞻不在。他一大早便去城头巡视了,还不曾回来。
    王二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转身便走。他得赶紧收拾包袱,趁没人发现,往北门跑。货郎说了,出了北门,走五里地,便有人接应。
    他走得太急,没注意到石头正从外头进来。
    石头是来找陈瞻的,有事要稟报。进了帐,没见著人,倒看见矮几上摆著食盒。
    他凑过去,掀开盖子,一股粥香飘出来。
    石头咽了咽口水。他一大早操练,还没吃饭呢。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心想镇將也不在,这粥放著也凉了,不如先尝一口垫垫肚子。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味道不错。可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对。
    他把嘴里的粥吐了出来,凑近那碗粥,仔细闻了闻。
    有一股杏仁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石头在边地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阴私手段。投毒是最下作的一种,可也是最难防的一种。砒霜、鹤顶红、断肠草,各有各的味道。砒霜味苦带杏仁气,这些门道,边地的老卒多少都懂一些。不懂的早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股杏仁味,他认得。
    砒霜。
    石头的脸色变了。
    “来人!”
    ——
    王二是在马厩里被抓住的。
    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路。货郎说了,事成之后往北走,出了城门便有人接应。可他还没跑出去,便被几个士卒按住了。
    任遇吉亲自审的。
    没用刑,王二便全招了。他本来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人一嚇,甚么都说了。货郎是谁派来的,给了他多少钱,让他做甚么,他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还有谁?”任遇吉问。
    王二哆嗦著,说出了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马厩的,一个是守城门的。
    任遇吉带人去抓,两个人都抓住了。
    审出来的口供大同小异。都是那货郎接触的,都是许了重金,都是答应事成之后接应他们去吐谷浑。
    三个人,三颗钉子。
    若不是石头无意中尝了那口粥,这三颗钉子迟早要出大事。
    ——
    陈瞻是在城头上接到消息的。
    他听完任遇吉的稟报,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石头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方才吐出来的那口粥,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凉。若是他多吃两口,若是他没尝出那股杏仁味……
    “镇將,俺就是嘴馋,想尝尝那粥……”他訥訥地说,“要不是俺嘴馋,还不晓得……”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救了某一命。”
    石头愣了一下,摆摆手:“俺、俺不是……”
    “家里还有甚么人?”
    石头没想到陈瞻问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老娘还在,在代州。眼睛瞎了,托邻家照应著。”
    陈瞻点点头。
    “等这阵子忙完,某派人去代州,把老人家接来。”
    石头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跟著陈家父子十几年,从陈敬安那会儿便跟著,甚么苦都吃过,甚么仗都打过。可十几年来,不曾有人问过他家里还有甚么人。
    边军老卒大抵如此——家里早没了人,有人的也顾不上,一年到头刀头舔血,活一日算一日,谁还惦记旁的?
    陈瞻却记下了。
    “某欠你一条命。”陈瞻道,“这帐某记著。”
    石头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陈瞻转身走下城头,大步往大帐走去。
    那碗粥还摆在矮几上。
    他站在矮几前,看著那碗粥,看了许久。
    砒霜。
    若是他今早没去巡城,若是他像往常一样在帐里吃饭,若是石头没有嘴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楼烦,阿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道,明刀明枪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那一刀。”
    阿爷说这话的时候,陈瞻还不懂。如今他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粥端起来,走到帐外,倒在了地上。
    “镇將。”任遇吉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某失职了。”
    陈瞻摇摇头。
    “不怪你。”
    他转过身,看著任遇吉。
    “那三个人,关起来。明日当眾处置。”
    任遇吉点点头。
    “要不要连夜审问,看背后还有没有別人?”
    陈瞻摇头。
    “不必。明日当眾杀了,便是最好的审问。”
    任遇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当眾处决,不只是杀人,更是警告。黑风口两百多號人,谁心里有鬼,看见那三颗人头落地,自然会掂量掂量。这比私下审问管用得多——审问只能审出一个两个,当眾杀人却能震住所有人。
    “某明白了。”
    任遇吉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他走到矮几前,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鸦铜扣,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刘审礼,康君立,一个在暗处放冷箭,一个在明处下绊子。他陈瞻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他不会死在这里。
    他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好,唤来亲兵。
    “明日处决之后,把这个送去云州。”他道,“交给安延偃。”
    亲兵接过纸条,退了出去。
    陈瞻站在帐中,望著帐外的夜色,面色沉静。
    刘审礼要他的命,他偏不死。不但不死,还要让刘审礼知道——黑风口不是软柿子,想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